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住書院了。"溫如霜把醋碟往那邊推了推，"今天我把你哥送去書院了，山長一眼就認出了你哥，雖然三年沒見、人也瘦了不，可山長還記得他的學問底子。束脩了，學也辦妥了。往後他就住在書院里，平日跟著先生讀書，晚間給書院抄書，也能補些家用。"
陸瑤點點頭，又問："那束脩總共了多錢？"
溫如霜數了數手指頭："學的孝敬禮、各科先生的見面禮，一共五兩，往後每月一兩。加起來一年十六兩，需要辦理學一次齊。"
放下筷子，看著陸瑤，目里帶著愧疚："瑤兒，這個家是你一開始撐起來的。娘心里都記著。你哥這一讀書，家里的銀錢七七八八就花得差不多了，娘還沒給你置辦過什麼像樣的東西……"
陸瑤立刻打斷："娘，您說什麼呢？銀錢賺來就是花的，只要花在刀刃上就不算虧。再說了，我哥能讀書，咱們家才有盼頭。他要是將來考個功名回來，那是給咱們家爭呢。"
溫如霜笑了笑，抹了一下眼角，忽然想起什麼，起去了里屋。再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走到陸瑤面前遞過來。
"娘今兒回來的時候路過銀鋪，給你買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陸瑤接過來打開，藍布里頭出一支銀簪。簪細細的，花樣簡單樸素，可頂端嵌著一顆小小的綠寶石，在燭下泛著溫潤的澤，像一滴凝結的水。
"娘——"陸瑤拿著簪子翻來覆去地看，角的笑怎麼都不住。
"快戴上讓娘瞧瞧。"
陸瑤把簪子進發髻里，微微偏了偏頭。
溫如霜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頭："好看。我閨戴什麼都好看。"
陸瑤了那支簪子，心里頭暖融融的。
母倆又說了會兒話，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
溫如霜收拾了碗筷，陸瑤去灶房燒了熱水，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
換上干凈里，坐在床邊拭漉漉的頭發。
屋外安安靜靜。
一邊頭發，一邊在心里盤算著家底。房子買下來花了五十兩，哥哥的束脩去了十六兩，加上置辦被褥、布匹、糧食、雜七雜八的日用開銷——那四十五兩賣房錢和四十兩賣地錢加起來，攏共八十五兩，如今剩下的大約也就十兩出頭了。
雖然每月有六扇門的二兩俸銀進賬，可日子要過得寬裕、要存得下錢來，靠這點死俸祿遠遠不夠。
"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還是得搞錢。"
說完把布巾往床邊一擱，掀開被子鉆了進去。
還是松的被窩舒服啊，屋里的燭火還亮著，把墻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陸瑤閉上眼，把被角往上拽了拽，下埋進綿的棉花里，角彎彎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的老舒服，老香了。
陸瑤是被窗里進來的一線天照醒的。迷迷糊糊地翻了個，把臉埋進蓬松的棉被里，貪婪地蹭了兩下，才懶洋洋地睜開眼。
屋里安安靜靜的，灶房那邊約傳來鍋勺的聲響，夾雜著溫如霜輕輕的哼唱聲，調子的。
舒舒服服地抻了個懶腰，這才慢騰騰地坐起來，披上外，趿拉著鞋推門出去。
院子里涼的，比昨日冷了不。
空氣里又多了一清清苦苦的藥味。陸瑤順著味道走到灶房門口，倚著門框往里看。
溫如霜正彎著腰，守著灶膛前那只小砂鍋，拿扇輕輕扇著，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娘，"陸瑤靠在門框上笑，"昨兒是誰說的'別花那沒用的銀子'？"
溫如霜回頭白了一眼，角卻不住笑："昨天說的話跟今天有什麼關系？"拿筷子攪了攪砂鍋里的藥湯，側了側肩膀活了一下，"那劉氏下手是真重。我昨夜翻都扯著疼，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睡著。反正藥都買了，不用白不用。"
低頭看著藥湯，又說："以前那是苦日子過慣了，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銀錢都給了大伯家。現在我想通了——憑啥啊？"
陸瑤笑著接話："娘總算想通了。"
溫如霜回頭看了看陸瑤，目在上那件半舊的裳上停了一下："對了，你今兒不用去上值？"
"今日休沐。"陸瑤走進灶房，拿手扇了扇藥氣。
"那好。"溫如霜把藥渣濾出來，湯倒進碗里晾著，"你再去多睡會兒，等會兒我去買塊回來，中午給你做紅燒補補。這幾天你跑前跑後的，瘦了不。"
母倆正說著話，溫如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勺子轉進了里屋，片刻後抱出來一個藍布包袱，沉甸甸的。往陸瑤懷里一塞："差點忘了這個。昨天夜里趕出來的，你看看合不合。"
陸瑤打開包袱，里頭疊著兩套新裳，一套淡青，一套淡紫。料子是細棉布的，上去而實，領口和袖口都鎖了細的針腳，一針一線整整齊齊。
"我兒長得好看，淡青和淡紫都襯你白。你試試，若是不合我再改。"
陸瑤把裳在前比了比，尺寸剛好。著那些細的針腳，指尖一寸一寸地過領口的鎖邊，忽然覺得鼻頭有些發酸，在現代只有一個人，如今有了娘疼，這覺不賴。
"謝謝娘。"輕聲說。
溫如霜擺擺手，轉去收拾灶臺："母倆，說什麼謝。要不是劉氏昨天來鬧那一場，我本來想著今兒上山的，趁天好采些蘑菇回來。深秋的山蘑菇最，香得很。"
陸瑤把新裳小心疊好放在一旁，眼睛一亮："蘑菇？這個主意好。采回來曬干了，買只老母燉上，小燉蘑菇，那香味能從巷口飄到巷尾。"
溫如霜搖搖頭："你別急，等我後背不疼了再去。山上深秋蛇多，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什麼改天啊，"陸瑤順手從墻上取下背簍挎在肩上，又抓了兩個包子放在油紙包，"我今日正好閑著，在家窩著也是窩著。趁天好上山一趟，空氣又清新，蘑菇肯定長得也好。你在家歇著，我一準給你帶一筐回來。"
溫如霜追到院子里要攔："你等等！要麼我跟你一塊兒——"
"去什麼去呀，"陸瑤已經推開院門了，回頭沖擺擺手，"你老老實實在家養著。你閨保證給你帶回來一大筐新鮮的蘑菇，你就等著嘗鮮吧。"
溫如霜站在門口，看著兒背著竹筐出了巷口，細瘦的影在晨里走遠了。搖搖頭，角卻帶著笑，轉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