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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五章 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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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的沒有。

但他的金眼睛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想吐出來。

那玻璃管硌在他舌下面,涼冰冰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本能地想要把它排出去。

尼爾的下頜繃了,咬鼓起來,把面罩的邊緣頂起一道細微的弧度。

結上下滾了一下,那玻璃管跟著晃了晃。

三分鐘。

如果你想快點出院的話。

尼爾盯著金妙。

從平靜的臉,移到剛剛掰開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經放下來了,垂在白大褂的側邊,手指微微彎著。

那只手很小。

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剛才那只手掰開他的的時候,力道不大,但角度很準。

沒有用任何蠻力,借了骨頭的杠桿。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不想張,掰不開。

但他張了。

尼爾的金眼睛里依然沒有任何緒。

但他的牙關咬了,咬在那玻璃管上。

口腔里是陌生的味道和,舌被冰得發麻,唾不控制地分泌出來,順著角往下淌了一滴。

尼爾把目從金妙的手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裂上。

那溫計在他里隨著他的吞咽輕輕晃,銀的汞柱在管里緩緩爬升。

金妙站在床邊,手里拿著病歷夾,看著手表。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尼爾吞咽的細微聲響。

暮沉下去了,病房里的線完全變了日燈的冷白。

花的在那種線下變得刺眼,紅的太紅,白的太白。

金妙沒有看花,看著手表。

尼爾沒有看金妙,他看著天花板。

他的嚨里有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那東西是一個人塞進來的。

了他的臉。

除了小時候,沒有人過他的臉。

尼爾把那個念頭下去,和住嘔吐反用的是同一塊。

三分鐘到了。

金妙出手,從尼爾里取出溫計。

的手指到面罩下緣的時候,尼爾的下頜又繃了一下。

玻璃管從指間出來,表面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和唾。

金妙沒有,直接舉到燈下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

對于一個滿傷口的人來說,這個溫算是正常。

金妙轉在病歷上記下數字。

將溫計放好後,彎下腰,掀開床單的一角,查看他軀干上的繃帶。

紗布表面干凈,沒有新鮮滲。

又檢查了引流管。

通暢,引流正常。

金妙的手指隔著紗布按傷口周圍,力度均勻,節奏穩定,從他鎖骨的繃帶按到肋骨,一寸一寸地往下。

尼爾沒有看。

他的舌還殘留著那玻璃管的涼意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種味道吞下去。

金妙檢查完畢,放下床單,直起腰。

拿起病歷夾,在“傷口況”一欄寫上“無異常”。

把筆別回前的口袋,轉要走。

“什麼時候拆?”尼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金妙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沒有的名字。

注意到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在口的工牌上。

那個白的小牌子,上面印著“金妙,主治醫師”。

他看了半秒,然後抬起眼睛,和對視。

“傷口愈合況決定。”金妙說,“你的話,最快兩周後。”

尼爾沒有再問。

金妙等了兩秒,確認他沒有別的問題,轉走出病房。

走廊的燈照著的白大褂,一步一步走遠。

這個男人,比想象中要好的多。

要說哪里好,話。

金妙走過走廊,拐過彎,進了辦公室。

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病歷,開始寫尼爾的首次查房記錄。

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金妙的手指無意識地了一下。

食指和拇指,剛才掰開他的那手指。

金妙起,又去洗手池前面上消毒,清洗了兩遍。

病房里,尼爾靠在升起的床背上。

周圍的花還堆在窗臺和床頭柜上,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日燈下刺眼。

尼爾沒有看它們。

而是在回憶導致自己到了這里的那場戰鬥。

庫諾領地東側,邊境線附近。

天剛亮不久,晨霧還沒散。

前線的巡邏小隊和特思勢力的巡邏隊上了,兩邊發生了口角。

這種事在邊境線上不稀奇。

你往這邊多走一步,我往那邊多推一米,誰也不服誰。

那天也是這樣。

威姆(負責通訊和黑客)接到消息的時候,迅鷹小隊正好在附近,距離事發地點大約四公里。

這種小規模的火,放在平時本不需要他們出手。

但既然在附近,尼爾就同意過去了。

四公里的路程,越野車跑了不到兩分鐘。

到達的時候,巡邏小隊已經和對方上了火,但局勢還在可控范圍。

尼爾下車看了一眼。

對方的火力配置、擊點位、人員分布都在他的預判之。

他有信心在一分鐘制對方,結束這場鬧心的小沖突。

他的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進了戰鬥的節奏。

推進路線在腦子里自生,掩之間的移順序、擊的角度和時機,全部計算完畢。

然後在他們戰的十秒鐘後,對面出現了第二波人。

不像被臨時來的增援。

因為是一整支過于完整的重裝武裝部隊。

重機槍、火箭筒、完整的編制序列,從巡邏隊後方的掩里涌出來,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樣。

尼爾的手指從扳機上松開了半秒。

這個配置相當不對勁。

一支巡邏隊後面跟著一支重裝部隊。

這不是臨時增援能解釋的,這是提前部署。

是有備而來。

而他們上除了隨攜帶的武,什麼也沒有。

尼爾記不清那之後的細節了,在勉強讓自己小隊其他人撤離後。

槍聲,炸,沖擊波把他的拋向空中,後背撞上水泥墻。

他記得自己倒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鳴聲。

尼爾皺了一下眉。

他的目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那排花上。

那些花在日燈下鮮艷得不真實,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和這場鬧心的戰鬥沒有任何關系。

卻一樣讓人煩躁。

尼爾躺下去。

床背早就被他放平了,枕頭墊在後腦勺下面。

繃帶纏著他的,白的,一層一層,著皮,提醒他他現在還不能。

尼爾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支重裝部隊的畫面還在。

有備而來。

…………

尼爾覺得這間病房讓他渾難。

說不上來是哪里。

床太了,枕頭太高了,被子太輕了,蓋在上像什麼都沒有蓋。

空氣里沒有機油和火藥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和鮮花的甜膩。

鮮花。

尼爾的目掃過窗臺上那一排五六的東西,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像一群沒有用的廢。

他不在乎這些花是誰送的,也不在乎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他在乎的是它們在這里,在他周圍,散發著那種綿綿的、讓人嚨發膩的氣味。

他想走。

這個念頭從醒來的那一刻就沒有消失過。

他要出院。

他不需要住在這里。

雇傭兵基地也有自己的醫療隊,設施比這里簡陋得多,但那是他悉的地方。

那里的床,被子薄,走廊里永遠有人在槍,空氣中有金屬和火藥的味道。

他在那里理過大大小小幾百次傷,最嚴重的一次斷了兩肋骨、左臂碎骨折,也是在基地的醫療站解決的。

那里的醫生認識他,不會多問一句廢話。

換藥、拆線、包扎,流程走完他就走人。

他從沒來過這種地方。

療養院。

尼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不是來“療養”的。

他不需要被養著。

他只需要傷口愈合,然後回去。

但這里的人似乎不這麼認為。

那個護士,那個推著車進來的、手一直在抖的護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頭關在籠子里的野。

怕他。

尼爾知道怕他。

他不在乎怕不怕,但的怕讓作變慢,手發抖,扎個留置針都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低效。

還有那些花。

那些沒完沒了的、堆滿窗臺和床頭柜的花。

他不知道是誰送的,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它們在這里,在他周圍,占據他本就不大的空間。

尼爾把目從花上收回來。

還有那個人。

黑頭發,黑眼睛,白大褂。

不怕他。

尼爾也知道不怕他。

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東西都一樣,監護儀、病歷夾、溫計、他。

沒有區別。

尼爾不想再想這些沒有意義的事了。

平躺的腦袋讓他覺得混沌。

他要坐起來。

尼爾撐起手臂,腹部立刻傳來一陣牽拉的痛。

繃帶下面的傷口被撕扯了一下。

疼痛他很悉,鈍的、深的、從纖維部涌上來的脹痛。

他沒有停。

這點傷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過比這重得多的傷,斷過骨頭,被子彈穿過,被彈片削掉過皮。

他從來沒有因為疼痛停下過任何作。

尼爾如愿坐了起來。

床背沒有升起來,他也沒有去按那個調節按鈕。

他就那樣直直地坐在床上,腰背直,像一把被立起來的刀。

繃帶下面的傷口還在疼,他能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正在從紗布下面滲出來。

他沒有低頭看,而是轉過頭,看向窗外。

暮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窗外只有舊城區稀稀疏疏的燈,像幾顆被隨意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鉆。

他盯著那些燈看了不到十秒鐘。

門就開了。

金妙站在門口。

一手拿著病歷夾,一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的目從尼爾的臉移到他的腹部。

那里,白的繃帶中間洇出一小片新鮮的紅,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金妙沒有。

尼爾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半個房間對視了一秒。然後金妙轉走了。

尼爾看著消失在門口。

不到兩分鐘,腳步聲回來了。

比剛才急,但節奏沒有。

門被推開,金妙走進來,手里多了一卷繃帶、一卷紗布、一小瓶藥水和一包棉簽。

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把病歷夾擱在床尾,然後走到尼爾面前。

沒有說話。

尼爾也沒有說話。

金妙彎下腰,開始拆他腹部的繃帶。

的手指按住繃帶的一端,沿著纏繞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往下拆。

作不快不慢。

白的紗布從尼爾的皮上剝離,帶起細微的聲。

繃帶被浸的那一段有一小部分已經干了,粘在傷口表面,撕開的時候會牽連到新生的芽組織。

這種疼痛比坐起來時的牽拉更尖銳,像有人用一細針在他皮表面劃。

尼爾沒有。

他的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繃,沒有後,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最後一圈繃帶被拆下來,出底下的傷口。

那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腰的裂口,合線還在,線腳整齊,間距均勻,是親手的。

傷口邊緣有些紅腫,但沒有染的跡象。

滲的是中段,三線的針眼在往外冒珠,量不大,但足以把繃帶染紅。

金妙看了一眼,判斷是作牽拉導致的細管破裂,不需要重新合。

擰開藥水瓶,用棉簽蘸了藥水,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皮。

藥水接到破損的皮,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

金妙的手很穩,棉簽從傷口邊緣向畫圈,一圈一圈,不任何一寸皮。

換一棉簽,再畫。

換一,再畫。

直到傷口周圍的所有皮都被藥水拭過,才放下棉簽,拿起紗布。

開始纏繃帶。

這是最費時的部分。

尼爾沒有穿病號服,上半只有繃帶。

他坐在床上,腰背直,肩膀的寬度幾乎是病床的三分之二。

金妙需要把繃帶從他的一側繞到另一側,每一圈都要住上一圈的一半,力度要均勻。

不能太,太會影響循環,也不能太松,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

站的位置不得不離床上的男人很近。

近到能覺到他散發出的熱輻。

像一面被太曬了一整天的墻在緩慢散熱。

金妙的視線固定在繃帶上,左手按住繃帶的一端,右手拉著繃帶卷從他背後繞過去。

的手臂必須環過他的一側才能完這個作,從側面看,像在擁抱他。

如果病人配合的話,這也不算麻煩,但很顯然,床上的男人沒有要配合的想法。

尼爾沒有。

只是用金眼睛一直盯著金妙。

從拆繃帶的時候開始,到清理傷口,到纏繞新的繃帶,他的目始終落在上,像一個鎖定目標後就不再移的瞄準鏡。

注視不帶任何彩,但它有重量。

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按在金妙的肩膀上。

金妙覺到了,但沒有抬頭。

的手指繼續工作,繃帶從尼爾的後背繞過來,住前一圈的上緣,再從另一側繞過去,再住,再繞。

尼爾的太寬了,每一圈繃帶都要耗費比普通病人多一倍的長度。

金妙的手指在他腹側打了一個結實的固定結,剪斷多余的繃帶。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金妙纏完最後一圈繃帶,直起腰。

走到床尾,拿起監護儀的數據記錄紙,開始抄錄上面的數字。

心率、、氧、呼吸頻率,一項一項地寫進病歷夾里。

尼爾看著的背影。

纖細的,一擊就碎的。

然後就看到金妙轉過,拿著病歷夾走回來,把筆別回前的口袋,抬起頭,對上他的金眼睛。

“坐著的姿勢不利于腹部傷口恢復。”

金妙終于開口,看著他,繼續說下去,“如果你想坐著也行。那我就一直守在這里,出了我就重新給你包扎。”

停了一下。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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