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金妙回到療養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本來已經回家了,洗完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明天的手排班。
然後放下手機,躺下,閉上眼睛。
在想那道裂口的合線,明天應該再檢查一次,防止增生。
在想那個面罩。
金妙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坐起來,穿上服,出了門。
舊城區的夜晚很安靜。
金妙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夜里顯得很響。
到了療養院,刷卡進門,走廊里的白熾燈在深夜調了更暗的夜間模式,線昏昏沉沉。
的腳步聲才被地毯吸收,幾乎沒有了聲音。
尼爾病房的門關著。
金妙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
先去了護士站,翻了今晚的用藥記錄。
尼爾的晚間靜脈給藥里都是會有鎮靜安眠分的,劑量不大,但足夠讓一個正常人在半小時進深度睡眠。
這是後常規,幫助病人休息。
金妙把用藥記錄放回去,走到尼爾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病房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走廊的燈從門里進來一條線。
監護儀的屏幕亮著,綠的波形在黑暗中跳,像某種深海生發出的熒。
尼爾的床在房間中央,被子隆起一座山的形狀。
他的呼吸很沉、很慢、很有節奏。
看來是鎮靜藥起作用了。
金妙走過去,站在床邊。
月從窗簾的隙里進來,落在尼爾的面罩上。
黑白相間的覆面在月下失去了白天的分明,變一種混沌的灰。
他的眼睛閉著,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呼吸很均勻,膛有節奏地起伏著,繃帶下面的在睡眠中徹底放松了。
這是金妙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放松的樣子。
醒著的時候,他永遠是一種隨時準備應對什麼的姿態,即使躺著不,的每一塊都是繃的。
金妙沒有多猶豫,彎下腰,出手,手指扣住面罩的下緣。
俗話說,能生巧。
這是金妙第二次掀這個男人的面罩了。
面罩的材質比金妙想象的要厚,在手里有分量,像是某種高強度聚合,側有緩沖層,應該是定制的。
金妙把面罩從他臉上取下來的時候,作很輕,但不可避免地牽了正在睡人的頭。
尼爾沒有醒。
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翕了一下。
金妙拿著面罩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月落在他的臉上。
沒有面罩的臉。
灰的頭發在月的照下呈現出一種銀白的澤。
短短的發茬豎在頭頂,像剛收割過的麥田,分明,每一都反著月。
他的眉也是灰的,比頭發深一些,眉骨的線條很,眉尾有一道細小的舊疤。
鼻梁高,在月下投下一道銳利的影。
沒有面罩遮著,能看出上比下薄,干燥。
這就是他的臉。
金妙在手臺上見過,但還是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目收回來,拿著面罩轉走了。
在走出病房的那一刻。
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尼爾的意識從藥的濃霧里浮上來。
鎮靜劑讓他的沉重得像灌了鉛,但他的意識在面罩被摘掉的那一瞬間就醒了。
皮表面氣流的變化、溫度的輕微下降、那種被覆蓋了一整天的迫突然消失。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發出了警報。
陌生的環境。
陌生的空氣。
陌生的。
他的臉暴在空氣中,沒有任何遮擋。
尼爾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呼吸從沉睡中的均勻變了清醒後的克制。
他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
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涌。
燥熱的、讓他想把被子掀開又想把自己裹得更的東西。
尼爾抬起手,了一把自己的臉。
手指從額頭劃到鼻梁。
皮是涼的。沒有面罩。
他把手放下來,抓起被子,一把蓋住了自己的臉。
被子下面,他的呼吸變得又重又急,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什麼都沒有。
沒有面罩。
金妙拿著面罩走在走廊里。
夜班護士特蕾西在護士站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金妙,張了張想問什麼,金妙已經走過去了。
進了洗房,打開洗機,里面是剛剛洗的床單和被套,還沒烘干。
旁邊還有一堆明天要洗的東西。
護士們的制服、圍、帽子。
金妙看了兩秒鐘,關上了洗機的門。
轉走出洗房,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一個洗手池。
打開水龍頭,了一大堆消毒在手掌上,然後往面罩上抹。
消毒是涼的,明的,帶著刺鼻的氣味,把它涂滿面罩的每一個角落。
側、外側、邊緣、每一道隙。
面罩吸了水,更加沉甸甸的,分量明顯。
金妙用力洗,消毒的泡沫從指間溢出來,把面罩的黑和白都糊了一片模糊的灰。
把面罩沖洗干凈後,金妙甩了甩水,走回病房。
尼爾的門還關著,推門進去,把面罩夾在臺的晾架上。
月照在的面罩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轉看了一眼病床。
被子鼓一個巨大的團,從床頭一直堆到床中,把整個枕頭都蓋住了。
那座“山”比平時高出一截,因為被子下面還有一個把自己一團的人。
金妙看了一秒鐘,然後轉走出了病房。
的臉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天早上,尼爾沒有吃早飯。
護士薩麗端著托盤進去的時候,尼爾正躺在床上,他著臉。
薩麗看到他的臉的第一反應不是“他長什麼樣”,而是“完了”。
因為那雙金的眼睛正盯著,里面沒有任何緒,但那種“沒有緒”本就是一種警告,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靜止的、得人不過氣的安靜。
薩麗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聲音有點抖:“尼爾先生,早餐……”
尼爾沒有再看。
“出去。”
一個字都不多余。
薩麗趕出去了。
不僅是薩麗。
那天早上,所有試圖進尼爾病房的人都被趕了出來。
金妙來的時候,走廊上站了三個護士,每人手里拿著不同的東西。
換藥的、量溫的、送口服藥的,誰都不敢進去。
薩麗看到金妙,像看到了救星:“金醫生,他從早上起來就這樣了,不讓任何人進去,連早飯都沒吃。”
金妙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
尼爾坐在床上。
灰的頭發暴在日燈下,沒有了月那種銀白,恢復一種暗啞的灰。
他的臉是冷的,線條凌厲,眉骨的影在眼睛上方。
他看著金妙走進來,那雙金的眼睛里不再是“沒有表”,多了緒——惱怒。
金妙走到床邊,尼爾沒有像平時那樣等走近了就轉開目。
他盯著。
之前是“你在我的視野里,所以我看著你”,現在是“我盯著你,因為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金妙把病歷夾放在床尾,手去拿監護儀的數據記錄紙。
尼爾沒有。
金妙低頭抄錄數據,尼爾沒有。
金妙放下記錄紙,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要查看他腹部的繃帶。
尼爾終于開口了:“你摘的。”
不是疑問句。
金妙沒有停下手上的作,的手指按在他腹部的繃帶上,力度均勻。
“面罩不衛生。”說。
“我說了不摘。”尼爾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腔里碾出來的,帶著年聲音的沙礫和糙。
金妙抬起眼睛看著他。
他的臉在日燈下棱角分明,灰的眉得很低。
金妙直起腰,把手放下來,看著他。
“你的面罩只有一個,”說,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提高,沒有放緩,“不能換洗。上面有漬,細菌超標。你臉上已經出了紅疹,繼續戴下去會染。傷口染會影響恢復進度。你想快點出院,就要配合治療。配合治療包括保持傷口清潔,包括摘掉不衛生的面罩。”
尼爾盯著。
金妙沒有躲開他的目。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尼爾把目移開了。
他沒有說“好”,沒有說“知道了”,沒有說任何話。
他移開了目,看向窗外。
金妙把這個作解讀為“他接了”。
這才重新彎下腰,開始拆他的繃帶。
那天尼爾沒有戴面罩。
但他也沒有再和金妙說一句話,雖然平時也很說話。
金妙來換藥的時候他閉著眼睛,金妙來查房的時候他看窗外,金妙來送口服藥的時候他把藥吞了,把水杯放回去,不看。
金妙覺得這樣反而更好。
他安靜,工作。
不在意他看不看。
但面罩兩天都沒有干。
吸水之後沉甸甸的,晾在臺上兩天了,側還是的。
尼爾每天著臉,灰的頭發暴在所有人的視線里,渾散發著一種“誰看誰死”的氣場。
護士們路過他門口的時候都著走廊的另一邊走。
金妙注意到了,不在乎。
在乎的是那個面罩干不了,尼爾臉上的紅疹在消退,傷口在愈合。
但他渾上下散發的低氣讓整個樓層的護士都在跟抱怨。
薩麗說不敢去送飯,琳達說不敢去換藥,特蕾西說在走廊上被尼爾的余掃了一眼,到現在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金妙看著那個的面罩,想了想。
沒有任何一個迅鷹小隊員的聯系方式,只能拿起桌上的線電話,撥了院長辦公室的號碼。
衛接得很快。
“金醫生?尼爾有什麼事?”
“尼爾的備用面罩。”金妙說,“方便的話,麻煩院長想辦法聯系一下迅鷹小隊,送幾個來。”
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我想辦法。”
掛了。
金妙不知道衛是怎麼聯系的。
也不關心。
第二天下午,在辦公室寫病歷的時候,有人敲了門。
“請進。”金妙沒有抬頭,筆尖還在紙上移。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那個人很高,金妙余里掃到一個高大的影。
抬起頭,看到了方志。
黑發,黑眼。
和上一次在手室門口見到時一樣。
金妙的目在他黑的頭發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方志也點了點頭。
他走上前,把一個帆布提包放在金妙的桌上。
“院長說隊長需要這個。”
金妙放下筆,看了看提包,又看了看方志。
“謝謝。”
“應該的,我隊里有事,先走了,有需要再聯系。”方志說完就轉了。
金妙站起來,“好的,不送。”
方志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黑眼睛看著金妙。
“金醫生,辛苦了。我們整個軍區的人都很謝謝你。”
金妙看著他,頓了一下,也學著方志說:“應該的。”
方志沒有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金妙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兩秒鐘,然後坐回椅子上。
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五六個面罩,黑白相間的、全黑的、深灰的,疊得整整齊齊。
拉上拉鏈,拿著提包去了住院部。
推開尼爾病房的門時,他看了一眼,目落在金妙手里的提包上。
金妙把提包放在床尾,推過去。
“你們隊里送來的。”
尼爾手拿過去,拉開拉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從里面拿出來一個全黑的,練地扣在臉上。
手指沿著面罩的邊緣按了按,調整到最合的位置。
灰的頭發被面罩的上緣遮住了,金的眼睛在黑的面罩上方亮著。
整個人明顯松弛了下來。
看尼爾狀態好了,金妙又難得多說了一句:“是你們隊方志送來的。給了我就走了,說隊里有事。”
這句話說完,金妙很明顯地在尼爾的眼睛里看到了‘羨慕’兩字。
金妙不理解也知道,這人有多想回基地。
不然也不會一句‘配合就早出院’就能輕松拿這個山一樣的男人。
過了一會,尼爾抬起頭,金的眼睛看著金妙,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多余的話:“你。”
金妙看著他,“我?”
他停了一下,說:“方志。你們是親戚?”
金妙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好像什麼都不在意只想走的尼爾會問這個問題。
忍不住淺笑回答:“不是。這是第二次見。”
尼爾盯著金妙看,直到金妙短暫的笑容徹底消失,才“哦”了一聲,沒有繼續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