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們的誦經聲散去,大殿還殘留著檀香混著燭火的味道。
李明上了香,叩了頭。
在團上跪了一會兒,誰也不知道想了什麼,等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緒。
“都下去吧。”
對主持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本宮自己轉轉。”
主持躬退下,孫嬤嬤和杏兒、采薇照例跟在後。
寺里的老松遮天蔽日。
把午後切割一塊一塊的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李明走得很慢。
偶爾停下來看看碑文,偶爾抬頭看看飛檐,們轉過放生池,繞過藏經閣,走到後院那條僻靜的夾道時,李明忽然停下了腳步。
聽見有人在哭。
夾道墻外,一個中年男人正跪在一尊佛像前,雙手合十,里念念有詞。
他旁邊站著一個婦人,眼眶紅紅的,一邊用手帕按著眼角,一邊低聲音說話,那聲音里滿是惶恐。
“老爺,咱們回去收拾東西吧,萬一……”
“別胡說。”
男人的聲音在發抖。
明明在求神拜佛,語氣里卻沒有半分底氣,“我行的正坐得直,自然不怕查。”
婦人急得跺腳:“你行的正有什麼用?上面那位倒臺,下面的哪一個跑得掉?你忘了前年劉主事是怎麼被牽連進去的?他不過是簽了個字,什麼都不知道,最後還不是流放三千里?”
男人不說話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裴大人今兒早朝把王尚書給參了。”
婦人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私吞賑災銀,挪用軍餉,證據鑿鑿,”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王尚書在朝堂上跪都跪不住了。”
“裴家這位爺……還真是誰的面子都不給。”
李明站在原地,一不。
杏兒在後面正要開口說什麼,孫嬤嬤一個眼神掃過來,立刻閉了。
夾道那邊,男人還在絮絮叨叨。
“我沒貪過一文錢,沒害過一個人,但是保不住下面干個什麼事連累我啊。求求佛祖,保佑咱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別出事,別被牽連,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就好。”
李明聽完了。
裴大人……
轉,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杏兒和采薇趕跟上,孫嬤嬤走在最後面。
走出那條夾道,重新落下來,暖洋洋地照在臉上,寺里的白玉蘭開了滿樹,風吹過的時候,花瓣打著旋兒落下來。
李明忽然說了一句:“想吃豆腐羹了。”
杏兒愣了一下,笑嘻嘻地接話:“殿下怎麼忽然想這個了?這寺里哪兒有豆腐羹呀,咱們回宮讓膳房做。”
采薇也跟著點頭。
“殿下要是想吃,奴婢讓人快馬回去傳話,等您回宮正好能吃上。”
李明微微偏頭,目落在孫嬤嬤上。
孫嬤嬤先是一愣,接著聲音平穩的回道:“老奴這就去安排。”
說完,孫嬤嬤就轉走了。
杏兒和采薇誰都沒在意,還在那兒嘰嘰喳喳地討論豆腐羹是要甜的還是咸的,豆腐還是老豆腐,配什麼料,要不要加蝦仁。
李明繼續往前走。
夜深沉,千佛寺的鐘聲早在一個時辰前就歇了。
後院的禪房里,燭火輕輕搖曳,將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
李明端坐案前,一筆一劃地抄著經書。
已經抄了近三個時辰,寫到窗外蟲鳴都稀疏了,杏兒已經連著打了第七個哈欠。
“公主,已經亥時三刻了。”
孫嬤嬤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輕聲提醒了一句。
李明“嗯”了一聲,手腕沒停,筆尖在紙上穩穩當當地游走,一個個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半點不見焦躁。
杏兒在一旁幫著磨墨,眼睛已經睜不開了,腦袋不住地往下栽。
采薇站在另一側,比杏兒還不如。
已經完全閉上了眼,靠著柱子打盹。
孫嬤嬤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杏兒的肩膀。
杏兒猛地睜開眼,一臉茫然:“啊?殿下有什麼吩咐?”
孫嬤嬤指了指面前燭臺,燭淚差點滴到袖子上,趕後退。
“咳。”孫嬤嬤輕咳了一聲。
采薇沒反應。
李明終于停下筆,抬起頭看了一眼:“行了,你們都下去休息吧。有孫嬤嬤在這兒就行,這卷經書也沒剩多了。”
杏兒立刻搖頭。
“不行不行,殿下還沒歇著,奴婢怎麼能歇?”說得義正辭嚴,可話音還沒落,又是一個哈欠涌上來。
“去吧。”
明的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容置疑。
杏兒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點了頭,路過采薇的時候,順手拉了拉袖子。
采薇被拉得一個踉蹌,迷迷瞪瞪睜開眼:“怎麼了?”
“睡覺了。”杏兒沒好氣地說。
“哦,好。”采薇瞬間清醒了幾分,連忙對李明行了個禮,接著以驚人的速度沖進了偏房,往榻上一倒,連被子都沒蓋,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杏兒回頭看了看,角了,到底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翻來覆去半晌,杏兒坐了起來。
穿好鞋走回了正廂房門外。
孫嬤嬤剛好出來倒水,看見一愣:“怎麼還不睡?”
“奴婢不放心。”
杏兒小聲說,往門里看了一眼,明還在抄經。
“殿下意思是讓你們去歇著。”孫嬤嬤低聲說。
“奴婢就在這守著。”
杏兒在門邊了子,靠著墻壁坐了下來,“嬤嬤別趕我,我不會出聲的,也礙不著什麼事,萬一殿下有需要,我也能聽見。”
孫嬤嬤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過了半個時辰。
“都睡沉了。”孫嬤嬤關好門,走到明邊。
晚膳在茶水里下了點助眠的藥,看來起效了。
孫嬤嬤之前是在先皇後邊伺候的,多年來自然懂得先皇後的一些語。要吃豆腐羹便是其中一句。
李明放下筆。
孫嬤嬤走到禪房的東墻邊,蹲下,用指節敲了敲地面青磚,三長兩短,節奏很輕。
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陣極其細微的“咯吱”聲從地磚下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