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閉上眼睛。
很安靜。
什麼都聽不到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心跳。
的心跳太響了,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的太上擂鼓。
金妙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腳步聲也沒有再次響起。
慢慢睜開眼睛。
櫥子的門板有一條細小的隙,線從隙里進來。
金妙小心翼翼地、把眼睛湊近那條隙……
一只眼睛,在外面看著!
眼球渾濁、布滿,帶著醉意和某種說不清的興。
然後——!
柜子門被大力打開!
線像洪水一樣涌,刺得金妙眼前一片白。
巨大的黑影覆蓋了,‘爸爸’的臉在逆中看不清表,但他的是咧開的,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找到你了。”
金妙睜開眼睛。
黑暗中,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氣。
床單被攥得皺一團,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有一滴進了眼睛,刺得眨了一下。
金妙坐在黑暗中,大口呼吸著。
心臟在腔里跳得又快又重,砰砰砰砰,和夢里孩子的心跳一模一樣。
抬手了自己的臉,涼的,冰涼。
金妙料想到了自己會做噩夢。
這麼大的力,連續兩場高強度手,加上迅鷹隊長那種超乎常人的傷。
的潛意識要是不抗議才奇怪。
但沒想到會久違到這個程度。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過那個櫥子了。
久到以為那個櫥子已經從的記憶里被徹底刪除,被時間覆蓋,被新的記憶一層一層地在最底下,再也翻不出來。
但事實是,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個沒有被卸載的程序,靜靜地運行在後臺。
等著的防機制出現裂,然後重新占領主屏幕。
金妙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地板上的一瞬間,的肚子了一聲。
金妙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吃過。
手前沒來得及吃,手後不想吃,回家的路上忘了吃,洗完澡之後直接躺下了。
現在意回來了,像一只被關得太久的,在籠子里橫沖直撞。
金妙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
冰箱里非常空曠的,只有冷藏室的燈照亮了幾層亮的玻璃擱板。
最下面那一層零星的幾盒午餐罐頭,金屬外殼在燈下反著。
金妙拿出一個罐頭,拉開拉環,從筷籠里出一叉子,叉起一塊午餐塞進里。
罐頭里的是冷的,咸味很重,質偏,能嚼到明顯的筋。
金妙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叉起一塊。
吃得很慢,甚至不是細嚼慢咽,而是本沒有力氣吃快。
一盒罐頭吃了一半,金妙停下來,看著手里半明的塑料叉子,叉齒上掛著一小塊的油脂。
忽然苦笑了一聲。
“是不是不該答應院長的。”
………………
金妙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寫上周的工作總結。
手機屏幕亮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護士站,薩麗。
薩麗是ICU的值班護士,做事麻利,話不多,從不因為蒜皮的事打電話。
金妙接起來,還沒開口,聽筒里就傳來薩麗的聲音,里面是掩不住驚訝:“金醫生,你那個病人醒了。”
金妙握著筆的手沒有停。
“哪個?”
“迅鷹小隊的隊長。”
金妙停下了記錄的手。
抬眼看了看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距離手結束,還不到四十八小時。
見識過這位隊長的素質。
的度、骨骼的度都不像常人。
所以知道那男人的傷口愈合和恢復速度肯定會比普通人要快。
甚至在心里估過他的恢復期,普通人的傷口愈合需要七到十天,他大概三到五天就能達到同樣的程度。
但現在,這個速度還是超出了的預估。
不到兩天就蘇醒。
這不是恢復得快的問題了,這是他的在本能的拒絕“休息”。
“好的,謝謝薩麗你通知我,我馬上到。”金妙掛了電話,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從辦公室到住院區的路,走過無數次。
療養院的住院部分為三個樓層,一樓是普通病房,收治輕傷和康復期的病人,床位最集,也最嘈雜。
二樓是VIP病房,給那些份特殊的雇傭兵準備的。
三樓是ICU,重癥監護,手後最危險的階段都在那里度過。
尼爾昨天還在三樓,今天就轉到了二樓。
金妙上了二樓,走廊里很安靜,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只剩下白大褂下擺的細微聲響。
VIP病房區有獨立的門,刷了工牌,推門進去。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只有盡頭的房間門半敞著。
金妙走過去,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護士從那個房間出來。
是負責VIP病房的護士。
走出來的樣子讓金妙不多看了一眼。
護士作很快,但與其說是作利落,倒更像是在逃跑。
因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托盤上的酒棉球都跟著輕輕晃。
走到走廊中間,停下來,靠在墻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從水里被撈上來的人終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氣。
然後看到了金妙。
“金醫生!”護士的聲音得很低,但掩不住那種劫後余生的慶幸,“您來了,真是太好了。”
金妙點了點頭。“他醒了?”
“醒了。”小護士用力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後的病房門,像是在確認那道門不會突然打開,“點滴打好了。”
金妙點點頭,安地拍了拍還在微微抖的手說:“辛苦你了,這邊我來吧。”
小護士又呼出一口氣:“那我先回護士站了,金醫生您小心。”
說完就走了,腳步飛快。
要不是規定護士和醫生不準在走廊跑,金妙真的覺得下一秒就要拔快跑起來。
看著護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金妙這才轉過頭,看向那扇半敞的病房門。
門里出日燈的白,安靜,平穩,沒有任何聲音。
抬手推了一下門。
門向打開。
金妙沒有立刻進去。
站在門口,看到了病房里的景象。
窗臺上擺滿了花。
不是一束兩束,是整整一排。
各種、各種品種,有的在玻璃花瓶里,有的用牛皮紙簡單包著,有的甚至連包裝都沒拆,就那麼堆在窗臺上。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像一個小型花市。
床頭柜上也滿了。
水果籃、營養品、還有幾個包裝致的禮盒,把本就不寬的臺面堆得滿滿當當。
金妙掃了一眼,注意到其中幾個禮盒上印著庫諾勢力高層的徽章。
日燈的白和窗外的暗藍攪在一起,所有東西的廓都變得鋒利又模糊。
而在這一堆艷的、的、充滿生命力的鮮花中間,是床上那個人。
被子被掀到一邊,監護儀的導線從床單下面出來,連到床頭的設備上,綠的波形在屏幕上規律地跳著。
床上的人沒有穿病號服。
藍白條紋的那套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人過。
他上只蓋了一層薄薄的床單,從腰部往下搭著,出上半大面積的繃帶。
繃帶從鎖骨一直纏到腰際,白的紗布在日燈下反著冷白的,有幾出淡黃。
是傷口滲出的組織。
他的左手臂也纏了繃帶,從手腕一直延到肘關節以上。
在繃帶外面的皮是小麥的,的廓即使在靜止狀態下也清晰分明。
在繃帶的纏繞下盤結著、隆起著,像樹,像被白布條捆扎的武。
紗布的和的堅形一種矛盾的視覺沖擊。
金妙知道,白的布條下面,是某種隨時可能掙束縛的、危險的、不屬于這間病房的力量。
而在這一切的最上方,是他的臉。
戴著面罩。
黑白相間,只著眼睛。
和他院時戴的那張一模一樣。面罩左側有一條細長的裂痕,邊緣有幾深的痕跡,是,已經干了,滲進材質的紋理里,不掉了。
面罩遮住了他的表,遮住了他的,遮住了所有可以用來解讀他緒的信息。
只留下一雙眼睛。
金的。
之前在手臺上,那雙眼睛一直是閉著的。
金妙只在搬運他時瞥過一次他閉的眼瞼,灰的睫像兩片落下的羽,其他什麼也看不到。
現在那雙眼睛睜開了,正朝著門口的方向看過來。
明明重傷剛蘇醒,卻不是迷糊的、虛弱的目。
是更銳利的、聚焦的、帶著明確指向的注視。
但那雙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緒。
就是看著。
像一面鏡子,你從里面只能看到自己,讀不到任何來自對方的信息。
眼眶周圍被面罩的邊緣出一圈淺淺的紅痕,是長時間佩戴留下的痕跡。
那雙金的眼睛掃過金妙的臉,停了一瞬。
然後往下,掠過的白大褂,落在別在口的工牌上。
停留的時間比看臉長了半秒。
然後視線又回到的臉上。
金妙的目和那雙金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沒有躲開。
金妙站在門口,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秒,然後抬腳走進了病房。
白大褂的下擺過門框,發出一聲極輕的聲。
金妙腳步平穩,從門口走到床邊,路過那一排花和水果的時候,目沒有在上面停留。
在床邊站定,金妙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
心率、、氧,都在正常范圍。
然後低下頭,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翻到今日的記錄頁,開始抄錄監護儀上的數據。
筆尖在紙上移,字跡工整。
那道視線始終落在上。
金妙能覺到。
不帶有任何彩,只是在鎖定。
是這個房間里唯一在移的,而那個男人的眼睛生來就好像是為了追蹤目標的。
金妙沒有抬頭,錄完數據,合上病歷夾,把筆別回前的口袋,然後才抬起頭,對上那雙金的眼睛。
“你是這里的醫生嗎?”帶著面罩的男人開口了。
聲音跟預想中的有些不一樣。
金妙以為這種格的人,聲音應該都是低沉的、渾厚的、像從腔里滾出來的雷聲。
但這個人的聲音不是那樣。
有一層沙啞的質,像砂紙上的細小顆粒,尾音微微上揚,細細聽竟然還帶著年的糲。
聲音落耳上,金妙只覺得的。
想起了資料上的年齡,二十歲。
這個兩米多高、渾傷疤、一個人端掉一個勢力的男人,也不過才剛剛年沒幾年。
不等回答,他說了第二句話。
語氣和第一句話一樣平淡,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我要出院。”
金妙看著那雙金的眼睛。
眼睛里依然什麼都沒有。
“不可以。”說。
尼爾微微偏了一下頭。
他偏頭的方式不像普通人表示疑,更像是在調整視角,重新審視對方。
“什麼?”他問。
“不可以。”金妙重復了一遍,聲音和剛才一樣平穩,沒有加重語氣,也沒有放緩,“你不能出院。”
尼爾盯著金妙看了兩秒鐘。
金的虹在日燈下很淺,幾乎明,瞳孔收一個小點,像針尖。
“你是誰?”
“你的醫生。”
“我不需要。
金妙的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淡的、職業的微笑。
抿著,弧度不大,但足以讓的面部線條從冷變和。
尼爾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他的經驗告訴他對面這個人要服了。
他在談判中見過無數次這種表,對方微笑,然後讓步,然後給出他想要的東西。
他的微微放松。
然後金妙開口了。
還是微笑著的,聲音不大,語氣甚至算得上輕,“你說的不算。”
頓了頓,保持著那個微笑,補了一句,“順便說一聲,你的面罩不利于你臉上傷口的恢復。”
尼爾的瞳孔收了一下。
他的又繃了回去,比之前更。
他沒有接話,當然也沒有摘下面。
金妙也不管了。
低頭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繃帶。
面罩邊緣在顴骨的位置,紗布的邊緣有些卷曲,但傷口本沒有染的跡象。
臉上的傷并不嚴重,幾挫傷和淺表裂口,不影響愈合。
他想戴著就戴著。
彎腰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留置針。
針口周圍沒有紅腫,輸通暢。
金妙手調了一下輸的速度,手指從滴管上方的滾往下撥了一格。
的手背和他的手背之間只隔著幾厘米的空氣。
男人的手很大,骨節壯,手背上青筋隆起,從腕骨一直延到指。
金妙的手在旁邊,像一把手刀放在一塊巨石旁邊。
兩種完全不同的質,在同一個畫面里,被日燈照得沒有一影。
金妙直起腰,轉從床頭柜的屜里拿出一支溫計。
玻璃的,細長,里面有一條銀的汞柱。
甩了兩下,低頭看了一眼刻度。
轉過,面對尼爾。
“含在里。”金妙說著把溫計遞到尼爾面前,玻璃管離他的面罩不到十厘米。
尼爾沒有。
他的金眼睛從溫計移到金妙臉上。
沒有任何表。
面罩遮住了他下半張臉。
但那雙眼睛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他沒有要張的意思。
金妙見過這種表。
不配合的病人,見過很多。
但尼爾的“不配合”和別人的不一樣。
別人的不配合有緒,煩躁、抵、故意找茬。
尼爾沒有。
他就是不。
像一臺沒有被輸指令的機,安靜地停在那里,不前進,也不後退。
換作別的醫生護士,此刻大概已經僵住了。
畢竟是迅鷹小隊的隊長,就算不說不,氣場也不是單用嚇人就能形容的。
不只是害怕。
更原始的刻在骨頭里的本能,會告訴大腦和不要靠近那個東西。
金妙沒有猶豫。
出手,左手托住尼爾的下頜。
的手指到了面罩的下緣,到了繃帶糙的紋理,也到了他下頜堅的骨骼。
男人的皮是滾燙的,過紗布傳上來,像到一塊被太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下一秒,金妙將面罩的下緣微微掀開,出的一小部分。
尼爾的很薄,抿著,被的手指強行撐開。
金妙沒有停頓,右手著溫計,順著那個開口塞了進去。
玻璃管抵住舌,抵在口腔底部,冰涼的。
“含三分鐘。”金妙說。
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平穩、冷靜、公事公辦。
松開手,退後半步,把溫計留在他里。
然後補了一句,“如果你想快點出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