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走在前面,尼爾跟在後面。
走廊里的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金妙的腳步很穩,節奏均勻,像節拍一樣一下一下地落在的地面上。
聽到後的腳步聲。
和他型完全匹配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毯踩出一個坑來。
但那個腳步聲落在後,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近不遠。
不用回頭就能覺到他的存在。
這種覺很奇怪,像有一面墻在移,從背後慢慢靠過來,帶著溫和氣,把走廊里的空氣都往這邊。
的後頸能覺到那種微弱的迫,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上方注視著。
金妙沒回頭,繼續走。
窗外的從側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毯上。
一個瘦長,一個寬闊,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事偶然走在了一起。
與一邊走路,金妙一邊在心里默默評估這面墻的狀態。
雖然走得慢,但走得穩。
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沒有晃,沒有猶豫。
重心很穩,那條剛拆完線的大看起來完全能支撐他的重。
金妙在心里記下一筆:恢復速度遠超預期。
然後產生了一個疑問,這人真的還需要康復訓練嗎?
念頭剛冒出來,又想明白了院長衛非要給尼爾加恢復訓練的用意。
他是需要"活",不是需要"恢復"。
躺了那麼多天,他的沒壞,但他的耐心壞了。
他不是需要幫忙找回力量,是需要放他出去消耗那些多出來的力。
像一個被關了太久的,籠子門一開,不需要你教它怎麼走路,它只需要一個能跑的地方。
想到這兒,金妙又往墻邊靠了靠。
本來走在走廊中間,但尼爾的影子從後面罩過來,幾乎把整個人蓋住了。
側頭看了一眼。
尼爾的肩膀幾乎有走廊寬度的一半,寬得像是從門框里過來的。
兩條每邁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下去,大的在管下面撐出清晰的廓。
金妙在生里不算矮,平時穿平底鞋也能和不男人平視。
但現在站在尼爾旁邊,頭頂剛剛夠到他的口,還是下的位置,鎖骨往下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的長到的腰了。
那條昨天剛拆完線的大,現在就懸在視野的邊緣,繃帶裹著,結實得像一柱子。
金妙被自己的這個比喻逗了一下,但臉上什麼都沒出來。
默默往墻邊靠了一步,留出更多空間。
然後發現尼爾也慢了。
他的步子比剛才更小,每邁一步都會等一等,那雙金的眼睛從面罩上方垂下來,像是在配合的步頻。
像一頭大型自調整了自己的步幅來匹配旁邊那只更小的同伴。
訓練室在走廊盡頭。
門推開,里面的日燈一排排亮著,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晃晃的。
金妙走進去的時候,尼爾的腳步在後停了一下。
聽到他的呼吸聲變深了。
是被重新喚醒之後本能的、更深更沉的呼吸,像一頭關在籠子里的猛終于聞到了野外的空氣。
金妙往前走了一步,側給他讓出空間。
尼爾進門。
然後訓練室里的聲音變了。
原本訓練室里有五六個人在訓練,有三四個穿著病號服的雇傭兵在做恢復訓練,還有一個康復師在旁邊指導作,械的撞聲和吆喝聲夾雜在一起,不算吵鬧但也絕對算不上安靜。
尼爾進門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吆喝聲變小了,械的撞聲變輕了,有人正在做卷腹的作停在半空中,有人正在舉啞鈴的手臂懸在了最高沒有放下。
然後是吸氣聲。
不止一個人。
好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從訓練室的不同角落傳過來,像是有人同時踩中了同一神經。
那些人的目從尼爾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全部聚集了過來。
這些在療養院做康復的雇傭兵,有些是尼爾院前就在這里的,有些是後來送來的,他們都是在戰場上了傷、需要恢復才能回到隊里的人。
他們看到尼爾走進來的時候,表很一致。
先是認出來了,然後瞳孔放大,然後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有一個手里拿著巾的,巾直接從手里下來掉在了地上,他都沒彎腰去撿。
金妙聽到周圍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是氣音的“哇靠”。
然後是另一個人更低的聲音:“那是尼爾?”
語氣里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敬畏,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尼爾沒有理他們。
他的目從訓練室的一端掃到另一端。
訓練室不算小,大概有雇傭兵基地訓練室的五分之一。
但對尼爾來說已經足夠了。
械整齊排列在墻邊,部推蹬機、臂力訓練、拉背、啞鈴架、仰臥板、有氧械,一應俱全。
日燈照在金屬管上,折出冷白的。
尼爾站在門口,視線從一臺械向另一臺,金眼睛在黑面罩上方微微亮著。
他的肩膀線條松弛了一些,呼吸也變深了,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終于聞到了野外的空氣尼爾
然後尼爾邁開步子往里走。
步伐和剛才在走廊上完全不同,大得多,舒展得多,像他整個人正在重新變回屬于戰場的形態。
金妙幾乎沒有看到他,他的步子就已經帶著他走向了房間中央。
訓練室里的人在尼爾邁出那一步的瞬間,又同時後退了半步。
金妙只好跟著興的尼爾一起往里面走。
兩個人往前走了大約五六步,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尼……尼爾隊長?”
金妙停下腳步,側過頭。
一個年輕男人從舉機上站起來,大約是做得太急,膝蓋還有些不穩,晃了一下才站直。
他穿著病號服,左手臂上纏著繃帶,看起來比尼爾還要小幾歲,臉型還有些沒褪干凈的青。
他的眼睛看著尼爾,那里面有,沉甸甸的敬畏。
年輕人快步走過來,步子有些急,但走到尼爾面前時又猛地收住了腳步,停在大概一米五的距離外,不敢再靠近。
“尼爾隊長,”他的聲音有些,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我……我是第七小隊的新兵,我達倫。上個月北境礦脈那場仗,我當時在增援編隊里。”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尼爾回應。
尼爾沒有回應。
金眼睛看著他,沒有緒。
達倫咽了口唾沫,繼續說了下去:“您不記得我正常。我就是……想說,當時要不是您從側翼切進去把重火力點端了,我們增援編隊可能就代在那了。您是我見過的最強的戰士。”
他說這話的時候,金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邊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那種又怕又想靠近的表,金妙見過,在崇拜者的臉上。
尼爾站在那里。
“嗯。”他說。
那個聲音很輕,輕到像只是給了一個“我聽到了”的信號。
但達倫像是收到了什麼巨大的肯定一樣,整個人都亮了一些。
他用力點頭,說“隊長您好好養傷”,然後退了半步。
尼爾看著達倫轉走回械那邊,視線從對方的背影移到他的左手臂。
那里纏著繃帶,但活幅度已經基本正常了。
尼爾的目在達倫的左手臂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說:“你快恢復完了?”
訓練室安靜了一瞬。
達倫猛地轉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尼爾在問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然後抬頭,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訝和一種被注意到的喜悅:“對的,三天左右就能出院回隊里了。”
尼爾點了下頭,沒有再說話。
達倫又等了兩秒,確認尼爾沒有別的問題了,才轉走開,步伐比剛才輕快了不,像是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尼爾在問的時候,金妙就下意識回看尼爾。
果然又在男人眼底看到了明顯的緒。
他在羨慕。
金妙收回目,往角落那臺舊械走去。
就在尼爾在一臺巨型重量訓練械面前,準備好好活一下生銹的的時候。
金妙開口了。
“這邊。”
尼爾停下了,腳懸在半空中,然後收回來,轉向。
金妙已經走到了房間角落,站在一臺最基礎的練械旁邊。
那臺械看起來很老,金屬管上的漆都磨掉了不,坐墊也已經有點塌陷,一看就是被長年累月的使用得變了形。
金妙站定,手拍了拍械的坐墊。
“今天,”說,“只能用這個。三組,每組十個。”
尼爾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臺械。
又看了看金妙的頭頂。
他看的頭頂的時候,金眼睛里的表是明確的。
那里面寫著一句話,幾乎要從面罩上方溢出來。
你在開玩笑?
這點量都不夠熱的。
他的手指在側微微彎了一下,又直了,像是在制某種想把這臺械端起來的沖。
金妙很明顯到了那道視線里的不滿。
努力抬頭看他。
那個角度真的不太行。
他比高太多了,站在他面前,視線平視過去只能看到他的口。
得把脖子仰到最大的角度,才能讓目夠到他的臉。
仰起頭,後頸拉出一條繃的弧度,日燈從上方照下來,把仰起的臉照得比平時更白,黑的眼睛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里。
“你要是覺得還沒恢復好,”說,“我們可以回去。”
尼爾的眼睛沒有移開,金妙只覺到面前這個人的氣場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的視線邊緣變暗了。
仰得太猛,頭暈了。
金妙眨了三下眼睛,然後扶著腦袋低頭,本能地手扶住了旁邊的械找一下平衡。
然後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不大,輕得像是從腔里出來的一縷氣,但聽到了。
那個聲音落在耳上的時候,金妙睜眼看著自己扶著的‘械’。
哦,堅的、有溫度的東西,不是械。
是尼爾的腰。
金妙像是才覺到尼爾的溫隔著那層薄薄的訓練服傳過來。
熱得有些燙手。
猛地松開了手。
尼爾看著金妙,沒有。
他的目從的頭頂慢慢地往下移,過的額頭,過的眼睛,過的鼻梁,然後停在的耳朵上。
那對耳朵的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從耳尖蔓延到耳垂,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皮下面慢慢地燒上來。
他盯著那對的耳尖看了一會。
久到金妙把手收回側,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尼爾移開了目。
他沒再說什麼不滿的話,只是彎下腰,慢悠悠地坐上了那臺練械。
只是,在他坐下去的一瞬間,整臺械發出一聲不大好聽的哀鳴。
金屬管的連接咯吱了一聲,像是這臺老機在說“我承了不該承的重量”。
金妙看了一眼那臺被他的幾乎淹沒的械,心里默默給這位老員工道了一聲歉。
然後翻開本子,拿出筆,筆尖懸在紙面上。
“開始吧。”
尼爾的蹬出去的時候,金妙能覺到他的作比預測中要慢一些,作帶著試探,像是他的還在重新學習這套運的軌跡。
但他沒有停。
做完一個,再一個,再一個。
舊械在他的重量下嘎吱作響。
訓練室另一側的幾個人還在看著。
尼爾進門時那種倒吸冷氣的反應已經過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持久的、沉默的注視。
那個達倫的新兵站在舉機旁邊,手里的巾已經攥得變了形。
他旁邊的另一個人,一個手臂上纏著繃帶的中年雇傭兵,械做到一半就停了,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沒有,視線定定地落在尼爾的方向。
還有一個人直接坐到了地上,連訓練都不做了,就那麼坐著看,像是看到什麼不該出現在現實里的畫面。
尼爾坐在那臺舊械上,大的在訓練服下面繃起清晰的線條,一下一下地做著作。
他每做完一個,都會抬眼看向旁邊那個拿著本子的黑發醫生。
然後那個醫生會說點什麼。
說話的聲音不大,隔著半個訓練室他們聽不清容,但能看見的在,能看見尼爾聽了之後沒有反駁,繼續做下一個。
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不是恐懼的那種,是另一種。
“那真是尼爾?”一個年輕的雇傭兵低聲音,旁邊的人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誰都知道,那當然知道那是尼爾,整個庫諾領地誰不認識那個黑的面罩和金的眼睛。
尼爾這個人,大家就算沒有見過也都聽說過。
冷漠,嗜,只有在戰場上才像是真正活了過來。
有人說他不怕死,有人說他本不知道什麼怕。
在基地里,他幾乎不說話,不參與閑聊,對誰都是同一種態度。
沒有態度。
空白的、不存在任何緒的金眼睛,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跟“正常”這兩個字毫無關系。
所以他現在坐在一個醫生旁邊,配合的話,做指定的作,停下來等記錄完再繼續,這在他們所有人的認知里都像是一幅拼錯了的圖。
幾個人默默地面面相覷。
換完眼神,然後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訓練結束後,金妙合上本子,把筆蓋回去,抬頭看著尼爾。
“今天就到這里。”說,“下午還有一次,量減半。”
尼爾從械上站起來,舊械發出一聲解般的嘆息。
“為什麼減半?”
“因為你上午做了三組。”金妙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過度訓練會讓疲勞,訓練就副作用了,下午恢復一下。”
尼爾看著。
金妙猜他是想說什麼,但先轉了。
訓練室里的空氣已經太滿了,需要往外走一走。
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走到門口的時候,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