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但當家這麼早的還真見,關鍵小姑娘唱得可憐兮兮的,讓人聽得心里不落忍。
小草等人在紅薯地里沒等到張茜茜,便過來尋,卻見正在塘邊用雙腳踩洗服,腳丫子都凍得紅彤彤。
小草這些半大孩子也是家里的勞能手,像洗、撿柴都是常干的,手腳到了冬天滿是凍瘡和裂口,見狀雖有些心疼,但并沒往心里去。
張茜茜看到他們,揮手道:“我一會兒來找你們玩啊。”
小草齜牙樂道:“你那歌真好聽,從哪里學來的?”
“我自己瞎哼哼的,好聽吧。”
“好聽啊!”小草和幾個大孩子,一人搶了幾件件,邊利索蹲下洗服,邊跟著學唱,“弟弟吃面我喝的湯呀,端起面碗淚汪汪呀……”
旁邊洗葛的人同,有人氣哼哼道:“原以為周家是個好的,沒想到也是黑心腸人家,這麼冷的天,讓個小丫頭來塘邊洗服,這水都結冰了。”
水里的薄冰其實很鋒利,大人皮糙厚不妨事,但小孩的皮,一不小心就被劃破、凍傷。
“聽說周家沒糧,遣散了好幾個傭人,就連李嫂子也走了,可不得讓小孩干活,更何況本來就是個養媳。”
“怪不得,不過丫頭太小,哪里是洗服,那是服洗,搞不好就落塘。”
“就是,不太安全。”
村中的池塘時不時地就有人落水,不過從來沒有人想過把它填平,一來是風水之說,二來江南多雨,積水可以通過各家門前的小排到塘里,以免積水澇,三來沒有這口活水塘,不管洗、洗菜都不方便。
小草把洗好的服漂洗干凈又擰干水,端起木盆道:“我送你回家吧,今天咱們打算去挖筍子,最好帶把小三角鋤。”
張茜茜喜滋滋道:“好!先回家去,我帶上竹簍和鋤頭。”
一行人唱著“小白菜呀碧綠的黃呀,三歲兩歲沒了娘呀……”,跟著張茜茜來到周家,遠遠地就聽到屋里面傳來小爺哭喊的聲音,“我要出去玩!”
“不行,外面太冷,你就在家里好好認字。”
小草小聲地問張茜茜,“那是你婆婆啊?”
張茜茜臉一黑,其實很不想承認,但出生沒多久就嫁進周家,這事也不是能做主的,“嗯!”
“我娘說,孩家要吃多做,要不然找不到婆家,你倒好這麼早就有婆婆了。”
張茜茜做為現代,聞聽此言竟然一時不知如何反駁,這個時代真可怕,從上到下都在向人灌輸“生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觀念,搞得村里的小姑娘個個吃得比,做得比驢多,還引以為自豪,生怕自己累不死。
“小草姐姐,你有機會學著認字吧,以後人也能頂半邊天。”
小草樂呵呵道:“我娘說了,人就該找個好婆家,老老實實在家相夫教子就行。”
“呃……這話不太對,你不學習文化知識,怎麼相夫教子呢?”
小草把盆放在晾架下,理所應當道:“只要會干活,孩子就行,我娘說子無才便是德。”
張茜茜氣鼓鼓道:“你娘說的不對!”
“我娘是為我好!”
“反正不對!”
兩人在爭執間把服晾好,那邊周聽到前院的靜,走過來問,“丫頭,服洗好了?”
“洗好了!”張茜茜老老實實地回道。
“洗好了就帶小爺去玩,拘在家里吵死個人。”
“是!”張茜茜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迫,但現在沒有反抗的本錢,只能老老實實地茍活著,伺機等待羽翼滿的那一天。
得到放風的機會,喜得鼻涕泡都冒了出來,樂顛顛地問道:“那今天咱們還烤紅薯嗎?”
“不了,今天挖竹筍,一會你背個簍子……”
張茜茜的話音未落,名義上的婆婆趕出聲制止,“簍子你背著,別累著。”
“是!”張茜茜提著小三角鋤和竹簍剛出門,就把簍子扔給,“你背著!”
“娘說讓你背!”不樂意了。
張茜茜眉一挑,“我能帶你出去玩,你娘能嗎?”
想到自家娘親總把自己關在屋里背書,頓時覺得張茜茜說的有理,“那好吧,我背就我背。”
村里的小伙伴結伴嬉笑著,一路唱著《小白菜》歡快地來到竹山準備挖筍子,冬天的竹筍藏在地底下,若是沒有經驗的人,還真不一定能挖到。
張茜茜和小伙伴分散開來,看向竹林問,“知不知道哪里有筍?”
搖搖頭,他可不像張茜茜還能經常出門玩,對于大山的知識貧乏得像一張白紙,當然不久前的張茜茜跟他也差不多。
“竹筍也分大小年,”張茜茜抬頭看著頭頂竹子枝葉濃綠,按照習俗,今年是出筍子的大年,“咱們開挖吧。”
張茜茜嘟噥著找筍訣,“先看竹葉後挖鞭,到芽頭尖,鞭追後面,老鞭向前牽,青鞭筍兩邊,老鞭開叉追新鞭,追到十八步邊。”
其實這也是跟著村民學來的,只不過張茜茜曾經接過九年義務教育,多多有些優勢,而竹筍長在地底下,沒有視眼的況下總不能瞎挖,得結合著訣來。
比如竹節短、竹節上末多的就是新竹,竹鞭淺,筍子多在附近,老竹的筍子就長得遠,還得通過竹鞭,找到裂紋和土包,才能確定筍子生長的地點。
另外竹兜彎向哪邊,竹鞭就朝向哪邊,而結合竹鞭的和走勢就更穩妥了,比如關于竹鞭就有俗語,“青中帶黃,必出筍王。”搞不好能直接找到筍窩。
張茜茜個矮,眼睛又尖,通過尋找爛筍窩,順勢找到竹鞭,而後發現了土包,“讓開點,這里有筍。”
萬分期待地看著舉起小鋤頭挖開地面,沒用多久,紅土里面果然翻出一個筍窩,兩人不由驚呼一聲,而後直接趴下,開始一個個往外掰竹筍。
把一個個竹筍拉出來,喜道:“這可比寫字好玩多了。”
“那是大人沒來,”張茜茜笑嘻嘻道:“你還是要認真讀書,說不定以後可以吃皇糧,這樣的話,就不用跟他們搶挖竹筍。”
不明所以,笑得角咧開,將竹筍扔到一片空地,這種通過努力而有所獲的就,可比學習帶來的挫敗舒服多了。
張茜茜挖得多了,那眼睛就跟視眼似的,一挖一個準,順順便便幾鋤下去就能挖到竹筍,已經達到專業水準,不過多時地上就堆了好多。
試著背起滿滿當當的小竹簍,可用完吃的勁,也只是踉蹌地走了幾步,然後就被竹簍帶著往後倒。
“你背不,待會兒讓小草姐他們幫著背。”張茜茜趕把他扶起來。
沒一會兒,小草便在另一頭喊道:“丫丫,你在哪里?”
張茜茜揮手高喊道:“這里,過來幫忙!”
奇怪地問道:“為什麼你丫丫?”
張茜茜解釋道:“以前他們一直我丫頭,小草姐覺得丫頭不好聽,就丫丫。”
“那為什麼不茜茜?”
張茜茜豎起手指,噓了一聲,“茜茜是我的本名,以後你在沒人的時候才可以說這個名字,這是我們之間的,別告訴別人,知道嗎?”
點了點頭,嬉笑著出勾著小指,“好,這是,我保準不說出去。”
張茜茜也指出小指,與他勾了勾,又了姆指,表示蓋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就像撿到一個像金元寶似的,捂笑得格外竊喜。
此時小草已經帶著大孩子循著聲音過來,他們看著堆得似小山一般的竹筍,不瞪大了眼,“你們怎麼挖到這麼多?”
張茜茜撓了撓頭,道:“運氣好,找到了好幾個筍窩。”
小草大為可惜,“若是以前,這麼多筍子可以賣給鎮上收山貨的鋪子,說不定還能換錢,買些鹽回來。”
“是有些多,”張茜茜其實更想給自己攢私房錢,只可惜時局太,去不了鎮上,“要不然泡酸筍吃吧。”
眾人立刻表示同意,還給出建議,“就用井水泡,那味道比溪水好多了。”
一方山水養一方人,蘭村的水井可比一般的水更甘甜可口,只要壇子沒有沾油和其它生水,輕易不會生白花,不像河水和溪水還得煮開放涼用。
而且用村里井水泡出來的酸筍、酸蘿卜,吃起來更酸爽、脆,就因為水好,家家戶戶都有好幾個酸菜壇子,人人都有一手泡菜的好手藝,就連泡菜的母水都是祖傳的。
張茜茜立刻舉手道:“那我也要泡菜。”
小草很大方地表示,“行,我家里還有泡椒母水,回頭分你一點,你也要該學著吃辣了,很好吃的。”
沒錯,蘭村人嗜辣如命,菜園子別的菜可以隨意種,但就是不了種辣椒,一年四季都有青辣椒、小米辣、糟辣椒,還有辣椒佐菜,其中最多是朝天椒,一到秋天變紅時,家家戶戶都得曬辣椒,紅艷艷的顯得村子生機的。
至于他們到底有多吃辣,這麼說吧,除了青辣椒炒紅辣椒這道名菜外,還有一道辣椒湯很出名,做法就是將青辣椒放在飯上蒸,然後剁碎放鍋中打湯,隨便加點醬油、蒜蓉、鹽,就是極開胃的味鮮湯。
孩子們背著竹簍將所有筍子送下山,由于張茜茜挖的最多,大家第一站先去的周家,將筍子直接卸到廚房一角,出來時正好到周家老爺。
“那個什麼小白菜的歌是誰先唱的?”周老爺面頗為威嚴。
小草張地極了,生怕周老爺怪罪張茜茜,可是聽說過養媳的日子不好過,正準備自己應下時,張茜茜主走出來,“老爺,是我先唱的。”
周老爺好奇地問道:“你又從哪里學來的?”
“就是自己哼哼的。”
周老爺看著小小的個子,比自己孫子矮了一頭,手上全是污泥,再往下一看,眼睛瞪圓了,“你鞋里是什麼?”
張茜茜低下頭,原來是鞋底的稻草了出來,便出來一道:“老爺,是稻草。”
腳上的鞋子還是李媽之前做的單鞋,底子是布的,一遇到水就噠噠的穿著難,所以從稻草堆里了一些干草墊著,好歹能暖和一些。
周老爺的眼角了,他今天無意間聽到有人說周家苛待人,原來問題出在這,想他周家以經商為業,向來待人和氣,沒想到孫媳的日子竟過得這麼慘。
“行,我知道了!”周老爺說罷,便牽著的手返回主院。
小草都不由為張茜茜擔心,“你不會有事吧。”現在想想那歌詞是有些過了,會不會惹得老爺震怒,然後不給飯吃。
張茜茜無所謂道:“我不會有事,但有人會不開心,放心吧,明天我們還去山上吧。”
“那我明天吃過飯來找你。”
“好,一言為定!”
另一邊,周老爺沒有直接去找兒媳的麻煩,而是來到正房,拍了拍的屁,手示意,“去給請安!”
大戶人家向來都很注重家風,規矩也比小門小戶地強,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給請安!”
正在補服的周夫人立時放下針線,拍了拍掌,“我的乖孫,今天去哪里玩了,又滾了一泥回來。”
“去山上挖冬筍,挖了好多。”開心極了,用手比劃出好大一圈,開心地說他如何掰竹筍,結果摔了個大屁蹲兒的事,嘰嘰喳喳說的熱鬧極了,
“真厲害啊!”都說隔輩親,果然如此,周夫人也不嫌孫子臟,使勁親了親他的臉蛋,逗得一個勁地躲。
周老爺笑瞇瞇地看了一會兒,趁機說道:“你倒是只關心孫子,怎麼不見你關心一下孫媳婦。”
周夫人立時想起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的丫頭,覺老爺今天話里有話啊,“好端端地提做什麼。”
“今天村子里都在傳唱一首歌,我唱給你聽哈,”周老爺立時把語調凄惋的《小白菜》0學唱了一遍。
村子里沒有什麼娛樂活,一首歌很快就被傳唱個遍,聽得耳,也跟著爺爺附和唱著,“小白菜呀,地里黃呀;三兩歲呀,沒了娘呀……”
聽得周夫人臉都黑了,“這是誰起得頭?未免晦氣了些。”
這個時代的人都迷信,就算白服都不輕易上,更別說這種沒了娘的詞兒,這不是咒人嘛。
周老爺聲音冷冷道:“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咱們周家就算遭了難,也沒有苛待小孩的理,丫頭還小呢就讓去塘邊洗服,這讓別人怎麼看我,還有腳上還穿單鞋,也不怕把人凍壞?”
周夫人被得面皮漲紅,自己主持中饋,自認為待人和善,沒想到兒媳婦暗地里竟然開始擺起惡婆婆的款,“老爺,這雖是家事,但你一個大老爺們不好出面,我去敲打兒媳。”
“嗯,雖然周家現在難了,但家風一定要正,別讓街坊四鄰說閑話。”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