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縣城最大的藥材鋪開在主街拐角，門臉寬大，檐下掛著"濟生堂"的黑底金字招牌。
陸瑤挎著個籃子推門進去，門軸"嘎吱"一聲響。
午後的鋪子里安安靜靜，柜臺後頭坐著一個穿灰綢長袍的掌柜，手撐著下，眼皮半耷拉著，正犯午困。
陸瑤把籃子往柜臺上一放，里面的蛇盤了一圈，翠綠的鱗片在日下流溢彩。清了清嗓子："掌柜的，勞煩給看看，這蛇你們收不收？"
掌柜的慢悠悠掀了掀眼皮往籃子里瞟了一眼，那一眼瞟過去，"啪"的一聲，他手里的茶盞差點摔了。他一下子坐直了，兩只眼睛瞪得溜圓，湊近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抬頭看了看陸瑤，又低頭看蛇，張了合合了張。
"姑娘，"他的聲音都高了半度，"這麼大一條竹葉青……是你抓的？"
陸瑤面不改："是。你們收麼？"
掌柜的連連點頭："收收收！當然收！"他了手，眼珠子轉了兩轉，"只是不知道姑娘想賣個什麼價？"
“你給個實惠價。”
掌柜的說：“我誠心要，9兩。”
陸瑤心里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對方給得痛快，說明這東西值錢。砍價對半砍，加價對半加，這個道理前世跟地攤小販打道的時候就了。
出兩手指："二十兩不賣。"
掌柜的臉了一下："姑娘……這價是不是高了？你聽我說，這竹葉青雖然珍貴，可——"
"二十兩，不議價。"陸瑤干脆利落地又說一遍。
掌柜的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在跟自己討價還價："十四兩！最多十四兩！再高我賺不了錢了！"
陸瑤面不改："二十兩。"
"十六兩！不能再多了！"掌柜的額頭開始冒汗。
"二十兩。"
掌柜的一咬牙，把柜臺一拍："十七兩！就這個數，姑娘你要是還不，那我真沒法子了！"
陸瑤彎起眼睛笑了："。"
掌柜的松了口氣，苦笑著搖搖頭，轉從錢柜里數出十七兩碎銀，用紅紙包了遞過來："姑娘可真是半點虧不吃啊。這麼大的竹葉青，品相極好，這價我給得也算痛快。"
陸瑤接銀子的手頓了頓，看了掌柜一眼："這蛇不好抓的。為了它我差點把命搭上，十七兩不多。"把銀子揣進懷里，沖掌柜的點了點頭，"多謝掌柜的。"
出了濟生堂的門，午後的正好，暖融融地落在街上。
昨天夜里還在想著"還是要搞錢"，今兒一上午的工夫就進賬十七兩。在心里把賬重新過了一遍——十兩銀子的家底添上這十七兩，又有了二十七兩。日子頓時寬敞了不止一圈。
揣著銀錢，腳步輕快地往家走，推開院門，聞見灶房里飄出紅燒的香氣，油潤潤地糊了一鼻子。
溫如霜系著圍在灶臺邊翻炒，鍋里的塊裹著醬的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娘，我回來了！"陸瑤進門，從懷里掏出那包碎銀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你猜賣了多錢？"
溫如霜回頭一看那包銀子的分量，手里的鍋鏟都停了："多？"
"十七兩。"
溫如霜瞪大了眼，張了張，半天才合上，隨即捂著笑了出來："哎喲我的閨，你可真是個有福氣的！"
陸瑤走到灶臺邊，拿筷子夾了一塊紅燒塞進里，燙得直呼氣，卻還是瞇著眼嚼著，含糊不清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誰閨。"
紅燒端上桌的時候，醬的湯還在碗沿上微微晃，油亮亮的塊裹著濃稠的糖，上面撒了一小撮翠綠的蔥花，熱氣裊裊地往上冒，把香氣送得滿屋子都是。
陸瑤端著飯碗坐在桌邊，夾了一塊五花放進里，而不膩的皮在舌尖上化開，醬香混著冰糖的回甘一下子填滿了整個口腔。忍不住"唔"了一聲，眼睛都瞇起來了，趕又了一大口米飯。
米飯上澆了兩勺湯，油潤潤的棕褐浸了每一粒米，攪拌了幾下，連帶飯一起送進里，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整個人愜意得不行。
溫如霜坐在對面，自己沒怎麼筷子，就那麼笑瞇瞇地看著兒吃得眉眼彎彎的樣子，時不時手替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撿起來，又給碗里夾一塊瘦些的。
"慢點兒吃，鍋里還有。"溫如霜笑著說。
陸瑤"唔唔"地點著頭，把碗底的最後一粒米也干凈了，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
溫如霜收拾了碗筷，又從柜子里拿出碎銀，打開來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把其中五兩揀出來，用一塊碎綢布包好，扎了口，做一個小小的錢袋子，塞進陸瑤手里。
"喏，這五兩你拿著。"溫如霜拍拍的手，"你現在在六扇門當值，雖然衙門里管一頓午飯，可平日里難免有些人往來——同僚之間喝個茶、買點什麼小件，上不能沒有零碎銀子。娘也幫不上你別的忙，這點銀錢你揣著，別舍不得花。"
陸瑤拿著那個的小錢袋子，綢布溜溜的，系口還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握在掌心里掂了掂，又遞回去："娘，我沒什麼要買的，你放著就好。銀錢放你那兒攢得住，說不定咱們將來日子越過越好，還能往高走呢。"
溫如霜愣了一下："往高走？"
"嗯。"陸瑤把錢袋子推回母親手里，眼睛彎彎的，"比如說去京城。京城那地方雖然遠，可機會多。等哥哥將來是要考功名的，要進京趕考，一走就是大半年，你在家肯定惦記著、放心不下。若咱們一家子都搬去京城，日子還能比現在更好呢。"
溫如霜怔怔地聽著。活了大半輩子，青山村那個小小的院子就是全部的天地，最遠也就到過永安縣城。如今兒輕描淡寫地說出"京城"兩個字，順著那話頭想了想——京城的街巷、京城的燈火、京城那些說書先生里的繁華景象，忽然覺得心里頭有一扇窗被推開了，亮和風一起涌進來。
抿著笑了："那敢好。未來的日子，想想就讓人高興。"
笑完了，還是把錢袋子重新塞回陸瑤手心："這銀錢你可得拿著。你聽娘說，人世故上的往來，都要用銀錢打點。娘在屋里不出去，花不著什麼。你在外頭跑，不能短了這個。"
陸瑤想了想，不再推辭了，把錢袋子揣進懷里："行。那我收著。"
溫如霜滿意地點點頭。
陸瑤坐在椅子上，吃飽喝足之後，困意便慢悠悠地漫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沉得往下墜。
溫如霜回頭看見這副模樣，笑道："吃好了就去屋里睡一覺吧。上午爬了山，又跑了一趟藥材鋪，肯定累壞了。我這里收拾完，等一下出門去看看鐵爐子，眼看天越來越冷了，提前買回來備著。等了冬，屋里添上炭火，保管暖呵呵的，再也不用像往年一樣扛著了。"
陸瑤著眼睛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說："還是我娘覺悟高。"
溫如霜拿抹布著灶臺："可不是嘛。日子是自己的，該花的就得花，該的福就得。以前過得太虧了，往後不虧了。"
陸瑤笑著回了屋。
了外和鞋子，只穿著一薄薄的里鉆進被窩里。
中午的正好從窗紙間灑進來，在被面上鋪了暖洋洋的一層。
翻了個，臉頰蹭著棉花芯子的，舒服的想直哼哼。
以往的日子哪敢想中午還能睡個午覺？在原主的記憶里，在青山村的時候，天不亮就要起來干活，劈柴燒水洗做飯，忙得像只陀螺。
如今在六扇門有了正經營生，母親也慢慢支棱起來了，日子安穩得像一潭溫水，泡在里面舒舒服服的。
窗外約傳來溫如霜收拾灶臺的聲響，聽著格外安心。
陸瑤閉著眼，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很快便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