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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六章 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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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人的聲音,尼爾看著。

金的虹在日燈下很淺,幾乎明,瞳孔收一個小點。

他的目從金妙的眼睛移到的手指。

那手指剛才在他腹部打了結,現在正垂在白大褂的側邊,微微彎著。

然後尼爾的視線從金妙的手指移開,落在窗臺上那排花上。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在燈下像一堆沒有意義的塊。

他不想和待在一起。

他不想和這個房間里的任何東西待在一起。

但說得對。

坐著不利于傷口恢復,而他需要傷口盡快恢復。

所以他需要躺下。

不是因為說得對,是因為說的這件事和他的目標一致。

尼爾躺了下去。

他的邏輯很簡單,躺下=走=他一個人待著。

他選躺下。

躺下的時候,腹部的新繃帶被牽拉了一下,但沒有滲。

尼爾躺在床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從墻角延到燈座的位置。

他的呼吸很平穩。

金妙站在原地,看著他從坐到躺的整個過程。

沒有幫他,也沒有說任何話。

等他完全躺好,才彎下腰,把用過的棉簽和紗布收拾起來,丟進醫療廢桶。

金妙把藥水瓶和多余的繃帶放回床頭柜,拿起病歷夾,轉走向門口。

尼爾沒有看。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

金妙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從重到輕,從輕到幾乎沒有。

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監護儀還在滴滴地響。

輸管里的一滴一滴往下墜。

窗臺上的花在日燈下發出那種綿綿的、讓人嚨發膩的氣味。

尼爾的手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膛上。

不疼。

不是疼。

是那個位置,剛剛突然有奇怪的覺。

。很輕的、轉瞬即逝的,像一只蟲子爬過去,然後就不見了。

尼爾把手放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里。

那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傷口,沒有繃帶,沒有留置針。

只有皮。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尼爾把手擱在被子上,閉上眼睛。

黑暗涌上來。

那支重裝部隊的畫面浮出來。

從巡邏隊後方涌出,重機槍、火箭筒,完整的編制序列,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樣。

他在那個畫面上停了一下,把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任何細節,然後把它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

尼爾在療養院住了一周了。

金妙每天查房都會記錄他的各項指標。

溫、脈搏、呼吸、、氧飽和度。

每一項都在正常范圍,而且每一頁的新數據都比前一頁更接近健康人的標準值。

傷口愈合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一倍有余,有幾淺表創口已經長出了新鮮的組織,合線的邊緣微微發白,那是可以拆除的信號。

一周的時間足夠讓病房里的氣氛發生變化。

尼爾從一開始的不配合、不說話、拿金眼睛把護士小林嚇得手抖,逐漸變了一種有限度的容忍。

他容忍們進來換藥、送飯、量溫,前提是作快、不說話、不他。

而他對金妙的態度,在這一周的某一天也發生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轉變。

注意到這個變化的是薩麗。

那天早上端著托盤去尼爾病房換藥,剛走到門口,門從里面拉開,金妙走出來。

薩麗探頭往里看了一眼,尼爾靠在床背上,目沒有看,也沒有看金妙,看的是窗外。

後來跟護士站的同事們說起這件事。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現在好像不怎麼瞪人了?”

旁邊的護士琳達正在整理病歷,頭都沒抬:“他只瞪金醫生以外的人。”

另一個護士特蕾西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

“不止。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每次金醫生從他病房出來,他都不會立刻看過去。以前誰進去他都要盯著人家走遠了才把目收回來,生怕別人要害他一樣。現在金醫生走的時候,他就那麼坐著,也不看。等金醫生走了,他才轉頭。”

薩麗想了想:“而且你們發現沒有,他對金醫生好像特別能忍。上次我不小心把碘伏滴到他床單上了,就滴了一滴,我嚇得手都在哆嗦,想著完了完了他要罵我了。結果他就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出去’。嚇得我快哭了,幸虧金醫生來了,他才沒再講話,也沒再瞪我。”

特蕾西接話:“你那算什麼,上次我給隔壁病房換藥,路過他門口,他正好開著門,我就往里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他直接說‘看什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

琳達抬起頭:“所以我說,金醫生是不一樣的。你們想想,強迫他量溫、讓他干什麼他就干什麼。換別人做這些事,你們覺得他會不會忍?”

薩麗和特蕾西想了想,同時後怕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在療養院里自然是不稀奇的。

醫生和病人之間的關系,尤其是在這種高環境下的長期治療中,產生某種超出醫患范疇的聯系,并不罕見。

但這一次不一樣。

雖然一個渾傷疤、覆面遮臉、金眼睛像瞄準鏡一樣的兩米健壯男人,和一個二十四歲的漂亮冷靜專業的醫生……

這種組合讓人的想象力很難不往某個方向跑。

但是因為八卦對象有金妙,那就不一樣了。

金妙在療養院工作兩年,拒絕過的追求者比薩麗見過的狗還多。

金妙對沒有任何回應,對所有示好的人都用同一套話打發。

“這是工作”

“不需要謝”

“你好好養傷”。

從來沒有例外。

但就算不看八卦,對于尼爾本人來說,也確實是個例外。

不是金妙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對金妙也不是“好”。

他本不知道什麼“好”。

他只是不趕走。

這在認識尼爾的人看來,已經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金妙知道護士們在議論什麼。

每天路過護士站的時候都能聽到們的對話在某一刻突然安靜下來,或者原本安靜的地方突然響起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咳嗽聲。

知道們在聊和尼爾。

不在乎。

與其說是“不在乎”,說“沒空在乎”更切。

尼爾的治療方案排滿了的日程表。

加上其他病人的手和查房,連按時吃飯都做不到,哪來的閑心去管護士站那些人的八卦。

至于尼爾點名只要負責這件事,金妙更沒什麼反應。

院長衛本來就把尼爾全權給了,尼爾不要也不行。

一個病人“只要主治醫生”算什麼要求?

這不是要求,這是默認設置。

所以當薩麗有一天終于憋不住,在走廊上攔住,用假裝隨意但明顯排練過的語氣問“金醫生,你跟那個迅鷹隊長……近況怎麼樣”的時候。

金妙停下了腳步,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完全公事公辦的語調回答:

“尼爾的腹部傷口愈合良好,溫也趨于平穩。大的傷口恢復更快,但也還需要再觀察兩天。他的神狀態穩定,配合度比院時有所提升。至于我?月經準時,每天平均能睡七個小時,謝謝關心。”

薩麗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下文。

這簡直兩眼一黑的程度,要問的是這個嗎?

等薩麗反應過來,金妙已經走了。

薩麗站在原地,看著白大褂消失在走廊拐角,回頭對護士站里探出頭來的同事們攤了攤手。

看來這次也不例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金妙的這種反應。

每次問到尼爾,回答的都是尼爾的恢復況。

金妙明確態度說明,跟尼爾之間只有一種關系——醫患。

那些事在們的想象中充滿了曖昧的可能,但在金妙的敘述里,不存在。

事實是,們確實想多了。

金妙和尼爾在病房里待的時間確實很長。

每天下午的檢查加起來就是一個多小時,加上早晚查房,一天兩到三個小時是有的。

但這段時間里,兩個人幾乎不說話。

金妙進門,尼爾看一眼。

金妙點頭,尼爾點頭。

金妙做檢查,尼爾坐著或躺著,不。

金妙記錄數據,尼爾看天花板或看窗外。

金妙走,尼爾不看。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兩個互不干擾的機在同一個房間里運行。

眼神都很到一起。

金妙對這種狀態是滿意的。

見過太多病人。

話多的、套近乎的、試圖用幽默拉近距離的、用抱怨博取同的、用威脅表達恐懼的。

每一種都要應付,每一種都讓疲憊。

尼爾不給制造任何需要應付的社場景。

他不問吃沒吃飯,不夸年輕,不說“醫生你真好”,不試圖用任何方式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做他的事,做的事,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不超過十句,每句話不超過五個字。

這反而很好。

金妙甚至覺得,照顧尼爾比照顧其他病人更省心。

他雖然塊頭大、氣場強、金的眼睛很嚇人,但只要你不主招惹他,他就不會制造任何麻煩。

他不需要你陪他聊天,不需要你安他,不需要你用笑容去緩解他的焦慮。

他只是一臺在等待維修的機,沉默地、耐心地、毫無怨言地等著零件被換好、螺被擰,然後重新啟。

金妙喜歡這種覺。

當然不是男層面的喜歡,是喜歡這種不需要付出的工作方式。

的賬戶余額不足,能不用就不用。

這算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默契。

他不要求,不給。

兩個人都覺得這樣很好。

至金妙是這樣認為的。

今天金妙推開尼爾病房的門時,線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房間切明暗兩半。

尼爾坐在床上,背靠升起的床背,沒有看天花板,沒有看窗外。

他看著。

金的眼睛在日下很淺,虹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某種礦晶部的裂痕。

他只是一不地坐著,像一尊雕塑,等自己走過去。

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男生臉上約帶著的憤怒。

金妙走到床跟前,將手里的帆布包遞給尼爾。

尼爾下意識手拿過去,拉開拉鏈,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提包里是五六個面罩。

不是醫院配發的普通口罩,是雇傭兵定制款的全臉覆面。

黑白相間的、全黑的、深灰的。

不同的配,不同的材質,適應不同的環境。

尼爾從提包里拿出來一個全黑的,練地戴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金妙。

是的,在此之前尼爾的臉是完全的。

沒有黑白相間的覆面遮住他的表,沒有面罩的邊緣出紅痕。

灰的頭發在日燈下呈現出一種暗啞的銀灰。

不像老人那種蒼白。

更加年輕的、更加干燥的、像被曬過的灰燼的。

尼爾的頭發很短,發茬豎在頭頂,能看清頭皮的形狀。

金妙的目在尼爾戴面罩時,停在他頭發上一瞬。

清醒的尼爾的整張臉,這一切在第三天就已經看過了。

那天,金妙早上查房的時候注意到他面罩邊緣的皮出現了一片細的紅疹。

是長期不氣加上汗浸漬導致的接皮炎。

面罩表面還有幾干掉的跡,那是院時沾上的,一直沒洗過。

金妙放下病歷夾,說:“面罩摘了。”

尼爾沒有。

他的金眼睛從面罩上方看著,沒有任何表。

“你的面罩只有一個,不能換洗。”金妙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上面有漬,細菌滋生。你臉上的紅疹是戴面罩戴出來的。摘了。”

尼爾沒有。

他的紋不,像一尊被焊在床上的雕塑。

那雙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也沒有任何要順從的意思。

金妙等了三秒鐘,確認他不會回答,繼續說了下去:“面罩不利于你臉上傷口的恢復。我說過了。”

尼爾的手抬起來,指尖了面罩的邊緣。

那個作金妙見過,上次做這個作的時候,他沒有摘。

這次也沒有。

“摘了。”金妙又說了一遍。

尼爾放下了手,他的往床背上靠了靠,姿態沒有變化。

他不會摘的。

金妙從那雙金的眼睛里讀出了這個信息。

不是挑釁,不是叛逆,就是一個簡單的、不容商量的“不”。

像是有人在問他“你要不要把自己的皮剝掉”。

他不會去解釋為什麼不,他只會用沉默告訴你:這件事不在討論范圍。

金妙沒有再說第三遍。

完了查房,在病歷上記錄了面罩相關的皮問題,然後走了。

晚上又提了一次。

這次是換藥的時候。

尼爾躺在床上,上半的繃帶被拆開,出那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腰的裂口。

金妙低頭清理傷口,棉簽從他鎖骨的位置一路往下,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兩人之間。

沒有抬頭,聲音很平:“你那個面罩不衛生。現在你抵抗力低,不氣會染。”

尼爾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很平穩,膛在的手下緩慢起伏。

金妙理完傷口,開始纏繃帶,一圈一圈地從他背後繞過去,的手臂環過他的時候,能覺到他的溫過紗布傳過來。

金妙直起腰,打好結,收拾好東西,抬起頭。

尼爾的臉上還是那張面罩,黑白相間,遮住了他所有的表。

金的眼睛在面罩上方看著,安靜地、沉默地看著。

金妙把病歷夾拿起來,走了。

走進辦公室,坐到椅子上,金妙看著墻上那張舊城區的地圖。

想起他臉上的紅疹,想起面罩邊緣那些干掉的跡,想起消毒水和汗在閉空間里混合後產生的那種氣味。

金妙將到眼前的碎發上去,低頭繼續自己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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