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的氣味是固定的。
消毒水、腥氣、以及某種只有長期臥床才能醞釀出的腐朽甜膩。
三種味道像擰在一起的麻繩,勒在這棟三層灰白建筑的每一寸空氣里。
金妙在這里工作了兩年,已經聞不到了。
或者說,已經學會了在嗅覺發出警告之前,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
比如此刻,的指尖正著一彎針,穿過一片撕裂的腹直鞘。
躺在手臺上的是一名一個小時之前被送來的雇傭兵。
黑迷彩服已經被護士用剪刀絞了碎布,出底下悍的。
不是健房雕琢出的致好看,是被子彈和刀刃反復修正過的、只服務于殺戮的線條。
男人的臉被氧氣面罩遮住大半,看不清長相,但即使躺著、昏迷著、被麻藥放倒了,他給人的覺仍然是“大”。
骨架大、肩膀寬、兩只手攤在側,像兩把沒開刃的刀。
金妙沒有看他。
看的只有傷口。
從左肋斜拉到肚臍上方,長約十二厘米,深度剛好穿皮和皮下組織,沒有傷到腹。
算他運氣好。
彎針穿過筋,拉出,再穿。
金妙的作不快,但每一針都準得像機裁切。
合線在手里不是線,更像是某種馴服的活,聽話地鉆進鉆出,把裂開的重新攏在一起。
手室里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和械撞的輕響。
護士在一旁遞針、剪線、汗,作默契得像排演過一百遍。
事實上們確實和金妙配合過一百遍以上了。
在這個療養院里,金妙是手臺上最讓人放心的醫生。
不是因為的技比別人好多,而是因為不會慌。
是的,不會慌張。
這一點,在這個三天兩頭就要接收一批傷員的療養院里,比技更重要。
最後一針打結,剪斷。
金妙直起腰,將彎針放回托盤,聲音平淡:“關腹。送病房。”
護士點頭。
金妙已經轉去看吊瓶了。
手了滴管,調整流速,又看了一眼瓶上的標簽確認藥名,這才把用過的械碼好,下染的手套和一次罩帽丟進醫療廢桶。
走出手室的時候,走廊的白熾燈刺得金妙瞇了一下眼。
洗手池在走廊盡頭。
金妙走過去,擰開水龍頭,出消毒,開始仔細地洗手指間和指甲。
水流沖走泡沫,出底下白皙修長的手指。
骨節分明,像外科教模型一樣致。
了五遍才關水。
一抬頭,療養院的院長衛正站在走廊拐角,笑瞇瞇地看著。
衛今年五十二歲,頭發已經花白但梳得一不茍,碧的眼睛亮得像剛過的玻璃,完全沒有渾濁。
在這個五十歲就算“德高重”的年代和世道里,他是靠著一手外科技和誰都不結的脾氣,在庫諾領地的醫療系統里坐穩了第一把椅。
“手結束了?”
衛背著手走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
“嗯。”金妙用紙巾手,開始匯報,“腹壁撕裂,了十四針。沒有臟損傷,恢復期大概兩個月。”
“金醫生辛苦了。”
金妙搖搖頭,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抬頭看著衛的眼睛。
“院長,找我什麼事?”
金妙問得很直接。
談不上禮貌不禮貌,是沒必要繞彎子。
和衛之間的上下級關系,早在第一年就簡化了“你說我做”的模式。
金妙不喜歡寒暄,衛也不介意,兩個人合作得反而比那些整日客氣的搭檔更順暢。
聽到金妙這麼直接的問,反倒是主來找人的衛笑容頓了一下。
衛看著金妙。
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黑長發扎低馬尾垂在背後,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深,袖口還沾著沒洗掉的一小塊碘伏痕跡。
的五在庫諾這個地方算得上“異類”。
黑眼黑發,皮白得近乎明,在一群金發碧眼的人中間像一滴鋼筆墨掉進了牛里。
但真正讓衛記住的不是的長相,是第一天來療養院報到時的樣子。
那時候二十二歲,瘦得像竹竿,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療養院門口。
衛帶去手室參觀,正好趕上一個大出的急手,主刀醫生吼著讓所有人閃開,走廊里護士跑來跑去,擔架上的人半邊子都是紅的。
衛回頭想安這個新來的小姑娘,說“沒事的,不是每天都這樣”。
金妙已經在看墻上的手排班表了。
“我什麼時候可以上臺?”問。
兩年了,衛沒見金妙慌過。
這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變得有點難開口。
并不是擔心金妙會拒絕。
恰恰相反,衛知道,不管他說什麼,金妙都會用那種“嗯,好的”的表接住,然後一個人把所有的難都扛了。
“金醫生啊。”衛斟酌了一下措辭,“今天需要你接一位患者。”
金妙看著他,沒說話。
最近周邊勢力又在庫諾領地東側頻頻進犯,小規模沖突幾乎每天都有。
療養院的手排班表已經從“三臺一天”漲到了“五臺打底”。
每天經手的傷員說三五個,多的時候一天過十幾個人的傷口。
能讓院長親自來“通知”安排的……
“很特別的患者?”金妙問。
衛挑眉,眼睛亮了一下,就不能遲鈍一點嗎?
“對。很特別。”衛撓了撓頭,花白的頭發被了幾,補充道,“各個方面——都很特別。”
“份特別?”
“份特別。”衛點頭,“況也特別。”
衛頓了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低聲音說:
“迅鷹小隊的隊長。”
金妙眨了眨眼。
合過很多雇傭兵的傷口。
見過被炸彈碎片削掉半只耳朵的、被刀刃捅穿手掌的、被子彈打斷鎖骨連呼吸都會風的。
“迅鷹”這兩個字,即使是這種把自己關在手室里、不打聽不八卦不站隊的“後線後線”,也不可能沒聽過。
說“聽過”都算輕的。
在這個沒有國家、只有勢力的時代里,雇傭兵就是通貨。
誰手里的兵強,誰的地盤就穩。
庫諾領地能在這片資源富得流油的土地上屹立不倒,靠的不是運氣,是手里攥著的幾張王牌,其中一張王牌就是——
迅鷹小隊。
總共就五個人。
狙擊手、破手、後勤機械師、報黑客,以及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隊長,前鋒兼審訊。
尼爾。
庫諾領地的西側,曾經有一個康里的小勢力,仗著地形優勢,隔三差五就派人來邊境擾。
搶資源、燒倉庫、殺巡邏兵,像蒼蠅一樣趕不走也打不爛。
庫諾的高層煩不勝煩,但又覺得為這麼個小角大干戈不值得。
後來尼爾一個人去了。
沒人知道他怎麼做到的。
康里唯一活下來的哨兵說那天晚上看到一個惡魔從黑暗中走出來。
很高,戴面,只出一雙金的眼睛,像鷹在夜空里鎖定獵。
天亮之後,康里勢力已經不存在了。
不是投降,不是談判,是“不存在了”。
從此庫諾領地西側再也沒收到過來自康里的任何靜。
金妙聽到這些“事跡”的時候,心里想的是:失量不會低于500毫升。
在眼里,再厲害的雇傭兵也是人。
人就會傷,傷就要,完就能好,好了就能繼續出去打,打完了再回來。
這是一個閉環。
的位置在閉環的中間,既不問前因,也不過問後果。
“好。”點頭,“我知道了。”
以為院長說完就會走。
衛沒走。
他看著金妙那張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臉,苦笑了一聲。
然後將手里一直著的一份文件遞了過來。
金妙下意識接住。
是一份心理評估測試報告,牛皮紙封面,右上角蓋著“機”的紅章。
這種東西每個月都要看幾十份。
雇傭兵上戰場前要做心理評估,評估不合格的就會被“建議”來療養院休整。
說是“建議”,其實就是強制。
一個心理狀態不穩定的雇傭兵在戰場上不是戰力,是患。
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個人信息,沒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測試績那一欄。
好家伙。
2分。
滿分一百的卷子,只得了2分。
金妙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鐘,然後抬頭看衛。
衛聳了聳肩。
那表金妙見過。
上次有人在走廊里弄翻了一整車的藥品,他也是這個表:事已經發生了,我也沒有辦法,現在到你來理了。
“除了份特別,”衛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終于把燙手山芋扔出去了”的輕松,“他的心理方面……很顯然也需要幫助。”
金妙重新低頭看報告。
翻到第一頁。
姓名欄寫著:尼爾。
年齡欄寫著:20。
二十歲。
比還小四歲。
金妙想到那些“一個人端掉一個勢力”的傳聞,又想到這個2分,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但的臉上什麼都沒有浮現。
“最近就辛苦你了,金醫生。”
衛拍了拍的肩膀,力道很輕,像在安一匹看起來很穩但隨時可能倒下的馬,“手頭的一切工作都可以放一放。首要位置——”
碧的眼睛鄭重地看著金妙。
“留給我們庫諾的王牌吧。”
金妙沒有多想的點頭了,畢竟已經接了,那就按部就班的治療就可以了。
管他是誰呢。
金妙開口問:“人什麼時候來?”
話音未落。
外面傳來車鳴聲。
急促的、連續的、像催命一樣的喇叭聲。
金妙和衛同時轉頭看向走廊盡頭。
“現在。”
衛低聲說了一句,腳步已經往門口邁去。
金妙跟在他後走出療養院大門。
黃昏的線迎面撲來,把整片空地染暗金。
一輛軍用改裝越野車停在門口,引擎蓋還在冒熱氣,胎上沾著還沒干的紅褐泥土。
不知道是還是土。
後車門已經打開。
金妙首先看到的是擔架。
那副擔架太悉了。
標準軍用款,鋁合金骨架,帆布面,四個年人抬起來跑兩公里不帶的。
但此刻那副擔架中間明顯下沉,兩端的抬杠彎出了一個弧度,像是承了遠超設計規格的重量。
四個抬擔架的後勤兵站在車邊,臉漲紅,姿勢別扭。
其中一個的肩章都歪了,顯然是被生生歪的。
他們不是不想走,是本抬不起來。
“搭把手!”有人喊了一聲。
車上又下來兩個人。
第一個人穿著暗作戰服,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作利落地跳到地上,二話不說就彎下腰抓住擔架的一端。
第二個人更高一些,沉默著走向另一端。
金妙認出他們的裝束。
不是普通後勤兵,是雇傭兵。
而且是同一小隊的雇傭兵,因為他們的迷彩服上有相同的暗紋標識。
迅鷹小隊的人。
兩個隊員加後,擔架才勉強被抬離地面。
四個人變了六個人,腳步仍然沉重。
金妙看到抬擔架的人手背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鋁合金的抬杠就發出一聲低沉的嘎吱聲,像在。
擔架從面前經過。
金妙終于看到了上面的人。
第一反應是…………這真的是人嗎?
擔架上躺著的那個東西太大了。
大得不像是人類該有的尺寸。
他占據了整個擔架的長度,兩只腳懸在末端,肩膀寬到幾乎要溢出來。
即使躺著、昏迷著、被和汗浸,那種迫仍然像一面墻,朝所有人過來。
暗迷彩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
上半幾乎被暗紅浸,裂開的口子下面出小麥的皮和顯眼的線條。
他的臉上戴著面,黑白相間,只出一雙閉著的眼睛。
睫是灰的。
金妙的目在那雙閉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面之下沒有聲音。
沒有,沒有息,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來。
有那麼一秒,金妙以為擔架上躺著的是一巨大的尸。
金妙深吸一口氣,把白大褂的擺攏了攏,邁步跟了上去。
走廊的白熾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很長,投向尼爾被抬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