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大街一向是熱鬧的。
車駕從金門進來,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東,過了兩個坊市,人聲便逐漸喧騰起來。
李明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蛇紋戒指。
有了這枚戒指。
就代表母後留給的這支暗部,正式啟用了。
接下來就是等。
會有人來和對接。
馬車進了西市地界。
李明本來閉目養神,忽然聞到了一香味。
香味濃烈而質樸,帶著炭火烘烤過的焦香,混著芝麻被烤後的油香味。
睜開眼,忍不住掀開往外看了一眼。
是燒餅。
西市這個地段一向繁華,賣布的、賣胭脂的、賣糖葫蘆的……一家挨著一家。
那香味的來源,是一個支在路邊的燒餅攤子,生意不錯,一大早就有不人坐在那里吃早點。
李明忽然就覺得了。
“停一下。”開口。
馬車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孫嬤嬤:“公主可是有什麼吩咐?”
李明開簾子一角,朝燒餅攤子的方向努了努。
孫嬤嬤順著的目看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公主想吃燒餅?”
“嗯。”
李明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
在外頭向來是端莊得的長公主,可在孫嬤嬤面前,偶爾還是會出這種小兒態。
“剛出爐的,聞著好香。”
“老奴這就去買。”
“多買幾個,給祖母,”李明聲音頓了一下,“還有母妃也帶些。”
“老奴省得。”
孫嬤嬤推開車門下了馬車。
李明順著孫嬤嬤去的方向看過去,目忽然頓住。
燒餅攤子前頭站著兩個人。
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剛下了馬。
左邊那個一墨服,腰佩長刀,形頎長拔,看背影,整個人從頭發到腳都著一生人勿近的冷冽。
是大理寺卿,裴從安。
他邊那個人倒是隨意的多。
穿著一件青灰的圓領袍,腰間掛著大理寺的魚袋,正著懶腰,一邊打哈欠一邊嘟囔:“累死了……審了一個通宵,這案子要是再沒頭緒,我要在大理寺原地升天了。”
李明的手指不自覺收了。
怎麼又是裴從安?
他站在那里,低著頭看爐子里的燒餅,打在他側臉上,過分白皙的有些明。
賣燒餅的小娘子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扇著扇子,一抬頭,手里扇子啪嗒掉在了案板上,臉騰地紅了:“客……客要幾個?”
裴從安淡淡地看了一眼:“六個。”
聲音低沉清冽。
那小娘子的臉更紅了,手忙腳地夾燒餅,夾了兩次都沒夾起來。
旁邊那人看不下去了。
手接過夾子,一邊夾一邊笑著說:“姐姐別怕,我這兄弟長得是嚇人,但他不吃人。”
小娘子紅著臉啐了他一口,眼睛卻忍不住往裴從安飄。
李明在馬車里看到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又冷又鋒利。
誰能想到這把刀也會站在路邊吃燒餅呢?
忽然有個大膽的念頭在腦袋里冒出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自己都嚇了一跳,立刻搖頭否認了。
不行!
太危險了。
但凡跟裴從安有一點點接,盯著的人馬上就會把消息帶回去。
事才啟,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什麼。
攤子前頭,裴從安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燒餅。
他吃東西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
不急著咬,先看一眼,然後用修長的手指著燒餅邊沿,不不慢地送到里。
裴從安微微側過頭,似乎在跟嚴征說什麼。
他的側臉線條在下格外分明,下頜線利落,吞咽燒餅的時候,結微微滾了一下。
裴從安忽然轉過頭來。
目直直地朝馬車方向看過來。
李明幾乎本能地松開了手,簾子唰的一聲,落了下來,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那道視線。
外頭傳來某人大嗓門的聲音:“哎哎哎,你看那邊,那馬車,那陣仗,誰啊這是?”
“不會是明公主的車駕吧?”
那人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帶上了雀躍。
聽見裴從安開口,聲音冷冷的:“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有什麼好看的?你這人,本來看就是欣賞,是賞心悅目!你自己不興趣,還不許我興趣了?”
沉默了片刻。
那人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促狹:“當然了,我也理解你。
你裴從安什麼人?京城第一男子,從小到大就沒缺過人追。
那些個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的,看見你就嗡嗡嗡地往上撲,你當然不覺得有什麼稀罕的。”
“走了。”
裴從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依舊不咸不淡的調子。
“哎等等等等,燒餅還沒拿完呢!”
馬蹄聲響起,漸漸遠去。
孫嬤嬤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公主,燒餅買好了,趁熱吃。”
簾子掀開,一個油紙包遞了進來,熱乎乎的,燙手,芝麻的香氣一下子盈滿了整個車廂。
-
明回到宮中的時候,已是午後。
先去了慈寧宮給皇祖母請安,老人家正在午睡,便沒讓人驚,讓宮人轉告祖母自己來過了。
然後繞道去了承乾宮。
皇貴妃拉的手說了好一陣子話,明說困了想回去睡覺,皇貴妃心疼,趕讓人備了轎送回昭宮。
昭宮是一個人的宮殿。
整個皇宮里,只有太後的慈寧宮、皇後的坤寧宮和皇貴妃的承乾宮,就這里稱得上“宮”。
旁的妃嬪住的地方都只能“殿”或者“閣”。
這是父皇給的殊榮,從十二歲那年起,這座宮殿就只屬于一個人。
明回了寢殿。
裳都沒換,直接撲上了床,抱著錦被滾了一圈,把自己裹了一個蠶蛹。
采薇和杏兒對視一眼,默契地放下了帳子,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明這一覺睡得很沉。
夢見了許多東西。
夢里有母後,有父皇……還有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墨的服,腰佩長刀,從始至終沒有回過一次頭。
醒來的時候,明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帳頂。
帳子是鵝黃的,繡著銀線海棠花,是最喜歡的樣式,午後從鏤花窗欞里進來,在帳子上投下一片細碎影。
“……什麼時辰了?”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回殿下,申時剛過。”
采薇掀開帳子,孫嬤嬤手里端著一盞溫水。
“尚宮局的黃司正已在偏殿候著了,等了一個多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