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照舊沒有說話。
新的環境,他習慣環視了一圈金妙的辦公室。
不算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柜子,一張沙發,幾張椅子,角落里疊放著幾箱醫療用品。
簡潔得像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清空的空間。
尼爾的視線在金妙的影子上停留了一下,然後他轉回來,朝辦公桌對面的沙發走過去。
就在他坐下去的時候,金妙聞到了一味道。
不是他平時上那種混合著消毒水和藥味的、帶著一點點汗的、沉甸甸的氣息。
是沐浴的味道。
很清晰,是剛洗過澡的人上殘留的那種清爽。
金妙想,這是因為他的型面積太大了,皮表面積比普通人大得多,上的味道也散得格外明顯。
不該注意到這個的,但還是注意到了。
尼爾坐在沙發上,兩條大長無安放。
那張沙發對他來說太小了,坐墊不夠深,他只能把微微側過來,一只到沙發側面,另一只屈著,膝蓋幾乎要到辦公桌的邊緣。
他調整了好幾次,最後以一個顯然不太舒服的姿勢坐下來,金眼睛看著金妙。
金妙看著他。
的目從他的面罩到他的頸側,又到他上那件病服。
他下午穿的那件。
換過面罩,但服沒有換,那沐浴的味道應該是他在病房里簡單沖洗了一下。
然後金妙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嚴肅了一些:
“你洗澡了?我還沒說你可以洗澡。”
尼爾沒有回答,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金眼睛里什麼都沒有,像是在說“洗都洗了,能怎麼樣”。
金妙站起來。
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彎腰,手起他訓練服的下擺。
作干脆利落,沒有毫猶豫。
尼爾的腹在他掀起擺後了出來,一塊一塊的,線條分明,像被雕刻過一樣。
腹部的繃帶還在。
但顯然纏繃帶的人沒有什麼耐心。
繃帶纏繞得歪歪扭扭,邊緣翹起,有幾塊腹完全在外面,沒有被紗布蓋住。
傷口的線斷斷續續地暴在空氣中,有些地方被紗布著,有些地方直接,與料著。
金妙看著那些繃帶,眉頭皺了一下。
沒說話,站起來,轉走到柜子旁邊,從里面拿出新的藥和繃帶,然後走回來在尼爾旁邊的位置上坐下。
沙發陷下去了一點,尼爾的重量把坐墊得傾斜。
所以金妙坐下去的時候微微朝他那邊了一下。
沒有在意。
尼爾從始至終沒有說話。
他的金眼睛跟著移。
從彎腰掀他服的時候開始,到站起來拿藥,到在旁邊坐下,到把藥瓶和繃帶放在膝蓋上。
他跟往常一樣,一直看著,一直盯著。
像一臺不需要輸的機,只是持續地、安靜地注視著。
金妙低頭,開始拆尼爾腹部的繃帶。
的手指順著繃帶的纏繞方向一圈一圈地解,作不急不躁,很練。
繃帶被解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聲,布料在緩慢地分離。
的指尖偶爾會到尼爾的皮。
腹部的皮,溫熱的,實的,帶著剛洗過澡之後殘留的微。
金妙沒有停頓,繼續拆。
拆到第三圈的時候,尼爾開口了。
“我心理沒病。”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依然帶著年的沙礫,像是從腔最深出來的,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是一個簡單的、不需要討論的陳述。
金妙的手沒有停。
繼續拆繃帶,一圈,又一圈。
然後終究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短促而輕,像是真的被什麼東西逗到了。
的手指住繃帶的末端,把它完全拆下來,然後抬起頭,看著尼爾的雙眼。
“心理沒病的人,”金妙說,“不會這麼糟蹋自己的。”
尼爾沒有說話。
金妙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低下頭,拿起棉簽蘸了藥水,開始清理他腹部的傷口。
藥水涂上去的時候涼的,尼爾的腹繃了一瞬,又松開了。
他沒有躲開,目落在低垂的眉眼上。
金妙的睫在燈下投下一小片影,正專注地看著他的傷口。
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這一件事。
金妙認真地清理出的傷口邊緣,涂抹藥膏。
尼爾偶爾傳來的呼吸變化和繃的皮讓很滿意,至證明他還有痛覺。
還有屬于人的本能反應。
涂完藥水,金妙拿起新的紗布,一圈一圈重新纏上。
比起剛剛繃帶七八糟的場面,纏得很仔細,每一圈都住上一圈的一半,力度均勻,邊緣整齊。
尼爾坐在那里,看著,像一臺沉默的機在運轉。
他的眼神落在臉上,又落在的指尖上,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悄悄落回的臉上。
微微傾著,沐浴的味道從敞開的領里散出來,清清淡淡的,像雨後,但比起雨後的空氣,又多了些溫熱的屬于他的溫。
金妙聽見尼爾呼吸的聲音,很近,就在的上方。
沒有抬頭,只是纏好了最後一圈繃帶,打好結,剪斷。
線長的手指在結扣上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松開,然後金妙放下手,抬起了頭。
他們的目又一次相遇,在這麼近的距離里,能看到他金虹上那些細碎的紋路。
金妙沒有躲開,看著那片金,語氣很平:
“今天你還沒有和我說你覺恢復得怎麼樣。”
尼爾愣了一秒,似乎沒想到會問這個。
他也沒有說出什麼完整的句子,只是看著,然後說了兩個字:“還行。”
金妙點了點頭,然後又說:“傷口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也要跟我說。”
金妙把繃帶的末端平,手指在結扣上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松開,才直起。
以為這段聊天,就到此為止了。
畢竟他們兩個的對話,總是這樣幾句就結束。
“你打算怎麼對我進行心理輔導?”尼爾問。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但金妙聽出來了。
他不是在質疑,不是在抗拒,他是真的在問。
那雙金的眼睛在面罩上方看著,等著的回答。
金妙作頓住了,本來都已經起了,這下索又坐回了沙發上。
坐下來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一點,但也只有一點。
金妙偏了一下頭,看到自己的頭頂離他的肱二頭只差一個拳頭的距離。
腦子里冒出“肩并肩”三個字,然後又默默地收回了。
坐在這座山旁邊,不是“并肩”,是“靠著一座山坐著”。
尼爾也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金的眼睛沒什麼變化,甚至坐在沙發的姿勢都沒有變。
金妙靠在沙發背上,視線越過辦公室的窗戶,落在外面的樹影上。
沒想到尼爾會主提這件事。
那正好,也不擅長打迂回戰,繞彎子。
“老實說,”金妙開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進行這場輔導。我見過各種類型的病人,有的不愿意接,有的害怕面對自己的問題,有的過于樂觀,有的徹底絕。但我沒有見過——”
轉頭看向尼爾。
尼爾果然還在盯著看。
金妙接著說:“對自己是人這件事不認同的人。”
尼爾沒有移開目。
他的金眼睛在面罩上方亮著,呼吸聲也很平穩。
平穩到像是剛才說的那句話沒有落在他的上。
金妙把視線收回去,看著面前那面空白的墻。
“所以我覺得,首要是先讓你有一些你認為不必要的人的吧。”
“不需要。”尼爾說。
這兩個字幾乎是跟著金妙話音的尾落下來,像是他提前準備好了答案。
或者說,他一直遵循的真理。
金妙沒有追問。
安靜地等著,等尼爾的下文。
過了幾秒,尼爾的聲音又從旁邊傳過來:“有了就有了弱點,”他說,“我不需要弱點。”
日燈嗡嗡地響著,窗外的樹影在風里晃了一下。
聽到尼爾不算解釋的解釋,按理說金妙應該追問是誰給他灌輸了這樣的想法。
但金妙只是想了想,然後點頭。
“你說得對。”
的聲音很平靜,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他說的話。
“我認同你的觀點。”
尼爾的眉在面罩下面抬了一下,這樣的回復,大概不在他的預期。
“可惜,”金妙繼續說,的目從墻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放在上的手指上。
“現在你要是心理測試不合格,是不能回你的戰場的。”
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尼爾:“不然我們造一份假的心理測試?”
金妙并不會開玩笑,講笑話。
所以這句話從金妙里說出來的時候,是真的是在認真思考這件事的可能。
黑的眼睛里帶著認真的考量。
事實上,這件事完全不可能。
先不說尼爾做測試肯定是有衛在旁邊盯著。
是那個測試題,每次出的都不一樣,想要讓尼爾死記背都不可能。
不過,就尼爾之前的績,下次測試選第一個選項,肯定都比2分考的高。
金妙還在沉默,反倒是旁邊的人了。
尼爾朝還在思考的金妙傾過去。
影從上方落下來,把金妙整個人籠住了。
一大片影。
寬闊、厚重、帶著沐浴的味道和溫的熱度,像什麼東西從高塌下來。
金妙的第一反應,是打了個。
從後頸到尾椎骨,一連串細小的戰栗沿著脊柱下來,的手指攥了膝蓋上的布料,不控制地往後了。
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手指攥著布料又松開。
尼爾看到了。
他看到了打的那一瞬間,看到了往後的那一小段距離。
那是害怕的反應。
他見過太多次了。
在他審訊的人上,在他近的敵人上,在那些看到他金眼睛就往後躲的人上。
但他沒想到會在上看到。
原來也怕自己嗎。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里閃過去的時候,他的沒有,他依然保持著傾的姿勢,金的眼睛低垂著看著。
尼爾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和他平時說話一樣平:
“金醫生,你的心理沒有問題嗎?”
這樣的問題,讓金妙猛地站了起來。
作太快,膝蓋撞到了辦公桌的邊緣。
沒有去膝蓋。
看著他,聲音比平時快了一拍:“我是醫生。”
的意思是:我是醫生,不是患者。
尼爾也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整間辦公室的空間像是被了一半。
尼爾低頭看著金妙,黑的發頂,白的後頸,繃的肩線。
“心理沒病的人,不會糟蹋自己的。”他看著,重復著說的話,金的眼睛依舊平靜,像一片沒有任何波瀾的湖。
然後說:“金醫生,你吃晚飯了嗎?”
金妙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窗外的風把樹影吹得搖晃,桌面上那張空白的紙被掀起一個角,又落回去。
在這幾秒鐘的沉默里,金妙的耳朵尖慢慢泛起了。
最邊緣的那一小片皮,耳尖,從蒼白的底里一點一點地出來。
明明很淡,淡到像是一層薄薄的水彩被輕輕暈染開,但在金妙整個黑白分明的面容上。
那一點是一抹艷麗。
尼爾看到了。
雖然尼爾沒有,但作為迅鷹隊長兼審訊,他卻十分清楚人的緒。
他看過很多人的臉。
在審訊室里,在戰場上,在訓練場上,他見過恐懼、憤怒、絕、討好、偽裝,每一種緒都有對應的微表和生理反應。
尼爾安靜地看著那抹彩。
片刻後,他的影子重新在面前拉長,把整個人籠進一片暗里。
金妙抬起頭看他。
他的金眼睛從上方下來,里面什麼都沒有。
“金醫生,”尼爾說,“期待下次的心理輔導。”
金妙沒有回答。
“我突然覺得,”尼爾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我還是有必要輔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