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斜轉頭看他。
解雨晨的目落在墨離上,眉頭微蹙。
“墨先生這種人,越越不說。”
吳斜沉默了。
他知道解雨晨說得對。
但心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像一塊石頭堵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走到離墨離最遠的那塊巖石旁邊,靠著坐了下來。
但是猶豫了一下,又往墨離的方向挪了挪。
阿寧安排完傷員的事,走到墨離面前。
“墨先生,我有個問題。”
墨離沒睜眼。
“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墨離掀了掀帽檐,出一只眼睛。
“路人。”
阿寧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轉走了。
是個聰明人,知道從墨離里撬不出什麼東西。
與其浪費時間,不如想想明天的計劃。
夜漸深。
魔鬼城的風越來越大,穿過巖柱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營地里的氣氛抑到了極點。
吳斜靠在巖石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抬頭看了一眼墨離。
這人靠在巖壁上,帽檐得極低,窮奇崽趴在他腳邊,一人一睡得比誰都安穩。
吳斜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追著別人的腳步跑。
從進魔鬼城開始,每一步都在墨離的預料之中。
他就像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自以為在獨立思考,實際上每一步都走在別人畫好的格子里。
這種覺讓他很不舒服。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墨離,他在進到這片沙漠以後就可能死了。
“睡不著?”
墨離的聲音忽然響起。
吳斜嚇了一跳,轉頭看過去。
墨離依舊閉著眼,帽檐得極低,看起來像是夢話。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你翻來覆去的聲音太大了。”
吳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他明明已經很輕了。
“你耳朵是雷達嗎?”
墨離沒回答。
吳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來這里?”
墨離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吳斜捕捉到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吳斜追問。
“從進魔鬼城之前?還是更早?”
墨離掀了掀帽檐,出一只墨藍的眼睛,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
“你話太多了。”
“你每次不想回答就說這句話。”
“那你每次想知道答案就一直問。”
吳斜被噎了一下。
墨離重新閉上眼。
“睡吧,明天有你忙的。”
吳斜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他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
風從巖柱之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魔鬼城恢復了它亙古不變的死寂。
第二天一早。
阿寧果然讓人從古船里搬出了大量的陶罐。
罐上都刻著三青鳥的紋樣,和棺槨壁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有些罐子已經被砸碎了,空氣中彌漫著一奇特的酸臭味,非常刺鼻。
每個罐子里都有一個人頭。
頭骨的尺寸明顯要比陶罐口大得多,本不可能正常放。
扎西之前講過的那個傳說,此刻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剜在每個人的心上。
吳斜蹲在一個破損的陶罐旁邊,仔細觀察里面的人頭。
頭骨已經化得像蜂巢一樣,表面布滿了細小的孔。
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這些孔不像是自然風化形的,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里面啃噬出來的。
“這頭顱不對勁。”
吳斜低聲說。
“里面有東西。”
話音未落,一名隊員已經手從陶罐里拿出了一個人頭,湊近了仔細查看。
一只通紅的蟲子從頭骨的隙中鉆了出來。
尸蟞王。
那名隊員還沒反應過來,尸蟞王已經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本能地一掌拍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臉驟變。
掌心傳來烈火焚燒般的劇痛,一片紅疹猶如水一般,迅速從手掌一路向上蔓延,紅疹經過的地方,皮像被融化了一樣變得模糊。
“啊——!”
慘聲撕裂空氣。
吳斜瞳孔驟。
“別它!尸蟞王!有毒!”
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名隊員拍死尸蟞王時濺出的,沾到了旁邊另一個陶罐的裂上。
腥味瞬間刺激了罐中蟄伏的尸蟞群。
一只、兩只、十只、上百只——
通紅的尸蟞王從每一個破損的陶罐中蜂擁而出,在空氣中匯聚一片紅的霧氣,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朝著人群席卷而來。
恐慌瞬間炸開。
“跑!快跑!”
阿寧的隊員們四散奔逃,但尸蟞王的速度太快了,紅的霧氣眨眼間就追上了跑在最後面的幾個人。
慘聲此起彼伏。
墨離在第一只尸蟞王,飛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睜開眼睛,看著這場鬧劇。
小球飄出來準備完打卡任務。
【滴,魔鬼城·尸蟞王群打卡完。】
小球歡天喜地地在空中轉了三個圈。
【宿主!完了!又完一個打卡點!】
吳斜本來不及多想。
尸蟞王的紅霧氣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嗡嗡聲震得腦仁發疼,他本能地抓住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的手臂,拽了就跑。
“走!”
墨離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帽檐差點飛出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吳斜抓著自己手臂的手,眉頭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宿主,吳斜好在意你哦,拉著你就跑了。】
【我倒希他拉著的不是我。】
墨離懷中的,窮奇崽從他懷里鉆出來,金瞳掃了一眼後鋪天蓋地的紅霧氣,小子一抖,老老實實地趴回了他肩膀上,兩只小爪子死死著領。
【它怎麼了?】
【它怕被蟄,雖然這東西它也能吃,但是它覺得太蟄的慌了,尸蟞王的毒對它沒有任何作用,但是理攻擊是實打實的。】
墨離另一只沒被吳斜拉著的手,點了點窮奇的腦袋瓜。
“往石堆方向跑!”
吳斜一邊拽著墨離狂奔,一邊嘶聲喊。
墨離沒吭聲,但腳步的方向確實偏向了扎西之前留下的石堆標記。
後尸蟞王群像一片燃燒的紅雲,追不舍。
“墨離你跑快點!”
“你拽著我,我怎麼跑?”
“那我不拽你了?”
墨離開玩笑道。
“你松開我就死。”
吳斜咬了咬牙,沒松手,反而抓得更了。
兩人在巖柱迷宮里左拐右繞,後的紅霧氣時遠時近。
跑了約莫五六分鐘,吳斜回頭看了一眼——尸蟞王群被甩開了一段距離,但還在追。
“前面有個窄,鉆過去它們追不上來!”
吳斜眼尖,看到兩巖柱之間有一條僅容一人側通過的裂,立刻拽著墨離朝那邊沖。
墨離被拽得踉蹌了兩步,帽檐徹底飛了出去,出一張線條冷的臉。
他微微瞇了瞇眼,墨藍的瞳孔里映著後越來越近的紅霧氣,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你干嘛?!快走啊!”
吳斜急得直吼。
墨離沒說話,目掃過裂兩側的巖壁。
巖壁上刻著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在昏暗的線下若若現。
窮奇崽忽然從他肩膀上跳了下來,金瞳死死盯著裂深,渾的都炸了起來,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墨離的眼神微變。
【小球,掃描。】
【滴——前方裂檢測到大量尸蟞王聚集,度超出安全閾值。宿主,這是個陷阱。】
墨離一把反抓住吳斜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不能走這邊。”
“為什麼?”
“那邊也有。”
吳斜臉驟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墨離已經拽著他轉,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跟我走。”
這一次,墨離跑在了前面。
他的速度極快,腳步輕盈得像貓,在巖柱之間穿梭自如,吳斜被他拽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跟著飛。
後的尸蟞王群追不舍,紅的霧氣在巖柱之間拉出一條長長的尾。
“左拐!”
墨離忽然低喝。
吳斜本能地跟著他左拐,一頭扎進了一條更窄的通道。
通道兩側的巖壁幾乎著肩膀,頭頂上方是錯的巖柱,遮天蔽日。
跑了大約兩分鐘,通道忽然收窄到只能容一人通過。
墨離側了過去,吳斜隨其後。
兩人剛過去,後傳來一陣集的撞擊聲——尸蟞王群追到了窄口,但通道太窄,它們無法同時通過,只能一只一只地。
“快,堵上!“”
吳斜二話不說,下外套塞進窄口,又搬了幾塊碎石上去。
紅的霧氣從隙里滲出來,但速度明顯慢了很多。
兩人靠在巖壁上,大口氣。
吳斜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被堵住的窄口,又看了看邊的墨離。
墨離靠在巖壁上,微微著氣。
窮奇崽趴在他腳邊,金瞳還盯著窄口的方向,渾的依舊炸著。
偶爾飄進來的幾只尸蟞王,也被它一口吞掉,雖然吞的時候表有些不好看。
小窮奇:俺的舌頭~
“你怎麼知道那邊也有尸蟞王?”
吳斜著氣問。
墨離沒回答。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條裂是個陷阱?”
墨離掀了掀眼皮,出一只墨藍的眼睛,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
“你拽著我跑的時候,問過我嗎?”
吳斜噎了一下。
確實,他當時慌得一批,本什麼都沒想,抓到誰就跑。
“救了你,你還嫌棄我。”
墨離沒接話,重新把帽檐了下去。
被你救,不如直接面對尸蟞王。
吳斜靠在巖壁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黑瞎子呢?小花呢?小哥呢?”
他猛地站起來,朝來時的方向去。
通道曲折幽深,巖柱林立,什麼都看不見。
尸蟞王群的嗡嗡聲從遠傳來,忽近忽遠,分不清方向。
“他們……沒跟上來?”
墨離靠在巖壁上,閉著眼,像是在聽什麼。
“跑散了。”
“那我們回去找他們!”
“回去就是送死。”
“那他們——”
“比你安全。”
墨離的聲音很淡。
“張啟靈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尸蟞王追不上他。黑瞎子和解雨晨也不是吃素的。”
吳斜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知道墨離說得對。
現在回去,不僅找不到人,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但他心里那焦躁怎麼也不下去。
“我們現在怎麼辦?”
墨離睜開眼,目掃過四周的巖壁。
“等,等他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