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回到家的時候,夜已經很靜了。
舊城區的路燈隔著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昏黃的、窄窄的帶。
沒有開燈,金妙踢掉鞋子,在玄關站了一小會兒。
然後走進去,倒在床上。
床墊輕輕彈了一下,被子被出一道皺褶。
就那麼躺著,面朝天花板,眼睛半闔著,沒有睡著,也沒有完全醒著。
黑暗從四周過來,沒有孤兒院的臭味,沒有哭聲。
沒有那個高大的影子。
但也沒有別的。
什麼都沒有。
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過了大概十分鐘,睜開了眼睛,坐起來,走進了廚房。
燈打開的一瞬間,白有些刺眼。
金妙瞇了一下眼,走到冰箱前,拉開冷藏室的門。
白的燈照出一排空的玻璃擱板。
什麼都沒有。
前兩天剩的幾個罐頭,在那些噩夢的夜晚里,已經被一次一次拉開拉環、叉著冷一口一口吃完。
金妙看著空的冰箱,和前幾天打開它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把手搭在冰箱門把手上,冷氣從里面往外涌,撲在臉和的小臂上,涼的。
金妙想關上門,繼續回床上睡覺。
但腦子里忽然浮出了一雙眼睛。
金的,在日燈下很淺,像兩塊被磨的琥珀石,就那麼看著。
看著說“你吃晚飯了嗎”。
金妙的手指在冰箱門把手上握了一下,又松開了。
關上冰箱門,轉走到玄關,穿上了鞋,拉開門走出去。
樓道很暗,聲控燈在踩上臺階的時候亮了一下,昏黃的,照亮了一小截墻壁。
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又一下一下地暗下去。
出了樓道,巷子里還有幾家的窗戶亮著燈。
穿過巷子走到街角,一家小超市的白從明的玻璃門里出來,在夜中像一小塊方正的島嶼。
金妙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超市不大,貨架湊地排列著,燈白晃晃的,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清清楚楚。
柜臺後面坐著一個人,看起來快四十歲,微胖,金的頭發用一夾子隨意別在腦後。
正在看手機,聽到鈴鐺聲抬起頭,看到金妙的那一刻,的眼睛亮了一下。
“嘿,是你!漂亮的黑發人!”
老板娘的聲音帶著沒有距離的熱,看起來確實是很驚喜。
“你終于又來了!我以為你搬走了呢!”
金妙被的語氣輕輕刺了一下,點點頭禮貌道:“晚上好。”
記不起來了,自己上次走進這家超市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五天前,可能是半月前,可能是更久。
金妙走向貨架的深。
罐頭區在第三排,鐵皮小盒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
手拿了幾個,準備要走時又看到了旁邊的速食面。
包裝上印著熱騰騰的湯面照片,片和蔥花鋪得滿滿當當,在燈下油亮人。
金妙看著那包速食面看了幾秒,抬手拿了兩包,放進購籃里。
結賬的時候,老板娘把東西一樣一樣掃過,然後抬頭看了金妙一眼。
目從的臉移到的眼睛。
“小姑娘,”的語氣比剛才稍微輕了一些,像是斟酌著要不要說出口,“你最近是不是狀態不太好?看起來好累啊。”
金妙的手指在臺面上停了一下。
“謝謝關心。”說。
老板娘把罐頭和速食面裝進袋子里,遞給金妙的時候,又從柜臺下面的小筐里拿出一盒糖。
明的盒子,里面是彩包裝的水果糖,的橙的白的,在一起,像一小盒寶石。
把那盒糖放進了袋子里。
“送你的,”老板娘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甜的東西總歸讓人開心一點。下次常來啊。”
金妙低頭看著那盒糖。
的第一反應是把手收回來:“不用了,謝謝。”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板娘笑了笑:“拿著吧,不值什麼錢。”
金妙搖了搖頭:“真的不用,您太客氣了。”
把糖盒輕輕推了回去。
老板娘沒有接:“你一個人住吧,上次來就看你一個人。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吃點甜的心里舒坦些。”
的手又推了一下,那盒糖沿著臺面回了金妙這邊。
金妙覺自己的掌心微微發熱,一種說不清的不自在從嚨口往上涌。
不喜歡接別人的東西,不喜歡別人對好,那意味著得回應,得欠著,得在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時刻拿出同等的東西來還。
而沒有。
的社領域一直是空的。
金妙只好張了張:“我平時不怎麼吃糖,放久了就浪費了。”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難得的了一些。
但很明顯是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把這盒糖退回去。
老板娘抬眼看著,目沒有催促,也沒有失,只是安穩地、帶著一點長輩看晚輩的那種了然:
“那放著也行,偶爾看一眼也好看嘛。”
的語氣溫和,沒有給金妙任何反駁的空隙。
不擅長社的金妙,發現自己找不到下一句話了。
的手還懸在臺面上方,那盒糖就在面前,五彩斑斕的糖塊在明盒子里,像一小片被切割出來的、不屬于生活的東西。
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應該再推一次,應該轉就走。
但沒有。
看著那盒糖,看著老板娘那張帶著笑意的、不打算把糖收回去的臉,停了兩三秒。
然後把糖盒拿起來,放進袋子里,笑著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您。”
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心里面有什麼東西微微松了一下,不是放松,是某種更復雜的、暫時不想仔細去辨認的。
老板娘笑了一下,笑意在眼角聚幾道淺淺的紋路:“下次覺得無聊或者累了就過來,我一個人看店也沒意思的,你來了還能跟我說說話。”
金妙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頭,轉推開門走出去。
鈴鐺又響了一聲,門在後合上,那團白被隔在了里面。
金妙走在夜里,塑料袋在手里晃著,裝著罐頭、速食面、和一盒糖。
糖盒在袋子里隨著的步伐輕輕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小盒被收攏起來的星。
金妙回到家里,先把罐頭放進冰箱,鐵皮小盒在玻璃擱板上發出幾聲清脆的響。
直起,關上冰箱門,然後站在廚房里,看著臺面上那包速食面,又看了看旁邊那盒糖。
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金妙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在干嘛。
這個念頭從腦子里浮上來的時候,自己也答不上來。
明明可以不吃的,明明可以關燈睡覺的,明明可以像之前所有晚上一樣躺下來,合上眼睛,等著黑暗把吞下去。
為什麼要出門,為什麼要去超市,為什麼要拿這兩包從來不會買的速食面,為什麼會收下那盒糖。
金妙把那包速食面的包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後的說明,然後把水倒進鍋里,放在爐灶上,擰開了火。
藍的火焰躥上來,著鍋底。
水剛開始是安靜的,然後邊緣冒出細小的氣泡,接著整片水面開始翻涌,白的蒸汽從鍋口升起來。
在燈的照下像一小團溫熱的、活著的霧。
金妙站在爐灶前,看著那團蒸汽。
水開了,把面餅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
面餅在沸騰的水里散開,變,變金黃彎曲的面條。
面條在沸水里翻滾著,和熱氣一起,在狹小的廚房里制造出一種屬于“正常生活”的聲響和氣味。
金妙低頭看著那些面條,再一次覺得自己今天晚上,有些莫名其妙了。
大概只是太累了。
金妙想。
也需要一點熱氣,一點聲響,一點點讓覺得“活著”的東西。
金妙又想了想。
坦白的說,不想被一個心理測試只有2分的人,點出自己覺得藏得很好的東西。
速食面做好了。
沒有包裝上畫的那樣,湯沒那麼濃,蔥花也沒有鋪得滿滿當當。
但面條是的,湯是熱的,熱乎乎的氣從碗口冒出來,撲在臉上。
金妙坐在餐桌前,夾起一筷子面,低頭吃了一口。
比罐頭好吃多了。
罐頭是冷的,從冰箱里拿出來打開就吃,金屬味會在里留很久。
但這碗面是熱的,熱到燙舌頭。
慢慢地把一整碗都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幾口,然後站起來,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上。
金妙重新洗漱,重新躺回床上。
肚子是飽的,胃里暖暖的,暖意從中央慢慢地往外散,像一小團被塞進腔的炭火,不燒不燎,但持續地熱著。
這麼飽,今晚大概不會做噩夢了吧。
金妙這樣想著,然後閉上了眼睛。
夢里真的沒有了孤兒院。
沒有昏暗的走廊,沒有孩子的哭聲,沒有那個高大的、彎下腰來的影子。
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灰的樓,二樓的盡頭。
窗外有樹影,桌上有攤開的記錄紙。
門開著,推門進去,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很高,肩膀很寬。
聽到進來的聲音,那人轉過頭來,金的目落在上,像一塊被月照亮的石頭。
“你是醫生,還是患者?”他問。
金妙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進洗手間。
冷水撲在臉上,用巾了,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金妙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的安排:查房,換藥,尼爾的恢復訓練還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心理輔導。
換上服,出門,關門,下樓,上車。
窗外的舊城區在晨里慢慢亮起來,把車停好,推開門走進了療養院。
食堂的角落里,尼爾正在吃早飯。
他坐在長桌最右邊,面前擺著一份堆小山的餐盤,坐在那里進食的姿勢和周圍的人格格不。
雖然作為雇傭兵,大家的型都比普通人要高大。
但整個食堂的椅子和桌子,還有人都像是比尼爾小了一號。
他今天沒有戴那個全臉面罩。
為了方便進食,他換了一個只遮住上半張臉的面,出下頜和。
下線條干凈利落,下頜骨的棱角勾勒得十分清晰。
吃東西一口接一口,尼爾沒有抬頭看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敢往他這邊靠近。
直到達倫端著餐盤出現在他旁邊。
達倫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明顯比在訓練室搭話時更快,但快到尼爾邊的時候又放慢了一拍。
他端著餐盤,站在尼爾旁邊,站了兩秒鐘才坐下來。
“尼爾隊長,早上好。”
尼爾沒有抬頭,但他握著叉子的手停了一下,達倫注意到了。
在尼爾準備開口說‘滾’的前一秒。
達倫深吸一口氣,說出自己準備好的開場詞:“您也是金妙醫生手的病人吧?”
他說完,快速低頭吃了一口飯,像是怕被尼爾打斷,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有沒有被聽到,“我也是。”
尼爾的手繼續移,叉子叉起一塊放進里,咀嚼,咽下,沒有回答。
但達倫注意到他沒有轉,也沒有讓他走,金的眼睛只是平視著前方,像是他在聽。
達倫到了鼓舞,“金醫生真的很厲害,冷靜又強大,還那麼年輕。”
他又低下頭了一口飯,“給我做手的時候,手特別穩。當時我旁邊的人都說,要是換了別的醫生,我這條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尼爾的面遮住了他的表。
隨著達倫的話,尼爾下意識想起那雙黑眼睛,想起永遠淡漠的眉眼。
黑的睫,黑的長發,黑的眼睛,以及的耳尖。
尼爾沒有回應,叉子繼續在餐盤上移。
達倫沒有注意到。
他的目也飄向了前方,像是在回憶:“而且每天那麼忙,我看著都覺得累,但從來沒說過累。就上次,我傷口換藥的時候,進來的時候眼睛下面都有青的了,但還是跟我說話的語氣一點沒變,說我恢復得不錯,快了。”
尼爾把叉子放下了。
他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達倫又了一口飯,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坐在偶像旁邊吃了這麼久,還沒有被趕走。
他的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但很快又下去了,像是怕這個笑會把這種安穩的狀態打破。
低頭繼續吃飯,沒有再說話了。
食堂里的聲音流,碗盤撞的聲響和低聲談混在一起,淹沒了那個角落里的沉默。
尼爾坐在那里,手里的叉子又了起來,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盤里的飯。
目穿過食堂的窗戶,落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是不是在思考,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