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還拎著那個擰到半干的面罩,水珠沿著邊緣往下滴,落在他的指尖上,又滴到地上,在安靜的病房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轉,朝臺走去。
臺的晾架掛得高,護士們需要把轉軸降下來才能掛上東西,但尼爾直接抬手,他甚至沒有把胳膊抬得很高,手臂出去的時候肩膀只是微微提了一下,指尖就夠到了晾架的橫桿。
他把面罩展開,搭上去,邊沿平整地住金屬桿,然後他松手,面罩安靜地掛在了那里。
尼爾轉過來。
床頭燈的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肩頭落下一道暖黃的廓,他看向站在門邊的金妙,才開口:
“金醫生也沒有早早休息。”
金妙說:“我剛剛結束手。”
尼爾抬了一下眉。
他低下來的目在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朝走了兩步,停在金妙面前。
彎下上,肩膀低,頭微微歪向一側,從上方低低地看著。
尼爾的作不快,但當他傾下來的時候,金妙能覺到他周的氣流跟著移,那些暖黃的燈被他寬闊的肩背擋在後。
的眼前被他的影籠罩。
太龐大,太強壯。
的比的意識先做出了反應。
金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尼爾的目跟著的腳。
他看著退出去的那一小步,看著鞋尖後移時白大褂下擺跟著晃了一下,又看向的眼睛。
他停在那個彎著腰的姿勢里,聲音從上面傳來,不高不低,不輕不重:“那就回去早早休息吧,金醫生。”
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沙啞,又有點年氣。
金妙聽著頭頂傳來的聲音,抬起頭。
然後看到了尼爾的臉。
這是第一次,除了手臺上昏迷著的那一次之外,這麼近、這麼近地看到尼爾的臉。
沒有面罩的遮擋,灰的短發還有些,發梢在額前,在床頭燈暖黃的線里泛著一層和的。
他的五在近距離看的時候,怎麼說呢,十分有沖擊力。
眉骨高,鼻梁直,眼睛深而亮,廓折疊度太高了,以至于整個長相一眼看過去有一種很直接的不客氣。
他站在那里看著,沒有多余的表,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面前,站在抬頭就能看清他眉眼距離的地方。
金妙沉默了一瞬。
的目在他的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長。
金妙把目收回來:“早點休息。”
說完,轉往門口走。
已經走過他邊,走過那張沙發,走近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正要拉開門的時候,尼爾的聲音從後傳來,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金醫生,今天,吃晚飯了嗎?”
話音剛落,門就關上了。
金妙沒回答就走出去了,走廊的風從門里涌進來,窗簾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尼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床頭燈還亮著,暖黃的落在地板上。
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和走廊的風一樣,從近到遠,從有到無。
尼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殘留著面罩邊沿的。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問那句話。
吃沒吃飯跟他有什麼關系,他從來沒有關心過別人吃沒吃飯。
他關心的是彈藥是否充足、路線是否安全、目標是否鎖定。
但現在,他站在凌晨一點多的病房里,剛洗完一個面罩,在別人離開之前,問了一句別人吃沒吃晚飯。
尼爾想,大概是自己離開雇傭兵團太久了。
閑出病了。
他轉看了一眼臺的方向,那個面罩安靜地掛在晾架上,邊緣還在往下滴著水,在夜里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尼爾走到柜前,拉開柜門,從里面取出一副新的面罩,黑的,邊沿整齊,沒有褶皺。
他把它戴上,手指沿著邊緣按了按,讓它合。
這才關掉病房的燈。
房間暗了下來,外面路燈的從窗簾隙里進來,在床沿上畫下一道窄窄的亮線。
………………
水汽升騰起來。
金妙站在淋浴下面,閉上眼睛。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黑亮的發流過脖頸,沿著肩胛骨的槽往下淌,直到每一寸皮都被溫熱的水流包裹住。
這是金妙從醫院回到家,必須要做的第一件事。
沖澡的時候會覺得很幸福,很安心。
熱水是持續的、充足的、不會突然斷掉的,水流是干凈的、明的、沒有雜質的。
站在這里,只需要站著,讓水一直流。
在孤兒院的時候,別說沖澡了,就連洗臉都是很奢侈的事。
戰爭紛的年代,水源是很重要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需要水,而水總是先流向那些有價值的人。
軍隊、工廠、勢力高層的住宅區、醫院的急診室……
水優先供應這些地方,然後才是普通居民,最後,如果還有剩下的,才到孤兒院。
但孤兒院永遠不會有剩下的。
孩子們總是灰頭土臉的,臉上一層干涸的泥垢混著灰塵,頭發打結,手指里嵌著黑的污漬。
要不是聲音和瞳,誰也分不清誰是誰。
金妙因為頭發和瞳都是黑的,被孤兒院的教母視為不祥之人。
教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說完了還嘆了一口氣,像是在為這個事實到憾。
既然不祥,為什麼不把趕走?
當然是因為要顯示出他們的包容和大度。
勢力也是需要包裝的,一個收留孤兒的機構,如果因為一個孩子“不祥”就趕出去,傳出去不好聽。
教母懂得這個道理,所以留著金妙,但留著的方式比趕走更讓金妙難。
不祥,大人說出來,也就是隨口一句。
但傳到孩子們耳朵里,是會當真的。
孩子們的世界里沒有什麼事比“不祥”更可怕。
因為他們本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們怕的是連僅有的這一點安穩也會被不祥之人帶走。
所以沒人愿意靠近金妙。
吃飯的時候大家自騰出一圈空位,睡覺的時候那一側的床鋪總是比其他地方涼,游戲的時候沒人。
從來不是被需要的那一個。
金妙習慣了。
就一個人在角落里,抱著膝蓋,看著別的孩子玩。
不覺得難過,只是覺得,大概就是這樣吧。
本來就應該一個人。
唯一愿意接近的,是一只灰的小狗。
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瘦得肋骨一一地凸出來,皮灰撲撲的,像一團被棄在角落里的舊抹布。
金妙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它正蜷在孤兒院後墻的裂邊上,耳朵耷拉著,眼睛半閉,上瘦得只剩下一層皮。
金妙蹲下來看著它,它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歪了一下頭。
金妙把當天的晚飯,半塊黑面包,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它一開始不敢吃,鼻尖湊過去聞了聞,又退回去。
金妙沒有,蹲在那里,等了很久。
然後小狗低下頭,咬住了第一塊碎面包。
後來每天都把自己的飯分出一半來,塞在口袋里,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溜到後墻去喂它。
小狗漸漸壯實了一點,不再那麼瘦了,看到金妙的時候尾會搖起來。
也會出溫熱潤的小舌頭輕輕著金妙的手和小。
等日子再久一點。
金妙那點可憐的晚餐已經喂不飽還在長的小狗了。
開始半夜翻出孤兒院的圍墻,帶著小狗一路往南跑。
往南走幾條街,有一個酒吧聚集的區域,那邊明明距離孤兒院不算遠,但比孤兒院附近繁華不是一丁半點。
垃圾桶里經常會有意外的收獲。
啃了一半的,打包盒里剩下的漢堡,半瓶沒有喝完的水。
金妙把能吃的都撿出來給小狗,把水倒進手心里讓它喝。
很警惕,每次都會先躲在暗觀察一陣子,確認周圍沒有人才會靠近垃圾桶。
不然就會被大人謾罵、被踢開。
沒人真的寶貝垃圾桶里的東西,但就是有人會看翻垃圾桶的小孩不順眼。
被踢過幾次之後金妙就學會了。
躲著點,等沒人了再出來。
但小狗還是被發現了。
它越長越大,已經藏不住了。
教母把它從後院拎出來的時候,它嗚咽著掙扎,四條在半空中劃。
教母把它放在門外,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著金妙說了一句:“你自己都養不活,還要養它。”
然後將金妙教訓一頓後,教母讓人把金妙關進了黑屋。
那是一間很小的儲間,只有一扇開在高的窗,嵌在墻壁的高,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被切出來的斑。
窗戶關著,進來的線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灰白的亮塊。
白天的時候還能看見灰塵在柱里浮,到了晚上,連那點也收走了,整個房間沉進完全的黑暗里,和沒有的地方混一團。
地面是糙的水泥,邊角堆著落滿灰塵的舊,靠在墻邊的地方還有一塊積了灰的布,不知道是用來蓋什麼的。
金妙坐在角落里,抱著膝蓋,閉上眼睛,什麼緒都沒有。
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緒。
然後聽到了狗聲。
是它。
它在外面,聲音很急,像是知道就在這里面。
金妙從地上彈起來,踮著腳朝那扇窗跑過去,手指住窗臺邊緣,試圖往上探。
但窗戶太高了,夠不到。
太矮了,踮到腳尖最極限的高度,視線還是被窗沿擋住,過那扇窗只能看到天空的一角。
灰蒙蒙的,空的。
金妙在黑暗中索,手指到墻壁,到木架,到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終于到一木。
金妙將木豎起來,踩上去,像個雜技團的演員,但整個都搖搖晃晃的。
金妙試圖站直,雙手著窗臺邊緣。
看到了一條搖的小狗尾,灰,茸茸,正在快速來回甩著。
然後金妙摔了下去,木從腳下開,的後背撞上地面,一瞬間不上氣。
金妙試著站起來,但失敗了。
躺在黑暗中,後腦勺枕著冰冷的地面。
能聽到窗外傳來開門的聲音,大人的腳步聲,轟攆聲,然後是狗的慘聲。
很尖,很急,然後是嗚咽聲,越來越小。
金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
眼淚不控制地涌出來,順著的指往下淌。
在心里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的錯。
對不起,對不起。
外面安靜了。
金妙還躺在黑暗里,眼睛睜著,能看見天花板上那一小片灰白的斑還在,微弱地亮著,不溫暖,不刺眼,就只是在那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門已經從外面打開了,從門口照進來,躺在地上,被線刺得瞇起眼睛,手還捂在自己的上。
把手放下來,手心里全是干涸的淚痕。
金妙站起來,走出黑屋。
一切像原來一樣。
是的,一樣。
還是自己一個人。
金妙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淋浴下面。
熱水還在流。
的臉被水汽蒸得發燙,指尖泡得微微發白。
抬手關掉了水龍頭,水聲停住的瞬間,浴室里安靜下來。
金妙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過巾,干了。
換上睡,走出浴室,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是干的,干凈的。
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把被子拉過肩膀。
後來金妙接了生和醫學,才模糊地意識到,那條灰的小狗,分明是只小狼。
只是那時候太小了,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它瘦,覺得它灰撲撲的,覺得它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兩粒被水洗過的金石子。
直到多年後在課本上看到一張狼的照片。
金妙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才慢慢回過神來松開了握在手里的筆。
手心早就出了紅痕。
直到最後見到它尾的最後一眼,金妙都沒有給它起過一個名字。
偶爾會回想這件事,每一次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
幸好,沒有給它起名字。
沒有名字,就可以當作它沒有真正屬于過,不屬于,就不會被弄丟。
金妙閉上眼睛,躺在黑夜的深。
忽然希今晚能夢到孤兒院。
夢到那條破舊的後墻。
夢到一只小小的灰影從墻角的裂里鉆出來,朝跑過來,耳朵豎著,尾搖著,眼睛亮亮的。
金妙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窗外的風又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