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的時候,尼爾配合了很多。
他甚至主把手臂抬起來讓金妙查看。
金妙拆繃帶的時候,他也沒有下意識繃,連呼吸都更平穩了。
腹部的合線周圍已經長出了新鮮的組織,線腳的白和皮的新生形了明顯的對比。
大的傷口相比就恢復得更快一些。
金妙把腹部的繃帶重新纏好,然後蹲了下來。
蹲在床邊,低頭查看尼爾大上的傷口。
繃帶拆開出底下的新生皮和黑的合線。
新生的組織長勢很好,沒有紅腫,沒有滲,線腳的邊緣已經開始松。
這是拆線的信號。
金妙的手指輕輕按傷口周圍的皮,檢查有無藏的腫脹或積。
的拇指從合線的一側到另一側,力度很輕。
就在這時抬起了眼睛。
尼爾正低著頭看。
他坐在床上,蹲在床邊,兩個人的視線在不到一臂的距離里撞上了。
金的眼睛從上方下來,日燈的線落在他的虹上,照出那些細碎的紋路。
像干裂的土地,像炸開後凝固的彈片紋理。
那雙眼睛里沒有惱怒,沒有審視,甚至沒有任何他慣常的那種鎖定目標的銳利。
就是看著。
安靜地、沉默地、等著完工作地看著。
金妙沒有躲開。
的手還停在他的大上方,手指離他的皮不到兩厘米。
病房里很安靜,監護儀的滴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金妙幾乎沒有過腦地開口。
“你配合得很好。”
尼爾沒有。
“所以恢復得很快。”
金妙頓了頓,“真棒。”
說著,的手抬起來了。
五手指微微張開,朝著他頭頂的方向移了大約十厘米。
那個作的軌跡太明顯了。
想他的頭。
就像小時候在孤兒院看到其他孩子被領走時,領養的人會彎下腰他們的頭,說“真乖”。
就像在療養院看到老護士安那些因為疼痛而哭鬧的年輕雇傭兵時,會拍拍他們的肩膀說“好了好了,沒事了”。
沒有經歷過這些。
但見過。
見過太多次了。
金妙的手停在半空中。
整個人已經從蹲姿變了站姿,但那只手還懸在那里,離他的頭頂不到一掌的距離。
看著自己出去的手,又看著尼爾的臉。
金的眼睛,黑的面罩。
面罩遮住了他的表,但他的眼睛沒有閉起來,沒有轉開,沒有躲。
他看著。
從蹲著的時候開始,到站起來,到的手抬起來,到的手停住,他一直看著。
沒有,沒有反應,就是看著。
像看一個他不懂的東西。
金妙把手放下來了。
作很自然,像本來就是要手去拿床頭柜上的病歷夾。
但病歷夾在床尾,不在這個方向。
金妙的手垂下來,垂在白大褂的側邊,手指微微彎著。
“下午兩點,我過來拆線。”說。
拿起床尾的病歷夾,別好筆,轉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作比平時快匆忙得多。
白大褂下擺在轉時劃出一道弧線。
走廊上,金妙的腳步聲比來時快了很多。
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聲音,但那種急促的節奏藏不住。
走過護士站的時候,薩麗在,沒有聽到。
進了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金妙站了幾秒鐘。
然後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這五手指剛才差一點就上了尼爾的頭頂。
把手放下,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病歷,開始寫下午拆線的準備事項。
的筆跡和平時一樣工整,沒有連筆,沒有錯字。
等寫完了拆線步驟、需要的械、後護理注意事項。
金妙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繼續寫明天的工作計劃。
寫著寫著,筆的速度慢了下來。
金妙覺得自己一定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連續的高強度工作,每天兩三臺手,加上尼爾這個需要全權負責的病人,的和神都已經支了。
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會產生一些奇怪的錯覺。
比如把床上那個兩米一五、渾傷疤、一個人端掉過一個勢力的男人,在那一瞬間,當一個需要被頭表揚的小朋友。
病房里,尼爾坐在床上。
黑的覆面遮住了他的表,只出一雙金的眼睛。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門里進來走廊的白,那個穿白大褂的影已經不見了,但他還在看那個方向。
的腳步聲響了很久才消失,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的腳步聲是從重到輕、均勻遞減的,節奏很穩,像節拍。
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前幾步比平時快,快到節奏了。
尼爾把目從門上收回來。
他抬起手,了自己的頭頂。
沒有手的重量,沒有手指的溫度。
但,就在剛才,有什麼東西離這里很近。
尼爾的手指在腦袋頂上敲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窗臺上那排花還在,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和之前一樣鮮艷。
但他沒有看它們。
他抬起手,又了一下自己的頭頂。
喃喃道:“真棒嗎?”
等金妙把拆線要用的東西全部備齊,推著不銹鋼小車用肩膀頂開尼爾病房的隔音門,發現屋里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床邊的扶手椅里坐著個人,一頭金發在昏暗線下依然顯眼。
尼爾剛送進來那天,隔著口罩掃到過這抹。
聽到開門聲,病房里兩個人同時往這邊看過來。
那人見是金妙,便站起,角帶笑:“金醫生,還記得我嗎?我是艾伊,迅鷹小隊的。”
金妙腦子里對上了號,點了點頭:“記得,你好。”
艾伊今天大概是在休假。
沒有穿小隊那暗作戰服。
今天上一件黑皮,拉鏈沒拉到頂,出里面深打底衫的一小截領口。
下一條牛仔,裹著筆直的,腳上蹬了雙短靴。
卷曲的金發沒有扎起來,就那麼散在肩上,發在日燈下泛著和的澤。
比起那天在手室門口見到的那個站得筆直、頭發束的狙擊手,此刻的艾伊多了幾分隨意,整個人看起來有腔調,也有氣質。
兩人剛打完招呼,病床上那位就開了口。
尼爾躺在那里,臉上戴著黑面罩,只出一雙金的眼睛。
他大概是聽到“金醫生”三個字才轉過頭來的,視線在金妙上停了一下,然後又回到了艾伊那里。
“你看完了就回去。”
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語氣也平,但話不怎麼客氣。
尾音落得很干脆,沒有商量的余地。
艾伊轉過頭看他。
碧的眼睛里也沒有什麼不滿,只是帶著一點無奈,角那點笑意還在。
“隊長,我關心你才來看看的。”
尼爾當然不懂這一套。
他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出表,但那雙向來空白的金眼睛里,有一瞬像是閃過了一困。
他不習慣被人當弱者,更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放著好好的訓練基地不待,非要往這間病房跑。
他可是整天做夢都想回去,離開這張床,離開這間安靜的病房,離開那些花和那些綿綿的人,回到能讓他更加自在的戰場去。
天天想,做夢都想。
“沒什麼好看的,”尼爾語氣邦邦的,“我馬上就能回基地。”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一個要陪,一個要攆。
艾伊沒有要走的意思,尼爾也沒有要留的意思。
他們還在說著,金妙卻沒有再看他們。
把小車推到床邊,自顧自地開始做自己的準備工作。
械要消毒。
彎盤擺好,金屬撞的聲音很輕,但故意放得更輕。
這是職業習慣,醫療械不該叮叮咣咣地響。
棉球一顆顆夾出來,整齊地碼在彎盤邊緣。
鑷子和剪刀從消毒布里取出來,并排放在敷料上面。
的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每一件東西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
白大褂的袖口在抬手時往下了一點,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皮很白。
後那兩個人的對話從耳邊過去。
艾伊說了什麼,尼爾又說了什麼,聽見了,但沒有往心里去。
不是故意不聽,是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消毒棉球的干度、鑷子尖端有沒有彎折、剪刀刃口是不是鋒利。
這些東西比旁邊的對話重要得多。
等金妙把工全部消完毒,彎盤里的東西各就各位,的手也反復洗了兩遍。
消毒從指間流過,涼的,得很仔細,每一手指、每一個指節都沒有放過。
等一切都準備好,這才轉過,開口說話。
聲音不輕不重,跟平時查房時問“今天覺怎麼樣”一個調子,沒有因為病房里多了一個人就多一分客氣。
“把出來,準備拆線。”
尼爾沒有。
他的視線落在艾伊上。
“回去。”
不是商量,不是詢問,是告訴。
聲音沒有提高,語氣沒有加重,但那個字的重量比剛才那句“看完了就回去”重得多。
尾音落下去之後,病房里安靜了一瞬,連監護儀的滴滴聲都像是被低了。
艾伊聽出來了。
了解自己隊長的格。
跟著他出生死那麼久,知道他這個人。
態度起來的時候,誰也擰不過。
現在這個“回去”的語氣,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在戰場上,在訓練場上,在每一次他做出決定不再更改的時候。
所以不再猶豫,站了起來。
卷曲的金發在起時晃了一下,有幾縷到了肩前。
“那我回去了,”艾伊說,“有什麼需要,聯系我。”
尼爾擺了擺手。
手指從被子上面抬起來,隨意甩了一下,又放下了。
作甚至算不上“擺手”,只是手指了,意思到了就行。
手背上的留置針還在,醫用膠帶固定著細的導管,在日燈下反著一小截明的。
艾伊轉向金妙。
碧的眼睛看過來時,目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金醫生,照顧隊長真是辛苦你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沉甸甸的。
“應該的。”金妙說。
艾伊沒再多說。
最後看了尼爾一眼然後轉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了另一個人的呼吸,了另一種氣場的存在,空氣像是被走了一層什麼東西,變得有些空。
監護儀的屏幕還在跳著綠的波形,輸管里的一滴一滴往下墜。
窗臺上那排花一不。
尼爾了。
他把被子掀開一角,出右。
被子掀開時帶起一小氣流,拂過金妙的手背。
大上的繃帶金妙已經提前拆掉了,底下是的新生皮和黑的合線。
那些線沿著傷口的走向排著,一道一道的,而整齊,像一條黑的蜈蚣趴在愈合的組織上。
線腳周圍的皮發白,是新生組織特有的那種,說明愈合得很好,沒有染,沒有增生。
舊傷疤疊在新傷口旁邊,麻麻的。
有長條形的,是刀傷;有圓形的,是槍傷;有不規則形狀的,是彈片留下的。
每一道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那條結實,即使躺在床上不,也能看出里面的力量和分量。
小上還有沒褪干凈的舊傷淤青,青黃的一大片,邊緣模糊。
金妙蹲下。
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到推車的金屬,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沒在意,把推車往旁邊挪了挪,讓自己蹲得更穩一些。
金妙拿起消毒棉球,開始給傷口大范圍消毒。
消毒涂上去,涼的,棉球皮的時候,尼爾的微微繃了一下。
金妙注意到了,手上的作沒有停,但力度放得更輕了一些。
一圈一圈地涂抹,從傷口中心往外擴,作不輕不重,力道均勻。
棉球換了一個又一個,每一下都在正好的位置。
消毒的氣味彌漫開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蓋住了病房里原本的花香,也蓋住了尼爾上那淡淡的、混著藥味的息。
金妙蹲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擺垂下來,幾乎要到地面。
馬尾從肩側下來,垂在臉旁,黑的發在日燈下泛著細碎的。
一邊拭傷口,一邊在心里轉了個念頭。
沒想到這個男人意外的心嗎?
還怕自己隊員看到自己的傷口害怕或者心疼?
棉球從傷口一端到另一端,每一圈都穩穩當當。
傷口,繃帶,麻麻的線,躺在床上等醫生來拆線的樣子。
他不想讓隊友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金妙罕見地在工作時想,但其實,尼爾本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只是不希自己脆弱的一面被醫生以外的人看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