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人的聲音,尼爾看著。
金的虹在日燈下很淺,幾乎明,瞳孔收一個小點。
他的目從金妙的眼睛移到的手指。
那手指剛才在他腹部打了結,現在正垂在白大褂的側邊,微微彎著。
然後尼爾的視線從金妙的手指移開,落在窗臺上那排花上。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在燈下像一堆沒有意義的塊。
他不想和待在一起。
他不想和這個房間里的任何東西待在一起。
但說得對。
坐著不利于傷口恢復,而他需要傷口盡快恢復。
所以他需要躺下。
不是因為說得對,是因為說的這件事和他的目標一致。
尼爾躺了下去。
他的邏輯很簡單,躺下=走=他一個人待著。
他選躺下。
躺下的時候,腹部的新繃帶被牽拉了一下,但沒有滲。
尼爾躺在床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從墻角延到燈座的位置。
他的呼吸很平穩。
金妙站在原地,看著他從坐到躺的整個過程。
沒有幫他,也沒有說任何話。
等他完全躺好,才彎下腰,把用過的棉簽和紗布收拾起來,丟進醫療廢桶。
金妙把藥水瓶和多余的繃帶放回床頭柜,拿起病歷夾,轉走向門口。
尼爾沒有看。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
金妙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從重到輕,從輕到幾乎沒有。
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監護儀還在滴滴地響。
輸管里的一滴一滴往下墜。
窗臺上的花在日燈下發出那種綿綿的、讓人嚨發膩的氣味。
尼爾的手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膛上。
不疼。
不是疼。
是那個位置,剛剛突然有奇怪的覺。
。很輕的、轉瞬即逝的,像一只蟲子爬過去,然後就不見了。
尼爾把手放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里。
那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傷口,沒有繃帶,沒有留置針。
只有皮。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尼爾把手擱在被子上,閉上眼睛。
黑暗涌上來。
那支重裝部隊的畫面浮出來。
從巡邏隊後方涌出,重機槍、火箭筒,完整的編制序列,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樣。
他在那個畫面上停了一下,把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任何細節,然後把它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
尼爾在療養院住了一周了。
金妙每天查房都會記錄他的各項指標。
溫、脈搏、呼吸、、氧飽和度。
每一項都在正常范圍,而且每一頁的新數據都比前一頁更接近健康人的標準值。
傷口愈合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一倍有余,有幾淺表創口已經長出了新鮮的組織,合線的邊緣微微發白,那是可以拆除的信號。
一周的時間足夠讓病房里的氣氛發生變化。
尼爾從一開始的不配合、不說話、拿金眼睛把護士小林嚇得手抖,逐漸變了一種有限度的容忍。
他容忍們進來換藥、送飯、量溫,前提是作快、不說話、不他。
而他對金妙的態度,在這一周的某一天也發生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轉變。
注意到這個變化的是薩麗。
那天早上端著托盤去尼爾病房換藥,剛走到門口,門從里面拉開,金妙走出來。
薩麗探頭往里看了一眼,尼爾靠在床背上,目沒有看,也沒有看金妙,看的是窗外。
後來跟護士站的同事們說起這件事。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現在好像不怎麼瞪人了?”
旁邊的護士琳達正在整理病歷,頭都沒抬:“他只瞪金醫生以外的人。”
另一個護士特蕾西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
“不止。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每次金醫生從他病房出來,他都不會立刻看過去。以前誰進去他都要盯著人家走遠了才把目收回來,生怕別人要害他一樣。現在金醫生走的時候,他就那麼坐著,也不看。等金醫生走了,他才轉頭。”
薩麗想了想:“而且你們發現沒有,他對金醫生好像特別能忍。上次我不小心把碘伏滴到他床單上了,就滴了一滴,我嚇得手都在哆嗦,想著完了完了他要罵我了。結果他就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出去’。嚇得我快哭了,幸虧金醫生來了,他才沒再講話,也沒再瞪我。”
特蕾西接話:“你那算什麼,上次我給隔壁病房換藥,路過他門口,他正好開著門,我就往里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他直接說‘看什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
琳達抬起頭:“所以我說,金醫生是不一樣的。你們想想,強迫他量溫、讓他干什麼他就干什麼。換別人做這些事,你們覺得他會不會忍?”
薩麗和特蕾西想了想,同時後怕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在療養院里自然是不稀奇的。
醫生和病人之間的關系,尤其是在這種高環境下的長期治療中,產生某種超出醫患范疇的聯系,并不罕見。
但這一次不一樣。
雖然一個渾傷疤、覆面遮臉、金眼睛像瞄準鏡一樣的兩米健壯男人,和一個二十四歲的漂亮冷靜專業的醫生……
這種組合讓人的想象力很難不往某個方向跑。
但是因為八卦對象有金妙,那就不一樣了。
金妙在療養院工作兩年,拒絕過的追求者比薩麗見過的狗還多。
金妙對沒有任何回應,對所有示好的人都用同一套話打發。
“這是工作”
“不需要謝”
“你好好養傷”。
從來沒有例外。
但就算不看八卦,對于尼爾本人來說,也確實是個例外。
不是金妙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對金妙也不是“好”。
他本不知道什麼“好”。
他只是不趕走。
這在認識尼爾的人看來,已經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金妙知道護士們在議論什麼。
每天路過護士站的時候都能聽到們的對話在某一刻突然安靜下來,或者原本安靜的地方突然響起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咳嗽聲。
知道們在聊和尼爾。
不在乎。
與其說是“不在乎”,說“沒空在乎”更切。
尼爾的治療方案排滿了的日程表。
加上其他病人的手和查房,連按時吃飯都做不到,哪來的閑心去管護士站那些人的八卦。
至于尼爾點名只要負責這件事,金妙更沒什麼反應。
院長衛本來就把尼爾全權給了,尼爾不要也不行。
一個病人“只要主治醫生”算什麼要求?
這不是要求,這是默認設置。
所以當薩麗有一天終于憋不住,在走廊上攔住,用假裝隨意但明顯排練過的語氣問“金醫生,你跟那個迅鷹隊長……近況怎麼樣”的時候。
金妙停下了腳步,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完全公事公辦的語調回答:
“尼爾的腹部傷口愈合良好,溫也趨于平穩。大的傷口恢復更快,但也還需要再觀察兩天。他的神狀態穩定,配合度比院時有所提升。至于我?月經準時,每天平均能睡七個小時,謝謝關心。”
薩麗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下文。
這簡直兩眼一黑的程度,要問的是這個嗎?
等薩麗反應過來,金妙已經走了。
薩麗站在原地,看著白大褂消失在走廊拐角,回頭對護士站里探出頭來的同事們攤了攤手。
看來這次也不例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金妙的這種反應。
每次問到尼爾,回答的都是尼爾的恢復況。
金妙明確態度說明,跟尼爾之間只有一種關系——醫患。
那些事在們的想象中充滿了曖昧的可能,但在金妙的敘述里,不存在。
事實是,們確實想多了。
金妙和尼爾在病房里待的時間確實很長。
每天下午的檢查加起來就是一個多小時,加上早晚查房,一天兩到三個小時是有的。
但這段時間里,兩個人幾乎不說話。
金妙進門,尼爾看一眼。
金妙點頭,尼爾點頭。
金妙做檢查,尼爾坐著或躺著,不。
金妙記錄數據,尼爾看天花板或看窗外。
金妙走,尼爾不看。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兩個互不干擾的機在同一個房間里運行。
眼神都很到一起。
金妙對這種狀態是滿意的。
見過太多病人。
話多的、套近乎的、試圖用幽默拉近距離的、用抱怨博取同的、用威脅表達恐懼的。
每一種都要應付,每一種都讓疲憊。
尼爾不給制造任何需要應付的社場景。
他不問吃沒吃飯,不夸年輕,不說“醫生你真好”,不試圖用任何方式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做他的事,做的事,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不超過十句,每句話不超過五個字。
這反而很好。
金妙甚至覺得,照顧尼爾比照顧其他病人更省心。
他雖然塊頭大、氣場強、金的眼睛很嚇人,但只要你不主招惹他,他就不會制造任何麻煩。
他不需要你陪他聊天,不需要你安他,不需要你用笑容去緩解他的焦慮。
他只是一臺在等待維修的機,沉默地、耐心地、毫無怨言地等著零件被換好、螺被擰,然後重新啟。
金妙喜歡這種覺。
當然不是男層面的喜歡,是喜歡這種不需要付出的工作方式。
的賬戶余額不足,能不用就不用。
這算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默契。
他不要求,不給。
兩個人都覺得這樣很好。
至金妙是這樣認為的。
今天金妙推開尼爾病房的門時,線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房間切明暗兩半。
尼爾坐在床上,背靠升起的床背,沒有看天花板,沒有看窗外。
他看著。
金的眼睛在日下很淺,虹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某種礦晶部的裂痕。
他只是一不地坐著,像一尊雕塑,等自己走過去。
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男生臉上約帶著的憤怒。
金妙走到床跟前,將手里的帆布包遞給尼爾。
尼爾下意識手拿過去,拉開拉鏈,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提包里是五六個面罩。
不是醫院配發的普通口罩,是雇傭兵定制款的全臉覆面。
黑白相間的、全黑的、深灰的。
不同的配,不同的材質,適應不同的環境。
尼爾從提包里拿出來一個全黑的,練地戴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金妙。
是的,在此之前尼爾的臉是完全的。
沒有黑白相間的覆面遮住他的表,沒有面罩的邊緣出紅痕。
灰的頭發在日燈下呈現出一種暗啞的銀灰。
不像老人那種蒼白。
更加年輕的、更加干燥的、像被曬過的灰燼的。
尼爾的頭發很短,發茬豎在頭頂,能看清頭皮的形狀。
金妙的目在尼爾戴面罩時,停在他頭發上一瞬。
清醒的尼爾的整張臉,這一切在第三天就已經看過了。
那天,金妙早上查房的時候注意到他面罩邊緣的皮出現了一片細的紅疹。
是長期不氣加上汗浸漬導致的接皮炎。
面罩表面還有幾干掉的跡,那是院時沾上的,一直沒洗過。
金妙放下病歷夾,說:“面罩摘了。”
尼爾沒有。
他的金眼睛從面罩上方看著,沒有任何表。
“你的面罩只有一個,不能換洗。”金妙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上面有漬,細菌滋生。你臉上的紅疹是戴面罩戴出來的。摘了。”
尼爾沒有。
他的紋不,像一尊被焊在床上的雕塑。
那雙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也沒有任何要順從的意思。
金妙等了三秒鐘,確認他不會回答,繼續說了下去:“面罩不利于你臉上傷口的恢復。我說過了。”
尼爾的手抬起來,指尖了面罩的邊緣。
那個作金妙見過,上次做這個作的時候,他沒有摘。
這次也沒有。
“摘了。”金妙又說了一遍。
尼爾放下了手,他的往床背上靠了靠,姿態沒有變化。
他不會摘的。
金妙從那雙金的眼睛里讀出了這個信息。
不是挑釁,不是叛逆,就是一個簡單的、不容商量的“不”。
像是有人在問他“你要不要把自己的皮剝掉”。
他不會去解釋為什麼不,他只會用沉默告訴你:這件事不在討論范圍。
金妙沒有再說第三遍。
完了查房,在病歷上記錄了面罩相關的皮問題,然後走了。
晚上又提了一次。
這次是換藥的時候。
尼爾躺在床上,上半的繃帶被拆開,出那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腰的裂口。
金妙低頭清理傷口,棉簽從他鎖骨的位置一路往下,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兩人之間。
沒有抬頭,聲音很平:“你那個面罩不衛生。現在你抵抗力低,不氣會染。”
尼爾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很平穩,膛在的手下緩慢起伏。
金妙理完傷口,開始纏繃帶,一圈一圈地從他背後繞過去,的手臂環過他的時候,能覺到他的溫過紗布傳過來。
金妙直起腰,打好結,收拾好東西,抬起頭。
尼爾的臉上還是那張面罩,黑白相間,遮住了他所有的表。
金的眼睛在面罩上方看著,安靜地、沉默地看著。
金妙把病歷夾拿起來,走了。
走進辦公室,坐到椅子上,金妙看著墻上那張舊城區的地圖。
想起他臉上的紅疹,想起面罩邊緣那些干掉的跡,想起消毒水和汗在閉空間里混合後產生的那種氣味。
金妙將到眼前的碎發上去,低頭繼續自己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