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走在前頭,能聽見後的腳步聲穩穩地跟著,不急不躁,踩在地磚上沉重而規律,像某種大型的心跳。
低頭看了一眼腕表,時針剛好劃過十一點半。
好像該吃午飯了。
金妙停下腳步,轉。
尼爾也跟著停下來,金的眼睛從上方下來,面罩遮住了表。
他在等說話。
“跟我走吧,”金妙說,“你可以去食堂吃午飯了。那里有很多正在康復的雇傭兵,或許你想跟他們聊聊。”
尼爾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金眼睛在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理“聊聊”這個詞的意思。
然後他移開了目,看向走廊盡頭。
他不想跟誰聊天。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跟上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大概是因為聽到了“午飯”兩個字。
金妙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轉繼續走。
出了住院部往左一拐,一棟暗紅的兩層小樓立在不遠。
墻有些舊了,邊角的紅磚被風雨磨得發白,但整看著還算結實。
門口有幾級臺階,兩側種著矮灌木,葉子在午後的里泛著油亮的。
食堂的窗戶半開著,里面傳出碗盤撞的聲響和說話聲,不算吵鬧,但也算不上安靜。
金妙帶著尼爾走過去。
離門口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護士。
們看到金妙,抬手準備打招呼。
手剛抬到一半,目越過金妙的肩膀,落在後的那個影上。
手停在了半空中,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把視線收了回來,只是對金妙點了點頭,金妙也點了點頭。
們快步從旁邊走了過去,連眼神都不敢往尼爾的方向多瞟一眼。
金妙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步,一位年輕的男醫生從食堂側門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水,差點和金妙撞上。
他看到金妙,臉上出一個意外的笑容:“金醫生?你今天終于來食堂吃飯啦?”
聲音熱,應該是認識金妙很久了。
金妙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我帶我的病人來悉食堂環境。”
的角彎了彎,弧度不大,是禮貌的、職業的笑。
背後的尼爾微微低了一下眼。
那個笑容落進他的視線里,和平時查房時那種平的、沒有波瀾的表不一樣。
笑起來的時候,角的那個弧度讓他覺得有些煩躁。
然後尼爾的目從的臉上移開,向那個熱的男醫生。
那人還在說話,語氣熱絡:“那一起吃啊,正好我剛打完飯……”
“不了,”金妙說,“我只是帶著我的病人悉一下食堂的環境。”
金妙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溫和的,但尼爾注意到微微側了一下,像是要結束對話的意思。
男醫生還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金妙後的尼爾,目撞上那雙金的眼睛,話到邊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走了。
金妙沒有注意到男醫生的表變化。
已經推開食堂的門,領著尼爾走了進去。
食堂里不算安靜。
七八十張長桌擺在廳,十幾個人正坐在角落吃飯,說話聲、碗筷撞聲混在一起,有一種日常的、松弛的嘈雜。
金妙走進門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在食堂里出現不是什麼稀罕事。
但第二個人邁進來之後,整個食堂的空氣在一瞬間變了。
有人正在喝湯,勺子停在半空中,湯滴回了碗里。
有人正在說話,說到一半沒了聲音,還張著。
正在打飯的雇傭兵轉頭看了一眼,肩膀明顯繃了。
那陣嘈雜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了一下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被削薄了,連碗盤撞的聲響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尼爾跟在金妙後,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那道兩米多高的影幾乎把門口的線遮掉了一半。
黑面罩,金眼睛,暗訓練服。
他沒有往兩邊看。
沒有看那些安靜下來的雇傭兵,沒有看那些僵的面孔,沒有看那些因為他的出現而放慢了作的人。
他只是跟著金妙,一步,兩步,三步,在那些目的注視下走到後。
金妙覺到了安靜。
已經習慣了。
大概帶尼爾去任何地方都會出現這種效果。
金妙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只是用一種自然的語速開始說話。
“那里取餐盤,”指了指靠墻的臺面,“自助打飯區在那邊。接熱水的地方在墻角,粥在旁邊。中午一般會有兩三種水果,下午……”
金妙頓了頓,似乎是回憶了很久,“下午好像有酸,放在那個冰柜里面。”
指著角落里的一個白冰柜說。
尼爾站在後,聽說完。
他的目沒有落在餐盤上,沒有落在打飯區,沒有落在接熱水的地方。
那些信息他收到了,存進了腦子里,但他沒有在看它們。
他在看金妙的後頸。
低頭說話的時候,馬尾垂下來,出的那截皮在日燈下很白。
“好了,”金妙說完,轉面對他,仰起頭,視線對上他的金眼睛,“你在這里吃吧。”
說完這句話,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又是這個悉的作,是結束對話、準備離開的信號。
轉了。
“你不吃?”尼爾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食堂里太安靜了,那幾個字落在空氣中,像石子丟進了水面,在那些安靜吃早飯的人中間出一圈無聲的波紋。
有人抬起頭,又迅速低了下去。
金妙停住了。
轉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被那個問題意外地絆了一下。
的視線從他的口抬起來,往上,落在那雙金的眼睛里。“我不。”說,擺了擺手,“你吃吧。”
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說完就要走。
手腕卻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大,掌心是滾燙的,像一塊被太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的皮和他的皮之間隔著薄薄一層空氣,但依然能覺到那溫度過空氣滲過來。
明明力道不重,卻讓挪不半步。
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地固定在了地面上,那只看似隨意搭上來的手,已經把整個人都扣住了。
尼爾這才發現,的手腕真的很細,細到他只需要握一半就能圍住一圈。
金妙驚訝地抬起頭。
撞進了一片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的金眼睛。
那雙眼睛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緒,沒有意圖,沒有所見過的抓住手腕的人呈現出的任何一種。
只是看著。
“到點了,”尼爾說,“不也要吃飯。”
金妙怔了一下,還沒開口,尼爾已經松開了的手腕。
他還低著頭看著,又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墻邊的餐盤臺面,他低頭看著的眼睛,平靜地重復了一遍:“到點了,不也要吃飯。”
然後他抬起手,從餐盤架上拿了一個餐盤,放在金妙手里。
金屬的冰涼從掌心傳來,和尼爾掌心的溫度形了鮮明的對比。
金妙低頭看著手里的餐盤,又抬頭看了看尼爾。
他已經轉過,朝著自助夾菜區走去了。
日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道,一直延到的腳邊。
食堂里的安靜還沒有完全散去,碗盤撞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聊天聲像是被著發出來的。
但那些目還在。
金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剛才被他握住的地方,那里什麼痕跡都沒有。
但那種滾燙的、石頭一樣的還在皮上。
把餐盤端穩了。
金屬的邊緣在掌心里,金妙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立刻放下。
除了工作,一向不聽別人的建議。
但那只手剛才握住手腕的溫度還留在皮上,像一枚被按在手腕側的幣,熱度散得比想象中的慢。
金妙看著尼爾的背影,日燈把他肩頭的廓照得很清楚。
寬闊、結實,像一道移的墻往取餐區走去。
尼爾已經開始往餐盤里堆東西了,看起來胳膊上那些小傷口完全無法影響到尼爾。
作簡潔有力,幾乎沒什麼猶豫。
金妙想了一下,然後端著餐盤,跟了上去。
走到他邊的時候,尼爾正往餐盤里放第四塊。
金妙的視線落在他的餐盤上。
白的餐盤被塊鋪滿,幾乎看不到底下的,像一座小型的食山。
不,準確的說,是山。
金妙看了兩秒就皺起了眉頭,職業本能讓的比大腦先了。
“不準只吃。”
尼爾的手頓了一下,夾子停在半空中。
他側過頭,從面罩上方垂眼看金妙。
站在他旁邊,端著餐盤,餐盤里空空,只在角落里孤零零地躺著一小片菜葉,像是被隨手放上去的。
尼爾的目在餐盤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自己盤里的那座山上。
他沒有說話,但金妙能覺到他在做某種對比。
然後他慢慢地、慢悠悠地出夾子。
夾子懸在一盤炒青菜上方,尼爾看了那盤青菜一眼,又看了一眼金妙,像是在確認什麼。
下一秒,尼爾夾了兩片菜葉,放在自己盤子的邊緣。
那兩片菜葉著盤沿,孤零零的,和旁邊堆積如山的塊比起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金妙看著他夾菜的作,作里完全就是不愿的、勉強的配合。
像是他在說“我聽到了”,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還有,調侃。
沒錯,金妙覺得自己似乎被眼前這堵墻調侃了。
然後金妙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的夾子過去,夾了一大筷子的青菜,抬起手腕,勉強地、剛剛夠到地、直接放到尼爾的盤子里。
綠油油的青菜堆在塊旁邊,終于是占據了四分之一的盤面。
尼爾低頭看著自己盤子里突然多出來的那堆青菜,然後抬起頭,金眼睛里有一很淡的意外。
“都吃掉。”金妙說。
語氣和說“把出來”時一模一樣,沒有商量的余地。
尼爾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著那堆青菜,看了一會兒。
然後金妙收回了夾子,看了看自己的餐盤。
大概實在是覺得菜葉子有些孤單,而且自己說話很沒信服力,金妙又夾了一個煎蛋放進去。
黃白相間的蛋落在盤底,終于看起來不像是已經被雇傭兵吃完的餐盤了。
就在這時,一落在了的盤子里,落在煎蛋旁邊,帶著油亮的澤。
金妙驚訝抬頭看去。
尼爾正收回夾子,作很隨意。
金的眼睛看著,聲音從面罩後面傳來,語氣和金妙之前說的一樣自然:
“都吃掉。”
金妙愣了一下。
這三個字從面罩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尼爾的語調比平時多了一點東西。
說不準那是什麼。
像是他學說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這件事有點意思。
尼爾自己大概沒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彎了一下。
不是弧度很大,就是很輕微的,眼角的線條向上了,像是某種他沒學過、沒練習過、自然而然就發生了的表。
金妙看著他眼睛彎起來的那個瞬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今年只有二十歲。
這個兩米多高、渾傷疤、一個人端掉一個勢力、全庫諾領地的人都怕他的男人。
今年只有二十歲。
但那雙純粹的金眼睛彎起來的時候,細微的弧度讓金妙忽然對這件事有了實。
二十歲。
一個人到底要怎麼樣生活,才會在二十歲的時候擁有這麼多致命的傷疤。
才會,心理測試只得2分。
金妙還在想,尼爾已經把餐盤端起來,轉往空著的長桌走去。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把腳步放慢了,慢到金妙能跟上來。
金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子里那,端著餐盤跟了上去。
窗外的照進食堂,落在端著的餐盤邊緣上,翠綠的菜葉子,生機。
金妙在尼爾對面坐下來。
食堂里的視線比剛才更了。
那些從四面八方飄過來的目,像細的針腳一樣落在上,又落在尼爾上,然後往復循環。
但很明顯餐桌上的兩個人都不是很在意。
尼爾已經開吃了。
他的進食速度和他做任何事一樣。
簡潔、高效。
金妙盯著自己盤子里那,還在考慮自己今天到底有沒有食把它吃掉的時候,尼爾的盤子里已經空了三分之一。
他的形太過高壯,食堂的椅子對他來說顯然有些仄。
他沒辦法正襟危坐地面對著桌子吃,只能微微偏過子,把一側的肩膀讓出椅背的廓。
一只還在長椅外面,靴尖抵著地磚,整個人以一種不太符合常規但顯然更舒適的姿勢埋頭吃飯。
尼爾吃得很認真,專注得像是這件事和任何任務一樣需要全力以赴。
金妙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了一點食。
胃里那種一直堵著的覺松了松,像是被什麼溫熱的、實實在在的東西沖開了一道。
低頭看了看盤子里那,又看了看尼爾盤子里正在迅速減的食。
金妙拿起叉子,把叉起來,送到邊,咬了一口。
油潤的在舌尖上散開,咸香溫熱,比家里冰箱里那些冷冰冰的午餐好吃多了。
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
在金面低頭吃的時候,對面的男人抬了一下眼,又繼續吃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