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的沒有。
但他的金眼睛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想吐出來。
那玻璃管硌在他舌下面,涼冰冰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本能地想要把它排出去。
尼爾的下頜繃了,咬鼓起來,把面罩的邊緣頂起一道細微的弧度。
結上下滾了一下,那玻璃管跟著晃了晃。
三分鐘。
如果你想快點出院的話。
尼爾盯著金妙。
從平靜的臉,移到剛剛掰開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經放下來了,垂在白大褂的側邊,手指微微彎著。
那只手很小。
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剛才那只手掰開他的的時候,力道不大,但角度很準。
沒有用任何蠻力,借了骨頭的杠桿。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不想張,掰不開。
但他張了。
尼爾的金眼睛里依然沒有任何緒。
但他的牙關咬了,咬在那玻璃管上。
口腔里是陌生的味道和,舌被冰得發麻,唾不控制地分泌出來,順著角往下淌了一滴。
尼爾把目從金妙的手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裂上。
那溫計在他里隨著他的吞咽輕輕晃,銀的汞柱在管里緩緩爬升。
金妙站在床邊,手里拿著病歷夾,看著手表。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尼爾吞咽的細微聲響。
暮沉下去了,病房里的線完全變了日燈的冷白。
花的在那種線下變得刺眼,紅的太紅,白的太白。
金妙沒有看花,看著手表。
尼爾沒有看金妙,他看著天花板。
他的嚨里有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那東西是一個人塞進來的。
了他的臉。
除了小時候,沒有人過他的臉。
尼爾把那個念頭下去,和住嘔吐反用的是同一塊。
三分鐘到了。
金妙出手,從尼爾里取出溫計。
的手指到面罩下緣的時候,尼爾的下頜又繃了一下。
玻璃管從指間出來,表面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和唾。
金妙沒有,直接舉到燈下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
對于一個滿傷口的人來說,這個溫算是正常。
金妙轉在病歷上記下數字。
將溫計放好後,彎下腰,掀開床單的一角,查看他軀干上的繃帶。
紗布表面干凈,沒有新鮮滲。
又檢查了引流管。
通暢,引流正常。
金妙的手指隔著紗布按傷口周圍,力度均勻,節奏穩定,從他鎖骨的繃帶按到肋骨,一寸一寸地往下。
尼爾沒有看。
他的舌還殘留著那玻璃管的涼意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種味道吞下去。
金妙檢查完畢,放下床單,直起腰。
拿起病歷夾,在“傷口況”一欄寫上“無異常”。
把筆別回前的口袋,轉要走。
“什麼時候拆?”尼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金妙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沒有的名字。
注意到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在口的工牌上。
那個白的小牌子,上面印著“金妙,主治醫師”。
他看了半秒,然後抬起眼睛,和對視。
“傷口愈合況決定。”金妙說,“你的話,最快兩周後。”
尼爾沒有再問。
金妙等了兩秒,確認他沒有別的問題,轉走出病房。
走廊的燈照著的白大褂,一步一步走遠。
這個男人,比想象中要好的多。
要說哪里好,話。
金妙走過走廊,拐過彎,進了辦公室。
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病歷,開始寫尼爾的首次查房記錄。
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金妙的手指無意識地了一下。
食指和拇指,剛才掰開他的那手指。
金妙起,又去洗手池前面上消毒,清洗了兩遍。
病房里,尼爾靠在升起的床背上。
周圍的花還堆在窗臺和床頭柜上,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日燈下刺眼。
尼爾沒有看它們。
而是在回憶導致自己到了這里的那場戰鬥。
庫諾領地東側,邊境線附近。
天剛亮不久,晨霧還沒散。
前線的巡邏小隊和特思勢力的巡邏隊上了,兩邊發生了口角。
這種事在邊境線上不稀奇。
你往這邊多走一步,我往那邊多推一米,誰也不服誰。
那天也是這樣。
威姆(負責通訊和黑客)接到消息的時候,迅鷹小隊正好在附近,距離事發地點大約四公里。
這種小規模的火,放在平時本不需要他們出手。
但既然在附近,尼爾就同意過去了。
四公里的路程,越野車跑了不到兩分鐘。
到達的時候,巡邏小隊已經和對方上了火,但局勢還在可控范圍。
尼爾下車看了一眼。
對方的火力配置、擊點位、人員分布都在他的預判之。
他有信心在一分鐘制對方,結束這場鬧心的小沖突。
他的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進了戰鬥的節奏。
推進路線在腦子里自生,掩之間的移順序、擊的角度和時機,全部計算完畢。
然後在他們戰的十秒鐘後,對面出現了第二波人。
不像被臨時來的增援。
因為是一整支過于完整的重裝武裝部隊。
重機槍、火箭筒、完整的編制序列,從巡邏隊後方的掩里涌出來,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樣。
尼爾的手指從扳機上松開了半秒。
這個配置相當不對勁。
一支巡邏隊後面跟著一支重裝部隊。
這不是臨時增援能解釋的,這是提前部署。
是有備而來。
而他們上除了隨攜帶的武,什麼也沒有。
尼爾記不清那之後的細節了,在勉強讓自己小隊其他人撤離後。
槍聲,炸,沖擊波把他的拋向空中,後背撞上水泥墻。
他記得自己倒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鳴聲。
尼爾皺了一下眉。
他的目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那排花上。
那些花在日燈下鮮艷得不真實,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和這場鬧心的戰鬥沒有任何關系。
卻一樣讓人煩躁。
尼爾躺下去。
床背早就被他放平了,枕頭墊在後腦勺下面。
繃帶纏著他的,白的,一層一層,著皮,提醒他他現在還不能。
尼爾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支重裝部隊的畫面還在。
有備而來。
…………
尼爾覺得這間病房讓他渾難。
說不上來是哪里。
床太了,枕頭太高了,被子太輕了,蓋在上像什麼都沒有蓋。
空氣里沒有機油和火藥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和鮮花的甜膩。
鮮花。
尼爾的目掃過窗臺上那一排五六的東西,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像一群沒有用的廢。
他不在乎這些花是誰送的,也不在乎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他在乎的是它們在這里,在他周圍,散發著那種綿綿的、讓人嚨發膩的氣味。
他想走。
這個念頭從醒來的那一刻就沒有消失過。
他要出院。
他不需要住在這里。
雇傭兵基地也有自己的醫療隊,設施比這里簡陋得多,但那是他悉的地方。
那里的床,被子薄,走廊里永遠有人在槍,空氣中有金屬和火藥的味道。
他在那里理過大大小小幾百次傷,最嚴重的一次斷了兩肋骨、左臂碎骨折,也是在基地的醫療站解決的。
那里的醫生認識他,不會多問一句廢話。
換藥、拆線、包扎,流程走完他就走人。
他從沒來過這種地方。
療養院。
尼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不是來“療養”的。
他不需要被養著。
他只需要傷口愈合,然後回去。
但這里的人似乎不這麼認為。
那個護士,那個推著車進來的、手一直在抖的護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頭關在籠子里的野。
怕他。
尼爾知道怕他。
他不在乎怕不怕,但的怕讓作變慢,手發抖,扎個留置針都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低效。
還有那些花。
那些沒完沒了的、堆滿窗臺和床頭柜的花。
他不知道是誰送的,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它們在這里,在他周圍,占據他本就不大的空間。
尼爾把目從花上收回來。
還有那個人。
黑頭發,黑眼睛,白大褂。
不怕他。
尼爾也知道不怕他。
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東西都一樣,監護儀、病歷夾、溫計、他。
沒有區別。
尼爾不想再想這些沒有意義的事了。
平躺的腦袋讓他覺得混沌。
他要坐起來。
尼爾撐起手臂,腹部立刻傳來一陣牽拉的痛。
繃帶下面的傷口被撕扯了一下。
疼痛他很悉,鈍的、深的、從纖維部涌上來的脹痛。
他沒有停。
這點傷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過比這重得多的傷,斷過骨頭,被子彈穿過,被彈片削掉過皮。
他從來沒有因為疼痛停下過任何作。
尼爾如愿坐了起來。
床背沒有升起來,他也沒有去按那個調節按鈕。
他就那樣直直地坐在床上,腰背直,像一把被立起來的刀。
繃帶下面的傷口還在疼,他能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正在從紗布下面滲出來。
他沒有低頭看,而是轉過頭,看向窗外。
暮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窗外只有舊城區稀稀疏疏的燈,像幾顆被隨意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鉆。
他盯著那些燈看了不到十秒鐘。
門就開了。
金妙站在門口。
一手拿著病歷夾,一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的目從尼爾的臉移到他的腹部。
那里,白的繃帶中間洇出一小片新鮮的紅,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金妙沒有。
尼爾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半個房間對視了一秒。然後金妙轉走了。
尼爾看著消失在門口。
不到兩分鐘,腳步聲回來了。
比剛才急,但節奏沒有。
門被推開,金妙走進來,手里多了一卷繃帶、一卷紗布、一小瓶藥水和一包棉簽。
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把病歷夾擱在床尾,然後走到尼爾面前。
沒有說話。
尼爾也沒有說話。
金妙彎下腰,開始拆他腹部的繃帶。
的手指按住繃帶的一端,沿著纏繞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往下拆。
作不快不慢。
白的紗布從尼爾的皮上剝離,帶起細微的聲。
繃帶被浸的那一段有一小部分已經干了,粘在傷口表面,撕開的時候會牽連到新生的芽組織。
這種疼痛比坐起來時的牽拉更尖銳,像有人用一細針在他皮表面劃。
尼爾沒有。
他的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繃,沒有後,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最後一圈繃帶被拆下來,出底下的傷口。
那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腰的裂口,合線還在,線腳整齊,間距均勻,是親手的。
傷口邊緣有些紅腫,但沒有染的跡象。
滲的是中段,三線的針眼在往外冒珠,量不大,但足以把繃帶染紅。
金妙看了一眼,判斷是作牽拉導致的細管破裂,不需要重新合。
擰開藥水瓶,用棉簽蘸了藥水,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皮。
藥水接到破損的皮,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
金妙的手很穩,棉簽從傷口邊緣向畫圈,一圈一圈,不任何一寸皮。
換一棉簽,再畫。
換一,再畫。
直到傷口周圍的所有皮都被藥水拭過,才放下棉簽,拿起紗布。
開始纏繃帶。
這是最費時的部分。
尼爾沒有穿病號服,上半只有繃帶。
他坐在床上,腰背直,肩膀的寬度幾乎是病床的三分之二。
金妙需要把繃帶從他的一側繞到另一側,每一圈都要住上一圈的一半,力度要均勻。
不能太,太會影響循環,也不能太松,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
站的位置不得不離床上的男人很近。
近到能覺到他散發出的熱輻。
像一面被太曬了一整天的墻在緩慢散熱。
金妙的視線固定在繃帶上,左手按住繃帶的一端,右手拉著繃帶卷從他背後繞過去。
的手臂必須環過他的一側才能完這個作,從側面看,像在擁抱他。
如果病人配合的話,這也不算麻煩,但很顯然,床上的男人沒有要配合的想法。
尼爾沒有。
只是用金眼睛一直盯著金妙。
從拆繃帶的時候開始,到清理傷口,到纏繞新的繃帶,他的目始終落在上,像一個鎖定目標後就不再移的瞄準鏡。
注視不帶任何彩,但它有重量。
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按在金妙的肩膀上。
金妙覺到了,但沒有抬頭。
的手指繼續工作,繃帶從尼爾的後背繞過來,住前一圈的上緣,再從另一側繞過去,再住,再繞。
尼爾的太寬了,每一圈繃帶都要耗費比普通病人多一倍的長度。
金妙的手指在他腹側打了一個結實的固定結,剪斷多余的繃帶。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金妙纏完最後一圈繃帶,直起腰。
走到床尾,拿起監護儀的數據記錄紙,開始抄錄上面的數字。
心率、、氧、呼吸頻率,一項一項地寫進病歷夾里。
尼爾看著的背影。
纖細的,一擊就碎的。
然後就看到金妙轉過,拿著病歷夾走回來,把筆別回前的口袋,抬起頭,對上他的金眼睛。
“坐著的姿勢不利于腹部傷口恢復。”
金妙終于開口,看著他,繼續說下去,“如果你想坐著也行。那我就一直守在這里,出了我就重新給你包扎。”
停了一下。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