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下午推開訓練室門的時候,發現里面比上午熱鬧了不。
靠墻的部推蹬機被人占著,中間的空地上多了兩個正在做拉的雇傭兵,角落的康復師邊圍了三個人,正在講解某個作的要領。
連門口那臺平時沒人的臂力訓練都有人在用。
那些面孔里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甚至還有穿著便服的醫生,拿著記錄板的護士,還有幾個穿著便裝但站姿一看就是雇傭兵的生面孔。
日燈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晃晃的,械撞的聲音、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比上午嘈雜了一倍不止。
金妙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尼爾已經在了。
頓時金妙就明白了為什麼這里突然多了這麼多人。
都是來看迅鷹隊長的。
尼爾坐在那臺舊械上,正在做上午練過的作。
姿勢很標準,節奏很穩,沒有因為訓練室里多出來的那些人而分心。
但他的視線在金妙進門的那一刻確實轉了過來。
只停了一瞬,確認是,然後又轉回前面去了。
金妙走到尼爾旁邊,放下記錄本,站在他側後方。
訓練室里的聲音在進門之後似乎又變了一下。
不是安靜了,是那種安靜混在嘈雜里,像一層薄薄的水面浮在熱鬧上面,底下才是真正的聲音。
那些目、那些低了的談、那些蓋彌彰的咳嗽和挪。
金妙沒有看那些人。
看著尼爾。
他已經做了兩組了,呼吸平穩,額角干燥,連訓練服都沒有被汗浸。
和上午一模一樣。
金妙在心里評估了一下,這個量對他來說確實不夠。
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第三組的最後一個作。
“晚上你來我的辦公室。”說。
尼爾做完了最後一個,作停住。
他側過頭看。
此刻,尼爾坐在械上,金妙站在旁邊,兩個人之間的高度差比站著的時候小了不。
他的視線幾乎是平著看過來的,金的眼睛從面罩上方落在臉上,像一塊被磨的琥珀石。
尼爾的臉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從運量來說應該是“熱”的狀態,他做完三組下來跟沒做一樣。
金妙在心里記下了這個事實,然後繼續說:“我的辦公室在住院部旁邊那棟灰的小樓里,二樓最東邊。等你吃完晚飯,就過來。”
沒有解釋原因,尼爾也沒有問。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去,把剩下的那組一口氣做完了。
作比剛才更快了一些,像在短時間。
金妙在紙上記完最後一筆數字,合上本子。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尼爾站起來,那臺舊械又一次發出嘆息般的響聲。
他沒說話,但他在轉的時候也跟著轉了。
訓練室里的目跟隨著他們移。
從械旁邊到門口,從門口到走廊,穿過那幾道落在他們上的視線,直到門在後關上。
那些目被隔絕在門,但金妙知道那些人還在看。
不在意,只是繼續往前走。
出了訓練室,走廊里安靜了許多。
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白的地磚上鋪開一片溫暖的暈。
金妙走了幾步,聽到後那個穩健的腳步聲一直跟著,節奏沒有變,距離沒有變,像一被固定的繩子牽在和他之間。
沒回頭。
直到走到住院部大門前,金妙準備往右拐的時候,那個腳步聲跟了過來,還是在的後,不遠不近。
金妙停住,轉,仰……頭……
但只抬到一半就放棄了。
太累了。
的目落在他纏著繃帶的腹部,那條繃帶裹在訓練服下面,白的邊緣從擺出一線。
“回你的病房去。”金妙說,聲音不大,“不用跟著我。”
說完就轉了,腳步已經朝著灰樓的方向邁出去。
剛要走下臺階。
“你去哪?”尼爾的聲音從後傳來。
金妙停住了。
轉看他。
尼爾站在原地,兩米多的高,立在日燈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寬闊的影。
他問去哪。
一個他本不需要問的問題。
金妙看了他幾秒,目從他繃帶的邊緣往上,過他寬厚的膛、寬闊的肩膀,最後落在那雙金的眼睛上。
忽然意識到這件事。
尼爾在主問一個問題。
不是關于傷口,不是關于出院,不是關于治療。
這是好事。
金妙看著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緒的金虹,耐心地開口:“我要去準備些東西,”說,“保證我們晚上的康復訓練順利進行。”
說完又要走。
腳尖已經朝著灰樓的方向轉了一點點,也微微側了過去。
但的肩膀被握住了。
那只手輕而易舉地攏住了的肩頭,掌心的溫度穿白大褂的布料,落在的皮上,像一塊被太曬的石頭上來。
力道不大,但金妙確實覺到了無法忽視的牽引力。
抬起頭,從正上方看下去的角度,那雙金的眼睛正低垂著看著。
“晚上的訓練為什麼不在訓練室?”他問。
金妙眨了一下眼睛。
他問了一個追問。
不是“嗯”的回應,不是沉默的跟隨,是一個需要他主思考才能問出來的問題。
他真的在好奇。
他對戰鬥以外的事產生了好奇。
金妙把視線重新抬起來,對上他的眼睛,語氣比剛才更耐心了一點。
“晚上要進行心理的康復訓練,”說,“不是的。”
尼爾的反應很快。
面罩遮住了他的表,但他的反應騙不了人。
他的肩膀繃了,他握著金妙肩膀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後立刻松開了。
那雙金眼睛里的溫度降了下去,像火被水澆滅了,剩下灰燼的。
“我心理沒病。”他說。
聲音不高,但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被住的不快從面罩底下滲了出來。
金妙看著他。
不想跟這個測試只有2分的人,在這里辯論這種沒意義的事。
金妙知道他覺得心理測試是無聊的、沒用的、不需要的東西。
但沒有退讓。
迎著尼爾明顯不滿的目說:“晚上記得來,”說,“我會一直等你。”
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停留,朝那棟灰的小樓走去了。
白大褂下擺在後翻飛,專注的目落在金妙的後背上,視線像一線,從住院部大門前一直牽到走到灰樓門口,推開門,然後被隔斷。
金妙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窗外的線已經偏西了。
灰樓的線和住院部不一樣。
住院部的走廊永遠亮著白熾燈,日燈管整齊地排列在天花板上,線均勻而明亮。
但灰樓的走廊靠自然多一些,午後過去了,線就從窗戶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在辦公桌的邊緣留下一道暖黃的斑。
金妙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沒有開燈。
就那麼坐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排矮灌木在風里輕輕晃。
發了一會兒呆。
其實也不知道,對只有2分的人來說,心理輔導還有沒有必要。
正常人考2分是不可思議的,那個測試見過,第一題是“你認為人都是需要的嗎?”,他答的是“不”。
尼爾的腦子像一片空白的地圖,沒有路標,沒有標記,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是他今天明明表現出了很多像人的一面。
他問“你去哪”的時候,金的眼睛里那一點點的困和意外的在意。
他學說“都吃掉”的時候,眼睛彎了一下。
這些瞬間,金妙都記得很清楚。
這是為尼爾心理輔導師的職責。
金妙不知道尼爾在為迅鷹隊長之前都經歷了什麼。
看過他的檔案,但那上面只有戰績和評估,沒有過去。
沒有父母,沒有家庭,沒有長記錄,沒有教育背景,像一個人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但金妙可以肯定,那些經歷一定都是非人的。
而且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在他還沒有形自己三觀的時候就開始了。
所以明白。
他的冷漠不是格,是空白。
沒有緒,因為他從來沒有學過什麼是緒。
不知道如何表達,因為沒有人教過他。
他唯一的表達方式就是那些報紙上記錄的東西——那些戰場上的、腥的、被其他人稱之為“功績”的東西。
金妙拉開屜,拿出一疊報紙。
這都是這段時間搜羅來的,關于尼爾的報道。
庫諾本地的,周邊勢力的,甚至還有一份是特思勢力那邊的戰報。
雖然看過很多遍,但金妙還是一張一張慢慢地翻著。
第一張是北境礦脈保衛戰之後的報道,標題很大,寫著“一人之力扭轉戰局”。金妙掃了一眼正文,目落在那張模糊的配圖上。
照片是遠距離拍攝的,分辨率很低。
但依然能看出來,那個坐在廢墟頂點的人影很高大,黑面罩,金眼睛,周圍是散落的尸首殘骸。
金妙看不清楚那些殘骸是什麼,但報紙上說那是敵方陣地被端掉之後留下的痕跡。
照片里的尼爾在笑。
面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但他的眼睛彎著,是那種真正的、沒有任何制的、從深涌上來的笑。
第二張是境斬首行之後的照片。
第三張是康里勢力覆滅後的現場記錄。
每一張照片里的尼爾,都在笑。
那種笑容和他現在在醫院里毫無表的、像個木頭人一樣的臉完全不一樣。
那是另一個尼爾。
那個只有在戰場上、在殺戮中、在和火之間才會活過來的尼爾。
金妙皺著眉,把報紙疊好,放回屜里,然後了眉心。
之前問過院長,關于尼爾的心理輔導有什麼建議。
衛當時靠在椅背上,雙手叉放在腹部,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也不知道。
“我對他的了解不比現在的你多,”衛說,“對于這樣的人,我們只能從他做的事里去猜他在想什麼,但他做的事都跟打仗有關。我不懂打仗。”
金妙又問,既然測試很早就做了,按理說早就該強制尼爾退出前線,為什麼現在才來。
當時衛看著,眼神有些微妙。
“前線的事,我們都說不準的,金醫生。”衛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做好我們的本職工作就可以了。”
金妙沒有再追問,只是又想起那些報紙,那些照片,那些坐在尸首山頂點上的笑容。
沒有可說的,金妙剛想轉要走的時候,衛在後開口了。
“金醫生,你之前對其他病人好像沒這麼好奇。”
金妙轉過看他,張開準備說點什麼。
是工作,是職責,是院長你親自指定的全權負責。
但衛抬了一下手,把的話擋了回去。
“不用張,也不用反駁。”他說,“這是好事。”
他的碧眼睛在燈下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明亮,但金妙覺得那里面多了點什麼。
“畢竟尼爾對我們庫諾每個人來說都很重要。”
金妙放下眉心的手,看了看窗外。
傍晚的線在天際線上鋪開一層淡淡的橘,舊城區的屋頂在暈里微微發亮。
轉回來,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本空白的記錄紙,筆還擱在旁邊,筆帽沒有蓋上,墨水在筆尖上干涸一小團深。
拿起那支筆,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不知道今晚那個男人會不會來。
他說了“我心理沒病”,他的語氣里帶著被到底線的僵,像一頭猛被人用子到了最不想被的地方。
但他沒有說“我不來”。
莫名的,金妙很信任沒有的尼爾。
沒有意味著不會欺騙。
算著差不多的時間,辦公樓二樓響起了金妙悉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節奏均勻,像某種大型在平穩地移。
聲音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高大的影從門外邁進,黑白相間的面罩比上午的黑面罩還要醒目得多,日燈在白的部分反出一層冷。
金的眼睛從面罩上方進來,先掃了房間一圈,然後落在了金妙上。
尼爾進來,反手關上了門,作很輕,門鎖咔嗒一聲合上。
金妙坐在辦公桌後面,燈從側面照過來,把的影子投在後的墻上。
抬頭看著尼爾,目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片刻後問了一句:“換了面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