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山大營回來後的日子,聽雪樓里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霍行淵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還是那個喜怒無常、把沈南喬當一只寵或者一個件來逗弄的暴君,那麼現在,他似乎真的把當了“心尖寵”。
他回來的頻率越來越高,甚至推掉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只為了回來陪吃一頓晚飯。
下人們都說,沈小姐好福氣,終于把這塊百煉鋼化了繞指。
可只有沈南喬自己知道,這種“福氣”讓人骨悚然。
……
午後,稀薄。
沈南喬正坐在梳妝臺前,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那幾瓶從西洋進口的香水。
“沈小姐,帥回來了。”
福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帥還讓人帶了不東西回來,說是給您置辦的新行頭。”
沈南喬的手指一頓,又送東西?
這幾天,霍行淵像是要把以前虧欠的都補回來一樣,流水一樣的賞賜往聽雪樓里搬。
“知道了。”
沈南喬放下香水,起迎了出去。
客廳里,霍行淵正站在那兒。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而是換了一鐵灰的長衫,外面罩著一件黑的羊絨大,了平日里的殺伐之氣,多了幾分儒雅的民國貴公子模樣。
但那雙眼睛,依舊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看到沈南喬下樓,他的目在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南喬今天穿的是一件海棠紅的旗袍,艷麗、張揚,襯得白如雪,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這是喜歡的,也是最符合本的。
“帥。”
沈南喬揚起笑臉,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撲進他懷里:“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霍行淵手摟住的腰,卻沒有像往常一樣低頭吻,而是抬起手,有些挑剔地著旗袍上的刺繡。
“這太艷了。”
他淡淡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否定:“以後別穿紅,俗氣。”
沈南喬的笑容僵了一下。
俗氣?前幾天在床上,他明明撕碎那件紅睡時,還夸像個妖。
“把你以前那些花花綠綠的服都扔了。”
霍行淵松開手,指了指後那一排被傭人捧進來的錦盒:“穿這些。”
傭人們打開盒子,一排排嶄新的旗袍展現在眼前。
月白、淡青、藕荷、水墨……
清一的冷調,清一的素雅風格。
沒有一件是亮的,甚至連花紋都是那種極淡極淡的暗紋,像是籠罩在一層霧里。
這種服穿在上確實仙氣飄飄,但也著一不食人間煙火的死氣。
沈南喬看著那些服,心里涌起一強烈的違和,這本不是的風格。
“去換上。”
霍行淵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語氣慵懶,卻不容反駁:“那件月白的,我想看。”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不適。
時刻提醒著自己這個份,雇主喜歡什麼樣,就得扮什麼樣。
“好,我這就去換。”
沈南喬乖巧地拿起那件月白的旗袍,轉上樓。
十分鐘後,當再次出現在樓梯口時,大廳里有一瞬間的寂靜。
那件旗袍剪裁得極好,完地包裹著的段,卻又因為的緣故,掩蓋了原本勾人的態,反而出楚楚可憐的清冷。
就像是一株在雪地里獨自盛開的白梅。
霍行淵放下茶杯,目地鎖在上。隨著一步步走近,他的眼神越來越深,越來越亮。
那種眼神不再是審視,也不再是挑剔,而是仿佛過了時的迷霧,終于看到了心中摯的癡迷。
“過來。”他對招手。
沈南喬走到他面前。
霍行淵出手,并沒有拉懷,而是輕輕地著的臉頰,指尖微涼,作溫得讓人害怕。
“還是這樣順眼。”
他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滿足的嘆息:“只是……”
他的目上移,停留在的眉眼之間。
沈南喬天生一雙狐貍眼,眼尾上挑,眉也是飛揚、帶著一點攻擊的野生眉。這讓看起來既艷又不好惹。
“這眉不對。”
霍行淵搖了搖頭,眉頭再次皺起。
他突然站起,拉起沈南喬的手,徑直往二樓走去:“跟我來。”
……
臥室里,線昏黃。
沈南喬被按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霍行淵站在後,看著鏡子里的。
“閉眼。”他命令道。
沈南喬閉上眼睛。接著,覺到一陣溫熱的意。
霍行淵竟然拿著卸妝棉,一點一點,細致而耐心地去了原本畫好的眉。
他的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一個夢。干凈後,他拿起一支深灰的螺子。
“別。”
他在耳邊低語,呼吸噴灑在的額頭上,帶著一淡淡的煙草味:
“我來幫你畫。”
沈南喬的手指在袖子里死死地攥了。
畫眉,這是閨房之樂,是丈夫對妻子最極致的寵。
“妝罷低眉問夫婿,畫眉深淺時無。”
可現在,這個手里拿著畫眉筆的男人,前幾天還拿著槍指著的頭。
冰冷的筆尖到皮,帶來一陣細微的意。
霍行淵畫得很慢,很認真。
他微微俯下,神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他的眼神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沈南喬被迫仰著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的臉。
可是,那真的是嗎?
隨著筆尖的勾勒,原本上挑的眉峰被低,原本飛揚的眉尾被拉長、下垂。
那種帶著野的狐貍眉,一點點變了一彎溫婉、順、含著愁緒的柳葉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這種安靜讓沈南喬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這比被他用槍指著還要恐怖。因為槍殺的是,而這種改造是在抹殺的靈魂。
“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霍行淵終于停下了筆,他直起退後半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沈南喬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鏡子。那一瞬間,渾的都仿佛凍結了。
鏡子里的那個人,穿著一月白的旗袍,面容蒼白,眉眼溫婉如水,著一說不出的哀愁與弱。
嗎?很。
但那不是沈南喬。
那個眼神犀利、野心、想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沈南喬,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迎合男人的喜好而被強行制造出來的贗品。
“像……”
霍行淵看著鏡子里的影子,眼神有些恍惚。他出手,手指在鏡面上輕輕劃過,仿佛想要那個虛幻的影像:
“真像啊。”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抖的深。那種深濃烈得讓人窒息,卻又冰冷得讓人絕。
沈南喬看著鏡子里霍行淵的眼睛,他雖然站在後,手搭在的肩膀上,但他的目卻本沒有焦距。
他過鏡子,過這皮囊,仿佛在看另外一個人。
一強烈的反胃從沈南喬的胃里翻涌上來。覺自己就像是一被人穿在上的服,或者是一張被畫皮鬼披在上的人皮。
他的不是,甚至連是“沈南喬”這個事實都在試圖抹去。
他要的只是這能讓他止痛的,和這張或許能讓他懷念故人的臉。
“帥……”
沈南喬強下心頭的惡心,轉過,仰起頭看著他。
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但因為眉型的改變,這個原本應該是明艷的笑容,此刻看起來竟然多了幾分凄楚和討好。
“您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在試探,試探這個男人是不是真的瘋了。
霍行淵回過神來。
他的目重新聚焦在沈南喬的臉上。看著那彎他親手畫出來的柳葉眉,滿意的神在他眼底漾開來。
“嗯。”
他點了點頭,手指挲著的臉頰,語氣里帶著一贊賞:
“喜歡。”
“這才像個樣子。”
他低下頭,在的眉心落下一個吻:
“以前的你太野了,眼神太利。”
“人,還是溫順點好。”
“這才是霍家帥夫人該有的樣子。”
轟——沈南喬腦子里的最後一幻想,徹底崩塌了。
原來他一直都在嫌棄那個真實的,他喜歡的只是這副被馴化後的軀殼。
什麼“帥夫人”,不過是“高級替”的好聽說法罷了。
沈南喬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
“帥喜歡就好。”
輕聲說道,聲音溫順得像是一只被拔了爪子的貓:“只要帥高興,讓我變什麼樣都可以。”
霍行淵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
他覺得這幾天的“調教”終于有了果。這個原本一反骨的小野貓,終于學會了如何做一只聽話的金雀。
“乖。”
他拍了拍的頭,像是獎勵一只聽話的寵:“既然收拾好了,我去洗個澡。晚上帶你出去吃飯。”
說完,他轉走向浴室。一邊走,一邊隨手解開了大的扣子,將手里的公文包扔在了臥室的沙發上。
“嘩啦——”
浴室里傳來了水聲。
霍行淵進去了。臥室里,只剩下了沈南喬一個人。
依舊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個陌生的自己。拿起桌上的卸妝棉,想要把那對惡心的柳葉眉掉。
但手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還不能。
只要霍行淵還在,就必須戴著這張面。哪怕這張面已經長進了里,讓痛不生。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站起。
的目,落在沙發上那個黑的公文包上,那是霍行淵隨攜帶的包。
里面裝著的可能是軍部的機,可能是城防圖,也可能是那個一直想要尋找的“保險柜”的線索。
平時這個包都是由陳大山保管,或者直接鎖在書房里。
今天或許是因為霍行淵心太好,又或許是因為這里是主臥,是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他竟然隨手把它扔在了這里。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沈南喬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
看?還是不看?
如果被發現,那個男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扭斷的脖子。
可是如果不看,可能永遠都不知道霍行淵到底藏了多,也永遠找不到那份名單的下落。
水聲還在繼續。霍行淵洗澡很快,通常只需要十分鐘。
只有十分鐘。
沈南喬咬了咬牙,眼神一凜。
富貴險中求。
提起擺,赤著腳,像只靈巧的貓一樣,無聲無息地走到了沙發旁。
那個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鎖扣是老式的銅扣,并沒有上鎖。
沈南喬蹲下,出手。的指尖有些抖,但作卻極其堅定。
“咔噠。”
一聲極輕的金屬扣響,包打開了。
里面是一疊厚厚的文件,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羊皮紙地圖。
沈南喬屏住呼吸,迅速翻著那些文件。大多數是軍糧調撥單和人事任免令,沒什麼價值。
就在準備放棄的時候,手指突然到了一張夾在底部的卡紙。
出來一看,那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孩。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的小姑娘。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鋼筆字:
【找到,不惜代價。】
這是誰?為什麼霍行淵要找這個孩?而且是不惜代價?
沈南喬的眉頭皺起。約覺得,這張照片可能是霍行淵另一個巨大的弱點,或者是某種不可告人的。
就在準備把照片翻過來再仔細看看的時候。
“鈴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毫無預兆地在床頭柜上炸響。在寂靜的臥室里,這聲音簡直如同催命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