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手去拿鑷子的時候,彎盤里的械被指尖帶起一聲輕響。
將鑷子夾住第一線頭,剪刀著皮剪斷,作干脆,沒有半點猶豫。
線頭被出來的瞬間,帶出一小截明的組織,在指間晃了一下,然後落在彎盤邊緣。
尼爾的沒有。
從蹲下到現在,那條結實的大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像是完全不屬于他本人。
只有消毒剛涂上去的時候皮繃了一瞬。
金妙又夾住第二線。
的手指隔著手套,被削弱了一層,但依然能覺到他皮的溫度。
比常人的要高,像他整個人是一塊被燒得半的炭,從骨頭里往外散著熱。
沒在意。
只在意線頭有沒有長進里、傷口有沒有異常的紅腫、拆線後會不會裂開。
第三。
第四。
金妙蹲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擺垂下來,到地面。
馬尾從肩側落,黑的發垂在臉旁,隨著手指的作輕微晃。
日燈從頭頂照下來,將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冷白的里,睫的影投在顴骨上,隨著眨眼一明一滅。
尼爾沒有看手里的鑷子。
他看的手指。
那雙很小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在他大上方不到一掌的距離里移著。
鑷子到皮是涼的,剪刀到皮也是涼的,但的手指隔著一層手套,他覺不到溫度。
他只看到指尖的力度、角度的調整、每一次夾取和剪斷之間的配合。
準,利落,沒有多余的作。
額角還有一滴汗。
金妙沒有去。
甚至沒有覺到那滴汗的存在。
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傷口上。
第五線頭有輕微的嵌,換了個角度才夾住。
第六很順利,一就出來了。
第七的位置靠近大側,不得不把往那邊傾斜,肩胛骨的線條在白大褂下面繃了一瞬。
尼爾的目跟著的肩膀移了一下,又回到的手指上。
他的金眼睛在黑面罩上方亮著,像兩塊被磨了表面的琥珀,里面什麼緒都沒有。
但那個“看”本有重量。
不是他故意施加的,是他這個人天生自帶的。
兩米多的高,渾傷疤,像被鐵水澆鑄過一樣,即使躺著不,也像一頭伏在暗的猛。
他的注視不需要用力,就已經是一種存在。
金妙覺到了。
那種被鎖定的覺從蹲下的時候就有了,像有一極細的線從那雙金的眼睛牽出來,系在握著鑷子的手背上。
金妙沒有抬頭,沒有閃避,甚至沒有加快或放慢手上的作。
只是繼續拆線。
彎盤里的線頭越堆越多,黑的線在白彎盤里像一小團蜷的蟲子。
金妙的手指移到哪里,那道視線就跟到哪里。
如影隨形,卻從不越界。
終于拆完了。
金妙放下鑷子,拿起新棉球,在拆線後的傷口上輕輕按了按。
沒有滲,沒有紅腫。
的拇指沿著傷口的走向過去,了一下皮表面的平整度,確認沒有問題,然後直起腰。
蹲了太久,膝蓋有些發酸,也麻了。
金妙站起來的作比平時慢了一拍,隨後自然地直了,讓重新流通。
站直的時候,目正好對上尼爾的視線。
他一直在看。
金妙沒有躲開。
的眼睛和他的再一次撞在一起,停了大概半秒。
然後金妙把目移開了。
“上的傷口幾乎都好了。”一邊收拾械一邊說,“明天可以進行部的訓練恢復了。”
話音剛剛落下。
金妙還在收拾彎盤,余里那座“山”了。
尼爾掀開被子,右已經踩在了地上。
他的作快得不像一個在床上躺了一周的人。
腰腹發力,上半從床背上彈起來,手撐著床沿,整個人往下站。
繃帶下面的傷口有沒有被牽拉、會不會疼,他本沒有考慮。
尼爾夠了。
這張床、這間安靜的病房、這些花和這些消毒水的味道,他夠了。
他要把另一條也放下去,站起來,走出去。
金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甚至沒有停下手里收拾械的作。
尼爾停下了。
他的右踩在地上,左還在床上,懸在半空中,像一座架在兩堵墻之間的橋。
他的手撐著床沿,手背上青筋隆起,繃得很。
尼爾停在那里,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服從,甚至不是因為想停。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了。
金妙把目收回去,繼續收拾彎盤。
“不是今天。”說。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同意。
尼爾在床上又停了兩秒。
然後他把踩在地上的那條收了回去。
作很慢,比放下來的時候慢得多。
他重新靠在床背上,被子沒有蓋回去,就那樣搭在腰際,出繃帶和那條剛拆完線的。
他的目從金妙的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排花上。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在一起,和之前一樣鮮艷。
金妙把彎盤里的械歸攏好,鑷子和剪刀放回消毒布里,用過的棉球丟進醫療廢袋。
沒有再看尼爾,沒有看他有沒有躺好,沒有看他有沒有生氣,沒有看他是不是還在盯著花發呆。
只是做完了該做的事,收拾好了該收拾的東西,推著小車往門口走。
“明天開始訓練的時候,我會過來。”金妙說。
沒等回答,拉開門,推車就出去了。
走廊上的比進來時偏了一些,明暗條紋在地毯上移了幾厘米。
金妙推著小車走過護士站,薩麗抬起頭看了一眼,張想說什麼,金妙已經走過去了。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
金妙翻開尼爾的病歷,在今天的記錄欄里寫下一行字:大傷口拆線完,愈合良好,無滲,無紅腫。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想起他掀開被子要下床的作。
快得不像一個病人,像是被關了太久的終于看到了籠子打開。
那迫切幾乎是從他每一寸皮里往外滲的,都不住。
金妙繼續寫。
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金妙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有開燈。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的廓吞進去,又吐出來。
金妙換了鞋,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站在餐桌邊上喝完。
水是涼的,從嚨一路涼到胃里,什麼覺都沒有。
把杯子放下,走進臥室,倒在床上。
被子沒有鋪,床單還是早上起來時的樣子,皺的。
躺在上面,後腦勺陷進枕頭里,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盯著那片白,腦子里也在過東西。
尼爾的傷口愈合況、明天的訓練計劃……
還有的午飯和晚飯,似乎都沒吃。
金妙想了想,胃里沒有任何的反應,甚至有點惡心。
算了。
眼皮沉下來,閉上了眼睛。
還是那個地方。
昏暗的走廊,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
墻壁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剝落,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燈泡永遠是瓦數最低的那種,昏黃的線照不到盡頭,黑暗在線停止的地方繼續延。
到是孩子的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抑的、不敢出聲的泣,一聲一聲地從走廊的各個角落里出來,像水管沒有擰,水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面上。
還有大人的聲音。
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語氣認得。
厭惡,辱罵,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骨頭里,拔不出來。
然後那個影子出現了。
很高大,比高得多。
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金妙想跑,腳不了。
想喊,嚨發不出聲音。
影子站在面前,彎下腰,看著。
金妙猛地睜開眼睛。
黑暗。
還是黑暗。
但不是孤兒院那種帶著腐敗氣味的、的黑暗。
是自己的房間,窗簾拉著,街燈的從隙里進來一條線,落在地板上,昏黃,安靜。
金妙的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心跳很快,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的太上擂鼓。
等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降下來,才松開手,把被角拉平。
後背的服了,著皮,涼颼颼的。
金妙躺著沒有,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條。
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刺得瞇了一下眼。
時間還早。
把通訊錄翻出來,找到“衛”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數不清多次了。
數不清多次想把那條消息發出去。
想說“院長,全權負責尼爾這個工作我做不了”。
幾個字打出來不用五秒鐘。
發出去就解了。
不用每天面對那個兩米多高的男人,不用進那間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不用被他那雙金的眼睛盯著,不用再夢到那個走廊、那些哭聲、那個彎下腰來的影子。
金妙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尼爾很乖。
很安靜。
很合心意。
不問問題,不跟寒暄,不試圖用任何方式拉近距離。
他只需要做的事,做完就走。
這是見過的最省心的病人。
只是自己的神經和回憶,不了這麼強勢和龐大的東西靠近。
不是他的問題。
是的。
金妙翻了個,面朝窗戶掀開了一點窗簾。
街燈的落在臉上,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
過了不知道多久,金妙拿過手機又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該去上班了。
今天要開始尼爾的第一天恢復訓練。
坐起來,在床邊坐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走進洗手間。
冷水撲在臉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黑的眼睛,黑的頭發,蒼白的皮。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樣。
和小時候,也一樣。
走出來,從廚房的臺面上拿了一片面包,叼在里。
面包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沒什麼覺。
穿好鞋子,金妙拿上車鑰匙,推開門,下樓。
舊城區的早晨線和,巷子里的路燈已經滅了,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金妙走得很慢,面包叼在里慢慢小口小口地啃著。
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引擎。
車子從巷口駛出來,匯街道上稀疏的車流。
窗外的建筑往後退,療養院的白墻在晨里漸漸近了。
金妙把車停進車位,熄火,在駕駛座上坐了幾秒鐘。
看著前方那棟灰白的建筑。
尼爾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朝南,早上會從窗簾隙里進去。
金妙推開車門,鎖車,往療養院大門走去。
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深的袖口還沾著昨天沒洗掉的碘伏痕跡,黑長發從馬尾里散出來幾縷,垂在臉側。
的腳步不快不慢,和查房時的步伐一模一樣。
果然,金妙沒有猜錯。
那個男人本不可能忍到來。
昨天能聽話沒有下床,已經是他耐心能給的極限了。
金妙推開康復訓練室的門,還沒來得及邁進去,就看到窗臺邊上那個高大的影正把一條架在窗沿上,前傾,做著拉。
渾的在晨里繃出清晰的線條。
聽到推門的聲音,男人轉過來,看到是,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驚訝。
他甚至沒有停下手上的作,只是用那種好像不怎麼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你說昨天不行。”
潛臺詞金妙聽得明明白白:昨天說不行,那就是今天可以了。
金妙甚至懷疑這人是不是盯著表看的,十二點一過就從床上翻下來了。
不過,尼爾雖然上這麼說,還是把那架在窗臺上的長放了下來,作不急不躁。
金妙同地看了一眼那個被他得微微變形的窗臺邊緣。
“康復訓練不是過度鍛煉,”說,“我們要按步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