"娘,你沒事吧?"扶著溫如霜的胳膊,目落在後背上,"剛才那一下——"
溫如霜長出了一口氣,把手里的扁擔丟在地上,活了一下肩背,一咧,卻笑了出來:"沒事!"攏了攏散的頭發,臉上還帶著方才掄扁擔時留下的紅,聲音雖還有些,語氣卻輕快得很,"瑤兒你不知道,娘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痛快過!"
話音剛落,牽後背被砸的地方,忍不住"嘶"了一聲,眉頭皺了皺,又趕把那點痛苦下去。
陸瑤看在眼里,不由分說地把母親往屋里推:"什麼沒事!後背挨了一扁擔,萬一傷了骨頭不是鬧著玩的。你先回屋歇著,我去藥鋪抓點活化瘀的藥,再買瓶藥酒。"
"別花那沒用的銀子——"
"不行,"陸瑤把推進院門里,拿了銀錢袋子,順手帶上了門,隔著門沖道,"這事你得聽我的。"說完轉撐開傘,快步朝巷口走去。
溫如霜站在門,看著兒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雨簾里,低頭看了看方才自己握扁擔的那只手——掌心紅了一片,還在微微發抖。
可那抖里,竟帶著一從未有過的暢快。
人群也散了。鄰居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老太太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這戶人家倒是個正經過日子的,那姑娘還在衙門當差呢。這樣的人家,錯不了。"
“是啊,是啊。”
“咱們一開始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慣會人雲亦雲,險些冤枉了人家去。”
陸瑤撐著傘走到街口的藥鋪。
藥鋪門口掛著青布幌子,被雨水淋了,深了一塊。收了傘推門進去,一藥材的苦氣味撲面而來。
坐堂的老大夫正拿戥子稱藥,抬頭見人來了,便放下戥子:"姑娘,抓藥?"
"我娘後背挨了一扁擔,需要活化瘀的膏藥和服的散瘀湯藥。"陸瑤報得干脆,"再要一瓶活絡筋骨的藥酒。"
老大夫點點頭,轉從藥柜里揀了幾味藥,包兩包,又彎腰從柜臺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一并放在柜臺上:"服的一日兩次,煎水服。膏藥患,莫沾水。藥酒每日一次,到發熱為止。一共一兩二十文。"
陸瑤數了銀錢放在柜臺上,接過藥包和藥瓶,揣進懷里。推門出去的時候,雨比方才小了些,卻還是蒙蒙地飄著。正要撐傘往家走,余忽然瞥見街對面停著一輛簡陋的驢車,車上蓋著一塊油布,車廂里堆著些麻袋和捆好的干菜。
一個穿著蓑的老者正蹲在藥鋪對面那戶人家的屋檐底下避雨,兩手攏在袖子里,著脖子,正是趙里正。
陸瑤連忙打著傘跑過去:"里正叔!您怎麼在這兒?"
趙里正抬起頭,看清是,臉上皺紋舒展開來:"瑤丫頭!我進城采買些東西,趕巧上這場雨,走不了,尋個地方躲躲。你這是——"
陸瑤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擋住飄過來的雨:"我家就在前頭那條巷子里,里正叔去家里坐坐吧,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在這兒凍著該著涼了。"
趙里正了凍得發僵的手,猶豫了一下:"這……方便麼?"
"方便!您跟我來。"陸瑤已經轉在前頭領路了。
到了家,溫如霜開門一看是里正,連忙側讓進來,一邊用干布巾給他拍打蓑上的水珠,一邊熱絡地招呼:"里正快進來!我這就去燒水,您坐會兒暖暖子。"
趙里正下蓑掛在廊下,邁步進了堂屋。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堂屋窗明幾凈,桌椅雖不是什麼貴重的木料,卻得干干凈凈,墻角供著一個小香爐,青煙裊裊地升著。他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溫如霜已經端了兩碗姜糖水進來,紅糖混著老姜的辛辣氣息在屋子里散開。
"先喝碗姜湯,驅驅寒氣。"把碗放在趙里正手邊,另一碗遞給陸瑤。
趙里正端起來喝了一口,熱辣辣的姜湯從嚨一路暖到胃里,他舒了口氣。
陸瑤將藥包給說:“娘,這個你拿著,別忘記吃。”
里正這才注意到這個藥包,說:"溫氏,你這是怎麼了?"
溫如霜笑了一下,把藥包放在桌上:"沒啥,方才大房兩口子來鬧,我挨了一扁擔。瑤兒非要去買藥,不讓花錢也不聽。"
趙里正嘆了口氣:"這陸家大房當真沒臉沒皮的。你們不知道,前陣子他們又跑到我家里來鬧,張口就問我要田,被我攆出去了。"
溫如霜臉上一:"還連累你們家了?"
"不妨事。"趙里正擺擺手,"你們那塊地好,我兩個兒子也快要說親了,多一些田地,日後日子也寬裕些。至于陸家大房——"他喝了口姜湯,"府把你們那房子收了之後,他們被趕了出去,回了山腳自己的老屋。第二天就雇了村里五個人,一人十五文一天,修了幾天倒也把房子弄利索了。我原以為這下總能安生了,沒想到……哎。"
陸瑤在一旁問:"他們是怎麼打聽到我們住的?"
趙里正道:"聽說是從礦山那邊的徭役冊子上問到的。陸雲起調走了,總有人經手,他們一層層打聽下來,到底還是到了永安縣的地址。我也是聽村里人說的,這才想著進城來,想著若能見你們,也提個醒。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溫如霜倒是不介意:"里正,如今我也不怕他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越是唯唯諾諾、步步退讓,他們就越當你是個柿子。我家那口子從前就是太重分、太顧念兄弟,才把他們慣出一的病。往後我不讓了。"
趙里正看著溫如霜,片刻之後笑了出來。他轉頭看看陸瑤,又看看溫如霜,連連點頭:"先前是瑤丫頭先拿得起來的,如今連溫氏你也氣起來了。真好。你們這一家子,往後的日子錯不了。"
溫如霜笑了笑。
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減小,雨也停了。
趙里正站起:"行了,雨停了,我也該走了,天快黑了。"
"我送您。"溫如霜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轉進了灶房,片刻後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個油紙包,包的嚴嚴實實的,著熱氣,"里正,這是我剛蒸好的包子,還熱乎著。您這個時辰趕回去怕是要錯過飯點了,路上墊墊肚子。"
趙里正接過來,油紙包暖融融的,燙著掌心。他推辭了兩句,溫如霜執意要塞給他,他便也不客氣了,笑著收下:"那我不客氣了。往後家里有什麼事,捎個信回村,我能幫上忙的,絕不推辭。"
送走了趙里正,溫如霜關上門回來,陸瑤已經擺好了碗筷。
灶上還熱著幾個包子,配了一碟醋泡蘿卜。
母倆面對面坐下,陸瑤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白面發得暄,里頭的餡鮮香流油。
"哥呢?今晚不回來吃飯?"陸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