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倫看尼爾一直沒有趕自己走,簡直越說越勇。
甚至有了要跟尼爾分八卦的想法。
他了一口飯,咽下去,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一種分的語氣:
“我還聽說,醫院好幾個男醫生都在追金醫生呢。不過金醫生好像都拒絕了,誰送東西都不要,誰約吃飯都不去。”
他說著,筷子在飯粒間撥了撥,像是在整理自己要說的容,“也不知道金醫生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我反正想不出來,什麼人能配得上。”
尼爾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他想到了昨天在食堂門口,那個男醫生。
尼爾放下叉子,站起來。
他的作不快,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整張長桌都被他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達倫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里還含著半口飯,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
他努力抬起頭往上看,看到尼爾的面邊緣在日燈下反著一道冷的。
那道從他上方落下來,把尼爾整個人襯得像一堵移的墻,寬闊的肩背和黑的面在他眼前,讓他下意識往後了一下。
尼爾沒有看他。
他的目平視著前方,像剛才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只是路過達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留下了一句話。
達倫聽得清清楚楚。
“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坐我旁邊。”
達倫手里的叉子“啪”地一聲掉在桌面上。
他僵了兩秒鐘才手去撈,撈起來的時候叉子尖都彎了,他也沒注意到。
坐在那里,達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一不敢,直到尼爾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了食堂門口。
周圍有人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了。
達倫把彎了的筷子放在餐盤邊緣,低頭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飯,忽然覺得自己臉上有點發燙。
他懊惱地了後腦勺,覺得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人家不說話不代表想理他,人家只是懶得跟他計較而已。
結果自己倒好,越說越上癮,把八卦都端出來了,搞得自己好像跟他很一樣。
他低頭把剩下的飯進里,咀嚼的時候用力得有些過頭,像是在用這件事來懲罰自己。
但等他走出食堂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站在食堂門口,從外面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後的地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回頭看了一眼食堂里那張空的長桌。
那個位置現在沒人了。
一種奇怪的念頭從他腦子里冒了出來。
達倫站在食堂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心跳得有點快。
他今天跟迅鷹隊長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了早飯。
他問了尼爾問題,尼爾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打斷他。
尼爾甚至記住他了。
他說了“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坐我旁邊”。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是誰。
達倫攥了攥拳頭,又松開,角不控制地往上彎了一下,又趕下來。
他覺得自己有點變態,明明是被威脅了,為什麼還會覺得高興。
但他就是高興。
那可是尼爾啊,整個庫諾所有雇傭兵的偶像,尼爾啊!!
達倫加快腳步往訓練室的方向走,路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甚至輕輕蹦了一下,然後又立刻停下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平了角繼續走。
他一邊走,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起尼爾剛才站起來的那個畫面。
那座山移的時候,整個食堂的線都跟著變了。
而他就是那個坐在山腳底下、被影籠罩、卻毫沒有躲開的人。
達倫走進訓練室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都不下去的笑。
他覺得自己今天簡直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金妙推開尼爾病房門的時候,那男人正坐在沖著床位的單人沙發上。
說是單人沙發,在他下也被得像是兒座椅。
兩條長只能朝兩邊岔開,膝蓋幾乎要到茶幾邊緣。
聽到門響,尼爾轉頭看了一眼,見是,又把視線轉回去了,盯著窗臺上那排花。
窗臺的花了很多。
那些送來的鮮花大多枯萎了,護士每天來收拾的時候會把蔫掉的拿走,日復一日,窗臺上越來越空。
到最後只剩下兩束布藝花,不知道是誰送的,絹布做的,白相間,立在角落里,不會凋謝,也不會散發氣味。
沒有了花香,那排角落就顯得很安靜。
但也勉強給尼爾的病房里添了點彩。
金妙關上門,走到他面前。
“給我看看你腹部的傷口。”
尼爾沒有開口。
他一只手起了上下擺,作利落,沒有猶豫。
擺被他拉起來之後出的部分從小腹延到口,繃帶還纏著。
但即使裹著一層紗布,腹和的廓依舊清晰。
那些像是被刻在皮下面的,每一塊的邊緣都分明,繃帶只是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底下的形狀還是了出來。
膛的線條和腰腹的弧度此刻都落在里,布滿舊傷疤,理分明。
金妙蹲下,手指按在繃帶邊緣,從側面探進去,輕輕了幾關鍵的位置。
指腹隔著紗布落下去,能覺到他皮表面的溫熱過那層薄薄的布料傳到的指尖。
“疼不疼?”
金妙的聲音落在安靜的房間里。
尼爾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還看著那排花,像沒聽見一樣。
金妙也覺得自己問了廢話。
他怎麼會說疼呢。
尼爾來療養院也不算短了,從來沒有從他里聽到過關于疼痛的字樣。
金妙索把繃帶拆了。
紗布一圈一圈從腹部繞開,拆得很快,沒有試探,沒有停頓,白的紗布在指間一圈一圈松開,像是把一層一層包裹著的沉默拆開。
最後一圈散開的時候,深五臟的傷口完全暴出來。
從左肋拉到肚臍上方,線還在,黑的線腳像一排細小的蜈蚣,趴在紅腫的皮上。
這個傷比大深得多。
尼爾從拆線後就一直不愿意躺著,能站不坐,能走不站,坐不住,躺不住,甚至還洗了澡。
就算是他那種非人的恢復速度,這個傷口也被他折騰得愈合得不利索。
有些地方新生的組織是的,有些地方還是暗紅,邊緣的皮微微發皺,像是被水泡過又干了。
金妙拿起棉簽蘸了藥水,開始給他涂藥。
藥水涂上去的時候涼的,尼爾的腹習慣微微繃了一瞬,又松開,像是他的替他做出的反應,比他的意識快了一步。
金妙的手指在他腹部移著,棉簽沿著傷口的方向抹過去,一圈一圈地從邊緣向中心收攏,力道均勻,不輕不重。
日燈從上方照下來,的睫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
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他腹部的傷口,像是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這件事。
尼爾看著,察覺到金妙有作,又看回了窗臺的花。
金妙一邊涂藥,一邊用余掃了尼爾一眼。
他很沉默。
每天都是這種沉默,但今天的沉默和平時似乎不太一樣。
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只是覺得他好像在不開心。
不開心嗎。
大概是因為不能出院吧。
想回戰場,想離開這里,想結束這種被困住的狀態。
那不開心是應該的。
金妙沒有再細想。
上完藥,直起。
“繃帶不需要再纏了,”說,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一定不能再水。”
尼爾準備把擺放下。
他的作已經做到一半了,手指著擺的下緣,正要往下拉,但金妙想要制止的手比的快了一步。
尼爾低頭看著的手。
他的目從他的手背移到的手指,從的手指移到的手腕,順著手臂的線條往上,最後落在低垂的睫上。
沒有抬頭,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聲音比剛才急了一點,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作。
還是作為一個稱職的醫生一樣囑托著:“不纏繃帶的話,上就不能穿了。不然會一直傷口,不利于恢復。”
說完那句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按著他的手背。
覺到他手背的溫度過皮傳上來,隔著那麼薄的一層空氣,像是直接到了的掌心上。
掌心下的手很大,指節壯,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條條埋在皮下面的河流。
尼爾的溫度正持續地、穩定地從掌心傳上來。
金妙果斷拿掉了自己的手,作干脆利落。
然後把手揣進了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面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的布料。
尼爾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然後他一只手拽住上下擺,從頭頂了下來。
料剝離開,先是肩膀的線條出來,寬闊的肩胛骨在日下投出兩塊影,然後是膛,然後是腰腹。
他的上半完全暴在日下。
肩寬背闊,的紋理從鎖骨延到腰際,舊傷疤麻麻地覆在皮上,一道疊著一道,在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有些泛白,有些還是淡。
他把服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重新將後背靠著沙發靠墊。
尼爾的視線又落回窗戶了,盯著那些布藝花。
但金妙覺得,他的氛圍沒有剛才那麼低沉了。
說不上來為什麼,明明他的表沒有變,姿態沒有變,連呼吸的節奏都和進門時一樣。
但那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上的覺,好像被移開了一點。
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需要看看醫生了。
在猜測一堵墻的心。
一堵兩米多高、渾傷疤、沉默不語的墻。
金妙站在那里,看著他的上。
日從窗戶照進來,把尼爾肩的廓照得分明。
在肩頭的位置,金妙約看到了一點黑的線條,順著肩胛骨的上緣朝外延。
那是紋。
見過一次。
昏迷的尼爾被送到療養院的第一天,做了全檢查。
當時為了翻他,療養院所有的男醫生幾乎都來幫忙了,七八個壯年男人,加上護士,合力才把他側過去。
金妙站在旁邊,看到了他背上那只鷹。
黑的線條糲而凌厲,像是用某種并不細的工一筆一筆地畫上去的,不,不修飾,就那麼直接地停在皮上。
那只鷹展開翅膀,從肩胛骨的中部一直延到腰際,線條沿著的紋理走,翅膀的弧度剛好合他後背的廓。
也就幸虧是在尼爾的背上。
換了別人的,估計都畫不完整。
金妙還在回憶尼爾的紋,病房門猛地被推開了。
一陣熱的聲音比人還先到。
“隊長!我終于有空來看你了,想我了沒有!”
嗓音洪亮,帶著笑意,像一團火一樣從門口卷進來。
尼爾和金妙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門口那個紅頭發男人正笑嘻嘻地進來,一頭鮮艷的紅發在日燈下格外扎眼。
薩科穿著一件暗的短夾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著,臉上帶著一種跟這間病房完全不搭的活力。
他看到病房里還有另一個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得更開心了,一邊笑一邊朝金妙走過去,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蹦:
“金醫生!好巧你也在啊!”
他在金妙面前停下來,微微彎了一下腰,像是在用一種更正式但又著隨意的方式跟打招呼,“除了想隊長,我也很想你的!”
金妙點了點頭:“薩科。”
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
但他也不介意,像是早就習慣了別人對他的熱沒什麼反應。
他轉頭去看尼爾,眼神亮晶晶的:“隊長,我看你這氣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快可以出院了?”
他的聲音真誠,毫不掩飾地帶著期盼。
薩科的到來,把原本安靜的病房里的空氣攪起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自己找地方坐了。
尼爾沒有回答。
但金妙注意到他的視線從薩科上移開的時候,在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金妙覺到了。
那種短暫的目落在上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了一下。
該走了。
往門口走了兩步,薩科的聲音又跟上來:“金醫生,你不待會兒再走啊?我好不容易來。”
金妙頭也沒回:“我還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