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大公子?”觀香睜大了眼睛。
“嗯。”李樂瑤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觀香一個人聽得見,可語氣里的得意卻怎麼也不住。
“他在青州的時候,書院里有個掃地的小丫頭,模樣一般,出卑賤,可他偏偏就看上了。兩個人往來了大半年,到後來差點連孩子都弄出來。”
觀香倒吸了一口氣:“這……這可當真?這陸公子也太……”
“表哥親眼瞧見,還能有假?小廝半夜去抓藥,抓回來的可都是安胎的藥。
後來事鬧出來,是陸家派了人去的,那個丫頭被打發走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麼嗎?”
“奴婢不知。”
“陸家在外頭把這件事瞞得滴水不。”
李樂瑤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諷刺,“端方君子……真是可笑。”
的目里閃過一惡毒的快意,“不過是個連掃地丫頭都管不住自己的下流東西。”
若要說起君子……
李樂瑤倒是想起一個人。
大理寺卿裴從安。
那個清冷矜貴、文武雙全的人,京中貴無人不向往的夢中人。
那樣的人,才是天上雲、山上雪,可而不可即。
李樂瑤曾經遠遠地見過他一次。
他穿一墨服,腰佩長刀,眉目間全是疏離和淡漠,靜立之時自帶迫,氣度卓然。
當時心都快跳出來了,可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看一眼。
後來輾轉打聽到,裴大人子冷,不近,這些年有多貴托人說親都被他一口回絕。
安自己,不是自己不夠好,而是那個人本就誰都看不上。
裴家,天下第一世家,祖訓便是不與皇室聯姻。幾百年了,裴家的兒不宮,裴家的兒子不娶公主。
皇帝再金貴,裴家也不稀罕。
聽說父皇也曾過把李明許給裴家的心思,私下讓人去探過口風。
裴家老太爺只回了一句話:“祖訓不可違。”
客客氣氣,但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父皇氣得摔了一套茶盞,可又能怎樣?
裴家門生故舊遍天下,朝堂上有一半的清流都出自裴氏門下,連父皇都要給三分薄面。
這件事只能作罷,誰也不許再提。
所以父皇退而求其次,千挑萬選,選了陸家那個表面溫潤、里骯臟的陸衍。
李樂瑤想到這里。
忍不住看了一眼李明消失的方向,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忽然覺得老天爺其實很公平。
長公主有父皇的寵,有全天下的好東西,可那又如何?
裴家的門,照樣對關得死死的。
和這個不得寵的四公主一樣,都不到。
不,甚至比還不如。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姐,可是實實在在被人拒絕過一回的。
聘禮已經下了,日子也已經定了,全天下人都知道長公主要嫁進陸家了。
然後在那個金玉其外的陸家,做一個人人羨慕的“完”長公主。
李樂瑤想到這里,前所未有的暢快。
“走吧。”對觀香笑了笑,那笑容溫婉得,和平日里在所有人面前一樣,溫、賢淑、不爭不搶。
“去給皇祖母請安。”
-
承乾宮一如皇貴妃的風格。
樸素典雅。
整座宮殿雖然有一些鎏金雕飾,殿外卻是青磚鋪地,院中只有幾株翠竹和青松點綴,除了些許蘭草,沒有其他。
院中角落開辟了一個小菜地,那是皇帝憐思鄉之賜的。
皇貴妃時常在這片小菜地種菜澆水。
這里沒有深宮肅冷的覺,反而多了一分尋常人家的溫馨。
從宮門口到正殿,沿途的宮、嬤嬤,看見李明紛紛行禮。
“殿下安。”
“殿下吉祥。”
此起彼伏的問安聲,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直視。
李明步履從容,目淡淡地從這些人上掠過,微微頷首。
皇貴妃邊最得力的楊嬤嬤,此刻已經站在正殿門口的臺階下了。
楊嬤嬤是什麼人?那是從皇貴妃宮起就跟著的老人兒,在後宮里頭伺候了二十多年,資歷比有些妃嬪還老。
平日里就是各宮的主子見了,也要客氣三分,聲“楊嬤嬤”。
可這會兒,這位楊嬤嬤親自站到了門外,老遠就迎了上來。
“老奴給長公主殿下請安。”
楊嬤嬤一邊說著,一邊側引路。
李明被引進了偏殿。
皇貴妃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端著一盞茶,見李明進來,立刻將茶盞擱下,站起來。
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宜,容貌端麗,氣質溫和,像一株靜靜開放的白玉蘭。
此刻看著李明,眉眼含笑,聲音輕:“明來了?可用過早膳了?”
李明走到皇貴妃面前。
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然後直起,自然而然地說了句:“還沒,想著來母妃這兒蹭一頓。”
語氣帶著點撒的尾音,卻又不過分,恰到好地拿著一個寵晚輩的分寸。
皇貴妃出一個笑容。
“好,快擺膳,楊嬤嬤,把小廚房今早熬的那個山藥粥也端上來,明上回說喝那個。”
楊嬤嬤應了一聲,轉去張羅。
明在皇貴妃對面坐下來,托著腮看吩咐人擺膳,笑瞇瞇的,像只了腥的貓。
皇貴妃嗔了一眼:“看什麼呢?”
“看母妃好看。”
李明一本正經地說,皇貴妃徹底繃不住了,低頭笑了起來。
窗外,畫眉又了兩聲。
承乾宮的早晨,就這麼熱鬧了起來。
“昨夜沒睡好?”
皇貴妃的目落在李明眼下那片青。
“做了個噩夢……還夢到了母後。”
“……姐姐可是有什麼話要托付?還是……?”
“母後倒是沒說話。”
李明想了想,“就站在那兒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大概是母後想我了吧。”
明頓了頓,“母妃,我想今日去千佛寺給母後上炷香。”
皇貴妃點了點頭:“本宮同你一道去。”
楊嬤嬤咳了一聲,低了聲音提醒皇貴妃,今日務府送來的禮單要過目,下午還有兩位命婦遞了牌子求見。
“行吧,那你一個人去,替本宮多上一炷香。”
說完還是不放心,轉頭吩咐管事的:“公主出行的護衛再加一倍,千佛寺在京城外郊,最近東州水患,流民不,公主出嫁在即,馬虎不得。”
管事的連聲應了,小跑著下去安排。
早膳端上來,皇貴妃親自給李明夾了兩筷子菜,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幾句。
臨走的時候,皇貴妃送到殿門口,
臉上笑容溫又慈,目送著李明的背影越走越遠。
前前後後簇擁著六名宮,兩個嬤嬤,還有太監打頭開道,浩浩地穿過宮道,像是被眾星捧著的月亮。
皇貴妃站在門口,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里的溫度已經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著那條空的宮道,眼底平靜得有些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