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科走了,但好像聲音還留在了病房里。
那些絮絮叨叨的、活力四的、像一團火一樣填滿每個角落的話語,像是空氣里還漂浮著他未落定的尾音,把原本安靜的病房撐得有些微微發脹。
金妙站在床尾,手里握著記錄本,筆尖停在紙面上,好一會兒沒有移。
日燈照在低垂的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像是在等那些殘存的聲響自己慢慢散掉。
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直到尼爾把書合上了。
那本手冊被他按在掌心里放在側,他才抬眼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發呆的金妙。
這才像是被解開了什麼似的,放下記錄本,走到他旁邊。
拿起床頭柜上的溫計,練地出酒棉球,仔仔細細地繞著玻璃管拭了一圈,消毒的氣味在兩人之間散開。
等酒揮發干凈,把溫計遞過去:“溫。”
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
尼爾接過溫計,手指和的指尖沒有任何,他自然地掀開面罩下緣,把溫計塞進了里,作練,已經重復過很多次。
病房里安靜了下來。
日燈嗡嗡響著,窗外有風從樹梢穿過的聲音,遠約傳來走廊上什麼人經過的腳步聲。
金轉走出了病房。
等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針管和幾支空的試管,明的玻璃管在日燈下泛著冷白的,管壁上沒有任何標記,整齊得像剛出廠的。
尼爾抬眼看了一眼,在走近之前就已經把胳膊翻了過來,手掌朝上,前臂平平地放在床單上。
皮上那些細小的傷疤在日燈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痕跡。
金妙在尼爾床邊坐下來。
坐下的時候床墊微微下陷了一點。
低頭,用酒棉球在他臂彎側拭,涼的落在皮上。
尼爾沒有,低頭看著的手指。
針尖刺皮的瞬間,他連眼睫都沒有抖一下,像是那金屬和皮之間的穿與他無關。
暗紅的順著導管流進第一支試管,管壁壁逐漸被填滿,溫熱的、流的、帶著他溫度的。
兩個人都在看著那管。
紅的面一點一點上升,在玻璃管壁上留下薄薄一層壁的潤痕跡。
尼爾把溫計從里拿下來,垂眼看了一眼刻度,對金妙說:“三十七度八。”
金妙沒有抬頭,只是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意思自己聽到了。
尼爾把溫計放回床頭柜。
他重新放下面罩,黑的覆面遮住了他的下頜和。
金妙臉上的表已經完全恢復了。
就在剛才,被薩科圍在床尾,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皮因為無奈而微微下來。
現在那些尷尬和不自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習慣的沉著、近乎冷淡的專注。
低頭看著針管里的,眼神安靜,姿態穩定,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尼爾看著。
他看著低垂的睫,看著握著針管的手,看著俯時垂下來的黑發,看著手臂作中每一條細微的弧線。
的作麻利而準確,手法迅速而干脆,第一管滿了,立刻換上第二管。
同樣的流程再一次重復,最後一管裝滿,利落地拔出針頭、用棉球住傷口、撕下醫用膠帶固定好。
“你跟薩科那小子關系很?”尼爾問。
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提,但問出這句話的間隙掐得剛剛好。
剛好在拔針之後、整理械之前,像是一早就準備好了,只是等一個開口的時機。
金妙心想,那小子?他明明也就比你小一歲。
低頭,把針管小心地進試管架的孔里,三支裝滿的玻璃管并排放好,在日燈下泛著暗紅的。
做好所有後,金妙這才開口:“醫生和患者的關系。”
說完,站起來,試管架被拿在手里,玻璃管底在金屬底座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轉往門口走了兩步。
“下午的訓練你自己過去就可以了。”
說完就要走,腳已經踩在了門框邊緣了。
尼爾的視線從的後背移到側臉,他坐在床上,著上半,手邊的書頁還翻著,沉默了一會:“晚上呢?”
金妙停住了。
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的腳沒有再往前邁。
轉看了他一眼。
尼爾坐在床上,金眼睛隔著那段距離看著,像在等一個不是臨時想好的答復。
“晚上好好休息。”金妙說。
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後合上。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尼爾坐在床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臂彎側著一小塊白膠帶,下面著一小團棉球。
他手按了一下那個位置,然後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窗外有風穿過樹梢,遠約傳來什麼人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了。
他靠在床背上,目落在剛才坐過的那一小片床沿上。
金妙起之後床墊已經回彈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但他還沒有收回目。
下午的從院長辦公室的百葉窗隙里進來,一道一道地落在桌面上,把攤開的文件和筆筒的影子切平行的長條。
金妙坐在衛對面,手指疊放在膝蓋上,坐姿和平時一樣端正。
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覺得尼爾現在恢復得基本不影響正常的日常行了,不需要再全權負責了。
語氣平穩,措辭簡潔,像在匯報一件經過充分評估的醫療判斷。
衛抬頭看著。
碧的眼睛從花白的眉下面看過來,沒有立刻回答。
“遇到什麼問題了?”他問。
聲音不高,語氣也不重,但那個問法讓金妙覺得他好像已經猜到了什麼。
金妙沒有接他的話。
“我還有很多臺手等著我,”說,“尼爾那邊新來的實習醫生都能搞定。”
意思很明確了。
不要再讓像個護工一樣圍著一個病人轉。
過系統的外科訓練,的手排班表上還有長長一串名字在等著。
而現在每天的時間,有一半被綁在了尼爾的病房里,給他換藥、陪他訓練、看他吃飯、聽他沉默。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這簡直就是在浪費的時間,不是嗎。
但衛像是沒聽懂一樣。
他笑了一下,角往上抬了抬,那種笑不是敷衍,更像是早有預料。
“不行啊,”他說,“只能是你,金醫生。”
衛說完,頓了一下,雙手疊放在桌面上,“我聽說尼爾很聽你的話。你很厲害,金醫生。”
“別忘了尼爾對于我們庫諾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照顧他,并不是在浪費時間。”
金妙坐在那里,看著衛。
想說什麼,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那些已經到了邊的話,關于的工作安排、關于實習醫生的能力、關于已經做了超出職責范圍的事。
它們在邊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金妙站起來,點了點頭,走出了院長辦公室。
門在後關上。
金妙靠在走廊的墻壁上,灰綠的墻漆糙地硌著的肩胛骨。
深深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肺部最深涌出來,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重量。
金妙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發現手指還攥著白大褂的口袋邊緣。
今天這麼著急來找衛,是因為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好像沒辦法像之前一樣自然冷靜地跟尼爾獨了。
那些原本被隔離在專業范疇之外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進來。
能覺到,明明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放在那些該做的事上,但能看到尼爾的廓。
隔著繃帶和料也能想起來,日燈照在他背上的時候,那些線條是怎麼沿著脊椎兩側排開的。
能到他的溫,每一次靠近的時候,那種從皮表面出來的溫熱,像一塊被太曬的石頭,隔著空氣也能傳過來,落在的皮上。
能聽到他的聲音,那種特有的沙啞的、帶著年晴朗的質,不高不低,落在安靜的病房里。
都能注意到。
這不對。
跟之前工作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之前尼爾也總是盯著,那雙金的眼睛落在上,像鎖定一個目標那樣,不偏不倚,但沒有任何覺。
做的事,記錄數據,換藥,拆線,然後轉走。
那些目只是目,和上落過的無數道目一樣,沒有分量,沒有溫度。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看的時候,覺得那視線是燙的。
金妙站直了,把白大褂的下擺拉平,往走廊盡頭走。
不是沒想好怎麼心理輔導,才讓尼爾休息,是金妙今晚有一場手。
病人是前幾日送來的一個雇傭兵,大手結束後,高燒燒了好幾天,今天終于退了,溫平穩下來,可以做之前檢查發現的部結節的摘除手。
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手,切口不大,位置不深,快的話不到兩個小時就能結束。
其實完全不需要金妙親自手,隨便一個值的醫生都能做。
但護士下午在辦公室排手時間的時候,金妙坐在桌前寫病歷,聽到了那個時間。
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說:“我來吧,正好晚上我有時間。”
護士抬頭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金妙沒有解釋。
只是把那個時間記在了自己的排班表上,然後繼續低頭寫病歷。
像一個不習慣晚上太早回到空房子的人,給自己找了一點事。
手確實很快。
切口開在肋骨之間,結節的位置比預想的還要淺,十分鐘就取出來了。
合、清點械、關腹,每一步都很順利。
金妙摘下手套的時候,護士站的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十二點。
手服外面套著的白大褂袖口又一次沾了一小塊碘伏的痕跡。
金妙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手把它卷進袖子里。
走出手室,走廊里的燈已經調暗了,夜間模式的照明把白的墻面染昏黃,遠遠的地方還能聽到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
金妙往停車場走準備直接回家。
夜風從樓道的隙里進來,穿過走廊,帶著深夜里特有的那種涼意。
一邊走,金妙一邊已經想好了回家的路線。
車停在老位置,開出巷子,穿過亮著幾盞路燈的街,上樓,開門,換鞋,躺下。
然後金妙停住了。
余里,住院部的一扇窗戶,著一片暖黃的。
現在是凌晨一點多,整棟住院樓的窗戶幾乎都是暗的,只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但那扇窗的比值班室的更亮一些。
尼爾的病房。
他的燈還亮著。
金妙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窗。
風從後吹過來,把白大褂的下擺掀起來又放下。
金妙低下頭,朝停車場又走了幾步。
然後嘆了氣,抬腳轉往住院部走去。
腳重新上了住院樓的臺階,推開門,走廊里的夜間燈比出來時又暗了一些,應急指示燈在墻角亮著綠的,像一只在黑暗里睜開的眼睛。
走過護士站,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沒有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金妙也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
門里確實出一線暖黃的,隔著門板安靜地亮著。
金妙推開門。
亮堂堂的病房里,竟然是空的。
床頭燈亮著,暖黃的鋪滿了整個房間,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有被過的凹痕,床頭柜上的水杯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但床上沒有人。
沙發上也空著。
金妙急走了幾步,目掠過床鋪和沙發,掃向窗簾後面和床邊那些的死角。
還沒來得及開口喊出聲,就聽到病房衛生間那邊的門鎖響了一下。
門被推開了,灰發金眼的尼爾正從里面走出來。
手上拎著一個擰到半干的面罩。
白的燈從他後的衛生間漫出來,把尼爾的廓照得分明。
他見到金妙在自己的病房里,表沒有毫變化。
實際上從金妙推門的那一瞬間,他就聽到了。
尼爾只是歪了一下頭,灰發垂落在額前,還帶著沒干的水汽。
因為潤,發梢聚在一起,看起來比平時暗了一個號。
他的視線從上方看下來,落在金妙頭頂上。
金妙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
的頭發有些散,手帽摘了之後沒有重新扎,幾縷黑的發從耳側垂下來。
白大褂的袖口邊沿還殘留著一小片碘伏的痕跡。
站在那里,抿了一下,在尼爾開口之前說:“我好像有你早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