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過後的聽雪樓,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更為詭異、飾太平的寧靜。
那一晚的“服”效果顯著。霍行淵不僅留宿了,甚至連著兩晚都準時回來。
雖然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樣,但聽雪樓里的下人們都能覺到,帥上的暴戾之氣消散了不。
只要那位沈小姐肯哄,這頭吃人的老虎也能收起爪子。
這也讓沈南喬在聽雪樓的地位,一夜之間回到了雲端,甚至比之前更穩固。
“沈小姐,這是帥讓人送回來的。”
午後的過落地窗灑在客廳里。
陳大山風塵僕僕地走進來,手里捧著一個墨綠的絨錦盒。他對沈南喬的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畢竟能在那位爺發瘋的時候還能全而退,甚至還能把人哄好的人,這沈小姐是頭一份。
“是什麼?”
沈南喬正坐在沙發上修剪一盆剛送來的水仙花。
放下剪刀,用巾了手,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帥說,前幾日讓您驚了。”
陳大山把錦盒放在茶幾上,打開蓋子:
“這是剛從西洋商人那里收來的玩意兒,給您驚。”
“啪嗒。”
盒蓋開啟的瞬間,一道璀璨的芒差點晃花了沈南喬的眼。
那是一整套的紅寶石首飾,項鏈、耳環、手鏈,還有一枚鴿子蛋大小的戒指。
那些紅寶石澤濃郁如,切割工藝極佳,在下折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彩。
尤其是那條項鏈,鑲嵌了足足三十六顆紅寶石,每一顆都價值連城。
沈南喬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確實被驚到了,不僅僅是因為這套首飾的昂貴,更是因為霍行淵的大手筆。
打個掌給個甜棗。
只是這顆棗,是用黃金和鮮澆灌出來的,太重、太貴,也太燙手。
“哇……”
沈南喬很快調整了表。
扔下巾,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一樣撲過去,拿起那條項鏈在脖子上比劃著,眼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芒:
“好漂亮!這一顆得多錢啊?”
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大山,語氣里滿是市儈的興:
“陳副,這真的是送給我的?我可以隨便置嗎?”
陳大山愣了一下,隨即咧笑了。
果然是個貪財的主,不過貪財好啊。
貪財的人最單純,給錢就聽話,不像那些整天談理想談抱負的學生妹,不就要搞刺殺。
“當然是送給您的。”
陳大山憨笑道:“帥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不過沈小姐,這可是西洋貢品,您最好還是戴著去參加下周的宴會,給帥長長臉。”
“那是自然!”
沈南喬不釋手地著那些冰涼的石頭,角都要咧到耳了:
“這麼貴的東西,我要天天戴著,睡覺都戴著!”
拿起那枚紅寶石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左看右看,一副財迷心竅的樣子:
“要是哪天帥厭了我,我就把這戒指賣了,下半輩子也夠吃香喝辣的了。”
這句話是玩笑,也是試探。
陳大山卻沒當真,只是哈哈大笑:“沈小姐真會開玩笑。只要您把帥伺候好了,這種石頭,咱們庫房里多得是!”
“那就替我謝謝帥啦!”
沈南喬抱著錦盒,笑得眉眼彎彎,像只到了腥的貓。
直到陳大山離開,聽雪樓的大門再次關上,沈南喬臉上的笑容才像水一樣迅速退去。
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錦盒,轉上樓。
那種貪婪、興的神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與算計。
回到臥室,沈南喬反鎖了房門。
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只留下一條細。確認沒有人窺視後,才坐到床上,重新打開了那個錦盒。
芒依舊璀璨,但在昏暗的房間里,卻顯得有些冷冽。
“紅寶石……”
沈南喬拿起那條項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太重了,也太扎眼了。
這種級別的珠寶是有編號的,如果逃跑後敢拿著這東西去當鋪,不出半天,霍行淵的人就會順藤瓜找到。
這就是個燙手山芋。
只能在霍行淵面前戴戴,出了這個門,就是廢品。
沈南喬嘆了口氣,將項鏈放回原,的目落在了那對耳環和手鏈上。
相比于項鏈的張揚,這對耳環雖然也是紅寶石,但旁邊鑲嵌的一圈碎鉆卻極佳。
而且手鏈上的扣子,是用純金打造的,這才是“通貨”。
逃亡路上,黃金和碎鉆最好手,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沈南喬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針線笸籮,那是前幾天特意讓福伯找來的,借口是“給帥繡個荷包”。
拿起剪刀,沒有去剪布料,而是將那對耳環上的幾顆高品質碎鉆,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撬了下來。
“叮、叮。”
幾顆米粒大小的鉆石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著,又拿出一只布偶。
那是一只灰的長耳朵兔子,有些禿了,眼珠子也掉了一顆,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與這奢華的房間格格不。
這是從沈家帶出來的唯一一件舊,是五歲那年,母親親手給的。
這只兔子陪度過了在沈家盡欺凌的十幾年,見過的眼淚,聽過的噩夢。
它是在這個冷酷世間唯一的伙伴,也是唯一一個絕對不會背叛的“朋友”。
“忍著點,很快就好。”
沈南喬了兔子的長耳朵,眼神溫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拿起剪刀,在兔子那原本就有些開線的肚皮上,輕輕剪開了一個口子,出了里面發黃的舊棉絮。
沈南喬將桌上的那幾顆碎鉆,還有之前從霍行淵給的那些小首飾上拆下來的金珠子,一腦地塞進了兔子的肚子里。
塞得很深,一直塞到棉絮的最深,確保從外面不出來任何。
做完這一切,拿起針線,穿針引線,手指靈巧地翻飛,用最細的針腳,將兔子的肚皮重新合起來。
每一針,都像是進了的希,每一線,都鎖住了的。
十分鐘後,手完。
那只灰兔子依舊破破爛爛地躺在床上,只有肚皮上多了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新線痕。
誰能想到,這只扔在路邊都沒人撿的破布偶里,藏著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生活幾十年的財富?
這就是的“小金庫”,也是未來的路費。
沈南喬抱著兔子,將臉埋在它帶著陳舊棉花味的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不好聞,甚至有點發霉,但卻讓到無比的安心。
“快了……”
輕聲呢喃,眼神穿過窗簾的隙,看向窗外那片被高墻和電網圍住的天空:
“等存夠了錢,等到了機會……”
“我就帶你回家。”
……
存錢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路線。
錢再多,如果不知道往哪跑,也只是死路一條。
北都現在是霍行淵的天下,也是戰的中心。想要徹底擺他的控制,唯一的出路就是南下。
去海城,或者更遠的香港。
那里有租界,有外國人的勢力,霍行淵的手不到那麼長。
可是,現在的通狀況如何?火車通不通?船票哪里買?
這些信息,被聽雪樓的高墻死死地擋在了外面,必須想辦法接外界。
明天晚上霍行淵要帶去參加督軍府的家宴,既然是家宴,就會有社。
沈南喬的眼珠轉了轉,計上心來。
“福伯。”
拉開房門,站在二樓的欄桿旁,對著樓下正在指揮傭人打掃衛生的管家喊了一聲。
“沈小姐,有什麼吩咐?”
福伯立刻停下手中的活,仰起頭,一臉恭敬。
“明晚的宴會,帥說了會有不貴客。”
沈南喬手里拿著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語氣里著幾分小兒家的忐忑和虛榮:
“我這心里有點沒底。畢竟我剛來北都,對這邊的流行風尚也不太懂。”
“萬一到時候穿戴錯了,或者跟那些闊太太們聊不到一塊去,丟了帥的人可怎麼辦?”
福伯一聽,也是這個理。
這位沈小姐雖然出還行,但畢竟離了社圈有一陣子了。
帥這次帶面,顯然是很看重的,要是出了岔子,大家都得吃掛落。
“那沈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讓人去買幾份這兩天的報紙。”
沈南喬看似隨意地說道:
“最好是有那種名媛專欄的,我想看看最近北都的太太們都流行什麼發型,我也好照著收拾收拾。”
“還有,順便買幾份時政報紙吧。帥平時聊的那些大事我不懂,但也不能當個啞,總得知道最近外面都發生了什麼,免得說錯話。”
這個要求合合理,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上進”。
一個想討好丈夫、想融上流圈子的姨太太,看報紙學社,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福伯本沒起疑心。
“沈小姐想得周到,我這就讓人去買。”
……
半小時後,一疊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送到了沈南喬的手里。
《北都日報》、《新畫報》、《遠東商報》……足足有五六份。
沈南喬道了謝,拿著報紙回到了起居室。
沒有關門,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搖椅上,一邊喝著茶,一邊翻看著。
如果有傭人經過,就會看到這位沈小姐正對著畫報上的發型指指點點,似乎在糾結明天該梳個什麼髻。
但實際上,沈南喬的視線卻在飛快地掃描著報紙角落里的每一個字。
先是翻看了時政版面。
到都是打仗的消息,北方軍閥混戰,南方也不太平。鐵路沿線經常被炸斷,火車停運是常態。
沈南喬的心沉了沉。
看來,坐火車南下這條路,風險太大。
一旦鐵路被切斷,就會被困在半路上,到時候霍行淵的人一追上來,那就是甕中捉鱉。
翻開了《遠東商報》。
這一份報紙主要刊登的是商業廣告和航運信息,的手指在那些麻麻的豆腐塊廣告中劃過。
突然,的指尖停住了。
在報紙的右下角,夾在一堆香煙和皂廣告中間,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啟事:
【通告:海城船招商局旗下“維多利亞號”郵,將于下月十五日恢復“津門—海城—香港”航線。現已開放預訂,余票有限,購從速。】
津門!那是離北都最近的出海口,開車只需要兩個小時!
而且是直達海城和香港的郵!
只要上了這艘船,進了公海,那就是天高任鳥飛。
沈南喬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撞擊著腔,發出一陣陣轟鳴。
下月十五日,也就是還有二十天。
時間剛剛好。
那時候的應該養好了,錢也存得差不多了,而且那時候霍行淵應該會對放松警惕。
這是一道,一道照進這座黑暗牢籠里的。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把這份報紙留下。
萬一被霍行淵發現關注航運信息,以他的多疑,哪怕是一點點苗頭,都會被他掐死。
必須毀尸滅跡,但又要留下信息。
端起茶杯,假裝喝茶,手指蘸了一點茶水,悄悄地在那則廣告的邊緣畫了個圈。
潤的紙張變得脆弱,趁著翻頁的瞬間,大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捻。
“嘶啦——”
極輕極輕的一聲裂帛音,那塊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報紙一角,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撕了下來,攥在了手心里。
漉漉的紙團,硌著的掌心,卻讓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看什麼呢?這麼神。”
一道低沉男聲突然在頭頂響起。
沈南喬渾一僵,頭皮瞬間發麻。
甚至沒聽到腳步聲!
霍行淵什麼時候回來的?
該死,這里的地毯太厚了,完全吞噬了他的軍靴聲!
沈南喬的心跳了一拍,手心里的紙團被攥出了汗。
但的反應極快。
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零點零一秒後,就抬起了頭,臉上綻放出一個驚喜又帶著點嗔的笑容:
“帥!您怎麼走路沒聲音啊?嚇死我了!”
霍行淵站在搖椅後面,一手撐著椅背,一手解開領口的扣子。
他今天回來得有些早,上難得沒有腥味,只有淡淡的冷風氣息。
他的目落在沈南喬上的報紙上,那是一份《新畫報》,正翻開在珠寶首飾那一頁。
而在畫報下面,著那份被撕了一角的《遠東商報》。
“看什麼呢?”
霍行淵又問了一遍,視線似乎在那份商報上停留了一瞬。
沈南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萬不能讓他發現!
不聲地拿起畫報,順勢遮住了下面的商報,然後指著畫報上的一張照片,笑得花枝:
“在看八卦呢!”
“帥您看,這是李督軍的那位新姨太。報紙上說手上這顆大鉆戒是李督軍花重金從南洋買回來的。”
撇了撇,一副吃醋攀比的小人模樣:“我看啊,這鉆石還沒您今天送我的那顆紅寶石一半大呢!這報紙也太能吹了!”
說著,還故意晃了晃自己手上那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一臉的得意洋洋。
霍行淵順著的手指看去,確實是一篇關于珠寶和姨太太爭寵的花邊新聞。
再看沈南喬那副虛榮又得意的樣子,他眼底的最後一疑慮消散了。
果然是個沒心沒肺的小東西,只要給點首飾,就能樂上半天。
“喜歡?”
霍行淵出手,輕輕了的臉頰,指腹挲著細膩的:
“要是喜歡,改天我讓人把庫房里那套翡翠的也給你送來。”
“真的?”
沈南喬眼睛一亮,趁勢抱住了他的腰,將頭埋進他的懷里:
“帥最好了!”
在這個擁抱的掩護下,那只攥著紙團的手悄悄地松開,將那個漉漉的小紙團,順著沙發隙塞了進去。
證據消失。
霍行淵低下頭,看著懷里乖巧依的人,聞著上那讓他安心的冷香,心莫名的愉悅。
“行了,別撒。”
他拍了拍的背,語氣雖然冷淡,卻著一縱容:
“去換服,今晚陪我吃飯。”
“是,帥。”
沈南喬從他懷里退出來,臉頰紅撲撲的,滿眼都是慕。
轉走向帽間。
在背對著霍行淵的那一刻,臉上的紅暈還在,但眼底卻是一片清明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