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科是迅鷹小隊里第二小的。
最小的是負責通訊和黑客的威姆。
但整個庫諾領地的雇傭兵,不,是整個兵團,都一致認為,威姆都比薩科穩重。
威姆至知道什麼時候該閉,知道什麼時候該嚴肅,知道有些話在有些人面前不能說。
薩科不知道。(當然在尼爾談正事時除外)
也可以說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在乎。
他對此不但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
整個兵團還能有誰比他真呢?
他在隊里就是這個樣子。
熱,跳,上沒有把門的,心里想什麼臉上就寫什麼,里就說什麼。
別人在尼爾面前大氣都不敢,他能在尼爾吃飯的時候坐對面,一邊吃一邊從頭到尾講完一整集他昨天看的錄影帶劇,中間還夾雜著他對角選擇的評價和對編劇智商的質疑。
別人搭檔任務,規劃好路線、確認好信號、檢查好裝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薩科不一樣。
他規劃路線的時候,就只是順手標記了幾個“看起來很好炸”的點。
確認信號的時候,就等威姆黑進了對方的短波頻道,然後他興地要過聽筒聽人家在聊什麼八卦。
檢查裝備的時候隨意往背包里多塞了兩塊C4,理由是“萬一用得上呢”。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覺得自己做了好事的狗。
訓他的人看到他那個表,氣都消了一半。
再加上薩科的破和補刀技在隊里確實沒人能替代,就連尼爾都沒轍。
罵他他聽著,下次照犯。
但你真要用他的時候,他又絕對不會掉鏈子。
所以尼爾只能忍著。
忍著薩科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忍著薩科在訓練場上突發奇想搞出點什麼靜,忍著薩科時不時蹦出來的“隊長我有個主意”然後那頭主意十有八九會炸點什麼。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寵著。
整個兵團都在傳:尼爾對薩科是真的寵,不然換個人早被扔出基地了。
傳到最後,有些夸張的說法就冒出來了。
說大概就算哪天薩科在尼爾頭頂上制了個,尼爾都只會抬手頭發,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
這當然只是謠言,夸張的、添油加醋的、用來形容“尼爾對薩科的容忍度到了離譜的程度”的一種說法。
但薩科本人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笑得整張臉都亮了。
轉頭就跟威姆說:“聽見沒,隊長寵我,我就說隊長最我了。”
威姆翻了個白眼,沒理他。
就像現在。
薩科從一進住院部就沒停下過。
多虧了他,尼爾沒在兵團這一個多月,那些蒜皮的瑣碎小事,是一點沒落下。
他清楚地知道了三隊誰誰誰在訓練場上崴了腳,二隊誰誰誰跟誰誰誰為了食堂最後一塊打了一架,後勤部的狗生了四只小狗。
其中一只特別丑,剩下三只也不好看。
他甚至還知道了最近新來的那幾個新兵里有一個特別怕黑,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睡。
這些信息對尼爾來說沒有任何用。
但薩科還是講了,甚至越講越興。
從門口講到沙發,從沙發講到茶幾,從茶幾講到尼爾試圖換個坐姿。
他講的時候手還在比劃,講到激連都跟著,整個人像一團在日燈下跳的紅火焰。
終于
在薩科端起茶幾上的水杯要喝水的時候,尼爾空了:“誰讓你來的。”
聲音不高,語氣平,趕人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
薩科端著水杯的手沒有放下,他喝了口水,然後理所當然地說:
“我啊。我想你啊隊長,我就來了。”
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臉上坦的、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表,讓尼爾了一下眉心。
薩科已經張開了一半。
他正準備開始下一八卦小刀消息,把這些天攢的沒說完的料全倒出來。
尼爾趕在他出聲之前開了口:“你跟金醫生認識?”
薩科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
完全沒有被打斷話題的惱怒,甚至很自然地順著尼爾的話接了下去,像是剛才那個要八卦的念頭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金醫生?我啊。”
他說著,往沙發里靠了靠,雙手疊放在腦後,語氣里帶上了點回憶的意思。
“金妙姐姐太心了,每次我來療養院,都來負責我。”
他一邊說,一邊像是在回憶那些傷口被理時的細節,角還掛著笑,“又冷靜,手又穩,話也不多,我這種傷員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漂亮又可靠的姐姐。”
薩科還在笑著回憶,完全沒有注意到尼爾已經抬起了金的眼睛。
那雙眼睛從窗臺上那排花上移開,緩慢地、穩穩地落在薩科上。
盯著他。
薩科還在繼續說:“而且長得很好看很特別,對吧?”
他扭頭看向尼爾,像是尋求附和,然後他終于看到了尼爾的視線。
薩科了鼻子,“我多余問了,老大你什麼時候注意過人。”
其實,金妙每次都親自負責薩科,完全是因為他是迅鷹小隊的員。
這可是整個庫諾的寶貴人。
衛把這樣的病人給可靠冷靜的金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至于薩科為什麼會出現在療養院,跟什麼前線戰爭傷完全沒有關系。
薩科這個人不八卦的時候就是個鉆研瘋子。
他能一個人把自己關在研究室里好幾周不出來,研究新型炸藥、新式破的配置方案。
他在這上面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廢寢忘食都是輕的,他把所有力和腦子都用在這上面了。
所以有時候被自己不小心炸到、被自己的實驗品崩到,才是他來療養院的真正原因。
這種事在迅鷹小隊部已經見怪不怪了,方志每次看到薩科手上多了新的燒傷,就會抬一下眼皮,問一句“又炸了”。
薩科就會嘿嘿一笑,說“威力比上次大了不,能在戰場使用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覺得自己傷是什麼大事。
在戰場上,薩科是相當可靠的。
他從不掉鏈子,從不拖後,從不因為自己的跳讓整個小隊陷險境。
該炸的時候炸得準,該補刀的時候補得狠,該配合的時候一秒都不差。
所以他才能在十九歲就在迅鷹小隊混得風生水起。
在這個人人敬畏的、只有五個人編制的小隊里占著一個誰都替代不了的位置。
………………
薩科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
尼爾沒有接話,沒有轉頭,沒有任何回應。
他靠在沙發背上,金的眼睛重新落回窗外那排布藝花上,像是剛才那句“你跟金醫生認識”已經把他的全部語言功能耗盡了。
薩科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
他了鼻子,又換了個坐姿。
他覺得自己大概猜對了。
隊長就是隨口一問,沒有別的意思。
他正準備開口,把剛才被打斷的八卦小刀消息重新撿起來,“隊長你聽我說,我剛想跟你說,三隊那個誰……”
尼爾又開口了。
“醫生。”
薩科愣了一下。
他張著,上句話的尾音還卡在嚨里,整個人像是被這沒頭沒腦的三個字絆住了。
“……什麼?”
尼爾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片籠著沙發的影也跟著移,日重新落回沙發坐墊上,落在薩科膝蓋旁邊。
尼爾低頭看他,黑面罩上方金的眼睛目平穩,沒有催促,沒有解釋,像是在說一件他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事。
“金醫生就行。”
薩科眨了眨眼睛,仰頭看著自己的隊長,腦子還在轉。
薩科的角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但還沒想清楚。
尼爾已經轉往門口走了,他的步伐不大,但也兩步就到了門邊,然後回頭看了薩科一眼。
見薩科坐在原位,一副苦大仇深地樣子。
“跟上,”他說,“吃飯。”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或者你現在就滾。”
薩科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作快得像是椅子底下裝了彈簧:
“吃!我吃!我正好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到尼爾後半步的位置,像是某種自導航裝置啟了一樣,“隊長你請客嗎?食堂還是外面?我跟你說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做得特別好…………”
下午的從窗戶斜照進來。
金妙推開門的時候,意外地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薩科還在。
竟然還在!!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病床上著上半靠在床背上看書的尼爾。
書封朝下在他掌心里,是一本講軍事結構的手冊。
照在他的肩頭和膛上,那些在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廓,舊傷疤一道疊著一道。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像是本沒有聽到薩科在說什麼。
但金妙知道,以尼爾的警覺程度,他不可能沒聽到。
金妙不太確定,這是尼爾對薩科的容忍度真的那麼高,還是薩科自己臉皮厚到本不想走。
進來的時候,薩科正坐在茶幾邊上。
不知道從哪拖了把椅子,歪著坐,一條搭在另一條上,前傾,手還在比劃著什麼。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看到是金妙,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火紅的頭發在日燈下亮得像一小簇跳的火焰。
他三步兩步就到了金妙面前,近到能聞到他上那種混合了火藥殘留和洗的氣味。
金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要上後的門板。
薩科張了張,像是一個稱呼已經到了邊又生生改了方向:“金醫生!”
他笑得眼睛都彎了,“你來啦!上午都沒有說幾句話。”
語氣里帶著那種真誠的、毫不掩飾的憾,好像沒跟金妙聊夠是一件真的真的很值得惋惜的事。
金妙頭大地點了下頭。
那些負責薩科時被他的話塞滿耳朵的記憶,此刻正在腦海里翻涌。
每次線包扎涂藥的時候,撒了都在旁邊絮絮叨叨,從昨天食堂的菜講到新兵訓練場上誰摔了個狗啃泥,從炸的質講到某次任務里他臨時改方案然後立了大功。
那些話像河水一樣涌過來,沒有盡頭。
金妙只能一邊線一邊點頭,偶爾應一聲“嗯”。
繞過薩科走到床尾,拿起掛在架子上的記錄本翻開。
薩科果然跟了過來,站在側,聲音近得像是著的肩膀在說話:“金醫生,你吃飯了沒有呀?”
熱得幾乎讓人沒法拒絕,而且他離得太近了,金妙能覺到他說話時帶起的氣流。
又不擅長撒謊,只好低著頭,筆尖停在紙面上:“等會就去吃。”
“哎呀呀!”
薩科連連搖頭,聲音里帶著那種“我就知道”的語氣,“這怎麼行呢!金醫生,之前你就經常忘記吃飯,這怎麼可以!”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比喻,然後眼睛一亮,“再漂亮的花沒有了養分也會枯萎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雙手還比劃了一下,像是生怕自己的話不夠有力。
金妙拿著筆的手停在半空中,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尼爾。
他正低頭看書。
但似乎到了金妙的視線,尼爾抬起了眼睛。
隔著一段距離,隔著病房里那種安靜的、被薩科的聲音填滿又走的空氣。
他的金眼睛和的黑眼睛撞在了一起。
尼爾驚奇覺得,這次金妙的視線不一樣。
的眼神里有無奈,有不知所措,有某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求救。
尼爾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了,他垂下眼睛,重新落在書頁上。
他把書翻了一頁,像是沒有看到。
沒有看到金妙的那個眼神。
金妙站在床尾,手里握著筆,筆記本上還空白著,後的薩科還在,現在已經滔滔不絕到了,“……其實不吃飯也有好,是不是就不用上廁所了?那也省事的對吧——”
金妙聽著他的話,覺得自己額頭上的青筋都在跳。
今天本來的安排還有測溫和,現在只想逃。
已經在心里盤算著怎麼開口說再見了,話都到了舌尖。
尼爾把書合上了。
手指按在封面上,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楚:“行了薩科。回去見到方志,跟他說東西我收到了,按原計劃來。”
薩科的停住了。
夸張洋溢的表從他臉上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稱得上是嚴肅的認真。
雖然不知道老大跟方志有什麼計劃,但薩科毫不猶豫站直了,點了點頭:“好的老大。”
他的語速放慢了,像是確認自己每個字都說對了。
薩科說完就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回頭看向屋的兩個人。
尼爾靠在床背上,金妙站在床尾。
薩科咧笑了一下:“老大,記得想我哦。”
“金醫生也要想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