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傭兵基地的專用區域和普通區域之間隔著一道需要刷三次卡才能通過的門。
普通雇傭兵經過的時候只會看到一面灰的墻，墻面上沒有任何標記，連門牌號都沒有。
只有迅鷹小隊的隊員知道，那面墻的某個位置嵌著一塊應面板，只有特定的指紋才能讓它識別出“自己人”來。
通過了那道門之後，空間就完全不一樣了。
走廊更寬，燈更亮，地面上鋪的不是普通地磚，而是某種能抗住重型裝備碾的特殊復合材料，走在上面腳很沉，聽不見腳步聲的回音。
艾伊走進大廳的時候，靴子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大廳是迅鷹小隊共用的區域，幾組沙發擺放在角落，茶幾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機械期刊。
靠墻的位置有一排儲柜，柜門上著小隊員的姓名標簽，其中一扇柜門沒有關嚴，出一截疊好的暗作戰服的袖口。
走廊盡頭是電梯。
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很輕，關門時幾乎聽不見。
艾伊走進去，按下負二層的按鈕，電梯平穩地下降，沒有普通電梯那種輕微的失重。
負二層，整個迅鷹基地里最安靜也最吵鬧的樓層。
墻壁是深灰的，表面覆蓋著一種特殊加固材料，據方志說是某種軍用復合金屬，度高到什麼程度呢。
大概五輛坦克同時撞過來都撞不倒。
當然，這麼堅固不是為了防外敵的，要是有什麼敵人能打到迅鷹的基地，那庫諾也不用存在了。
這麼的原因純粹是因為這層的主人。
薩科。
他有時候調試彈藥比例，有時候改良破裝置，有時候只是單純想做個實驗。
不管他想做什麼，結果都差不多。
這里時不時會傳來一聲悶響，然後天花板上落下來幾縷灰。
最開始建這層樓的時候方志就說過：“給薩科用的東西，要比給敵人準備的要厚實五倍才行。”
當時，沒人反駁。
電梯門打開，走廊空的，燈冷白，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門。
那扇門比普通門厚了將近三倍，金屬表面泛著啞，邊緣沒有任何隙，鎖是電子應式的。
艾伊走到門前，手按了按門鈴。
鈴聲不大，隔著厚實的門板傳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不確定薩科能不能聽到，但這扇門的門鈴系統是專門連到薩科工作臺旁邊的指示燈的。
只要有人按鈴，他桌上的燈就會閃。
等了幾秒，門沒有任何靜。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連一聲響都不出來。
收回手，算著時間不不慢地又按了一聲，然後倚靠在旁邊的墻上，靴底蹬著墻面，雙臂疊放在前，目落在自己面前的灰墻上。
又過了一陣子，厚重的金屬門傳來解鎖的聲響，很悶，隔著一層金屬板傳出來。
門被拉開一條，頂著一頭紅發的薩科探出半個子，頭戴式的耳機掛在他的脖子上，垂在鎖骨兩側。
他大概是聽到鈴聲才停下手里的活，手指上還沾著一小塊黑的痕跡，像是什麼炸藥的殘留。
看到是艾伊，薩科咧笑了一下。
“喲，小伊伊姐。”他的聲音還帶著剛從音樂里退出來的那種松弛，“稀客啊。”
他朝艾伊傾了傾，沾著黑痕跡的那只手抬起來，指了指，“你來找我，是想我了？”
艾伊面無表地將他的手指推遠了。
“你去療養院看隊長了？”問。
薩科把耳機從脖子上摘下來，掛在手指把玩，完全不在乎手指的黑末將耳機染了迷彩。
“對啊，你消息很靈通嘛，”薩科笑著歪了一下頭，“還是說對我很關注啊，小伊伊姐？”
他邊說邊往艾伊旁邊靠，肩膀朝傾過去。
艾伊甚至沒有，只是偏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容很清晰。
你再靠近一步試試。
薩科退了回去，笑嘻嘻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隊長恢復得怎麼樣？”艾伊問。
的站姿沒有變，靴底還蹬在墻上，雙臂還疊著，但的目一直落在薩科臉上，沒有移開過。
薩科靠在艾伊對面的墻邊，手指無意識地著指尖那塊黑的痕跡，“恢復有個五吧。部腹部還都裹著繃帶呢。”
他頓了一下，目落到走廊天花板上，像是在認真回憶和評估，“可惜了隊長完形狀的腹了，不知道拆了繃帶，要多久才能練回去呢。”
語氣里是真誠的憾，好像真的在為這件事到惋惜。
艾伊習慣忽略掉薩科沒頭沒腦，七八糟的話。
沉默了一瞬，又問：“他就沒有說什麼嗎？”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在挑選措辭，“對我們每個人的囑托之類的？”
薩科看了一眼。
艾伊依然靠在墻邊，一只馬丁靴蹬在墻上，手臂疊，表冷淡，姿態隨意。
就好像對剛才那個問題本不在意，只是隨口一問。
但薩科認識夠久了。
薩科把目從臉上移開，撓了撓自己火紅的頭發，“小伊伊姐，你是第一天認識老大嗎？除了平時出戰，他里哪會有什麼囑托的話。”
他頓了一下，看著艾伊，“你想聽老大的話，干嘛不自己去看他？最近老大不在，分給我們的活又又簡單，時間也多啊。”
薩科的話還沒說完，艾伊已經站直了子。
蹬在墻上的那只腳放下來，雙臂放下來垂在側，作干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轉走出四五步，手按了電梯按鈕，後腦勺對著薩科，像是在宣告對話已經結束了。
薩科在後笑著喊：“不多陪陪我了嗎？”
爽朗的聲音從艾伊背後傳過來，帶著一點玩笑的尾音，“我自己在這一層很孤單的。”
艾伊回頭看了薩科一眼。
冷白的燈落在臉上，迷彩作訓服領口的拉鏈拉到頂，下頜線條在線下很分明。
的表沒什麼變化。
然後朝薩科豎了個中指。
電梯門正好開了，艾伊走進電梯，在門合上之前，從門里補了一句：“現在時間下午六點半。”
的語氣還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冷淡。
但那句話的意思是——你要是現在不急著研究，可以吃晚飯了。
薩科那句“我就知道姐姐你關心我”說了一半，門就合上了，後半截消散在走廊空的空氣里。
電梯上升的數字跳著。
薩科站在自己那層樓門口，聳了聳肩，把脖子上的耳機拿起來重新套回頭上，用手調整了一下耳罩的位置，然後轉踩著音樂節奏走到門前按了指紋。
這扇門，只有兩個指紋。
一個是薩科，一個是尼爾。
是的，就連庫諾勢力最高領導人，也無權進這里。
指紋識別功，門打開。
薩科繼續跟著音樂的鼓點，邊走邊跳地走了進去。
艾伊坐電梯上到一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正好看到一個人從外面走進大廳。
那人背著一個黑的大包，包帶勒在肩膀上，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是威姆。
金的頭發有些長了，垂在額前擋住了半邊眉，他著墻邊移，步子輕且快。
看到艾伊從電梯里出來，威姆沒有好奇多問，也沒有停下寒暄的意思。
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然後提了提書包帶子，朝電梯走去，像是確認了那是艾伊，就不需要再多花一秒了。
艾伊輕哼了一聲，經過他邊，徑直往大廳出口走。
沒有多說一句話，沒有多看他一眼。
威姆也沒有回頭。
電梯門在他後合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按下了二層的按鈕。
隊里都知道，艾伊跟威姆有些過不去。
但一個狙擊手，一個黑客，偏偏兩個人因為各自的職責，還必須經常合作。
當然，也不是那種明顯的針對，不是沖突，是“不想和這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的疏離。
原因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完全是因為威姆是尼爾的狂熱。
狂熱到什麼程度呢。
狂熱到威姆本來本不是庫諾的人，他所在的勢力和庫諾隔著至三個領地，連聽說都很難聽說到對方的程度。
但他在報紙上看見了尼爾。
威姆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折好，塞進包里，一路跋山涉水，經歷了各種事，來到了庫諾。
投誠的時候，他只帶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照片里，尼爾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著後背，倚靠在窗邊喝水。
從外面照進來，他背上的鷹紋展開雙翼，從肩胛骨延到腰際，線條凌厲，像是剛從皮里活過來的。
威姆不知道用什麼設備拍的，構圖準，影恰好，細節清晰得像是站在距離尼爾不到一米的地方按下快門的。
當時他把這張照片舉到正好路過的尼爾面前。
尼爾一開始甚至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視線平視前方，像是路過了空氣。
威姆著手，照片舉到他眼前，直到尼爾的目終于落在那個畫面上。
尼爾看清了照片里的容，停住了腳步。
尼爾挑眉，面罩下的聲音聽不出緒：“你找死嗎？”
聽到是尼爾本人在跟自己對話，威姆說“讓我追隨您”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我能拍下這張照片，你也知道我的能力了。”
一邊說著，威姆的視線越過照片往下，看著尼爾的子口袋，“我還有好多好多照片，知道您非常富有，非常厲害。”
聽著威姆癲狂抖又十分驕傲得意的話，尼爾瞇了瞇眼。
他低頭看了威姆一眼，然後手接過那張照片，團球，塞進威姆口那個布袋口袋里。
他拍了一下那個口袋的位置，力道沒有用多，但威姆仍然退了兩步。
尼爾俯下，金的眼睛從面罩上方看著他：“只會這些有什麼用。”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得很，“我不需要只能躲在隊伍後面的蛆蟲。”
說完，尼爾直起腰，“能端槍，再站到我面前。”
“不然……，我就把你不怎麼富有的東西當靶子打個。”
尼爾說完就走了。
威姆站在原地，口那個被團球的照片還塞在布袋里。
他的整張臉從脖子開始發紅，一直燒到耳尖，整個人站在那里，被那句話砸得像是連腳底都站不穩了。
尼爾已經走遠了，他的目還釘在尼爾消失的方向，瞳孔著，半張著。
後來威姆真的進了迅鷹小隊。
但他在隊里幾乎不說話。
尼爾在的時候，他才像個人一樣，會有話有表，會主走到尼爾的視線范圍，會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等著被分配任務。
尼爾不在的時候，他像一條被靜音的頻道，經過走廊的時候沒有腳步聲，坐在角落里的時候沒有存在。
隊里誰他都不怎麼理。
迅鷹小隊每個人都有庫諾提供的豪華休息室。
之前在基地，方志因為一次任務接需要找威姆。
從威姆休息室出來的時候，方志的臉很難形容。
他走到尼爾面前，沉默了一會兒，嚴肅又難以啟齒地說：“隊長，你一定不要去。”
尼爾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他能想象到威姆的房間會是什麼樣子，畢竟他那麼給自己拍照。
但尼爾完全不在意。
除了溫熱的鮮，沒有能讓他眼的事。（之前是）
…………………
艾伊走到雇傭兵基地大門口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然後看到了方志。
方志正從大門右側的小路走過來，穿著一件黑的短夾克，拉鏈拉到一半，出里面深的打底衫。
艾伊心想，今天出門是不是因為沒禱告。
平時不是出任務都見不到的人，怎麼挨著見了個面。
但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只是停下來，目落在方志提的鐵桶上。
桶是深灰的，邊緣有幾磕的痕跡，里面裝的東西份量不輕，方志走路的時候桶里的東西隨著步伐輕輕晃，發出悶悶的聲響。
隨著離得近了，艾伊看到里面有鮮塊，整齊地碼在桶底，旁邊塞著幾顆橙紅的水果。
方志也看到了艾伊，朝友好地點了點頭，“艾伊，要出門嗎？”
艾伊也點頭，視線放回鐵桶上，“方哥是去幫隊長照顧列斯了嗎？”
“別提了，那家伙這段時間沒有見到隊長，”方志說，“暴躁得很。吃東西也了。”
他把鐵桶換到另一只手里，“今天總算肯吃幾口。”
艾伊站在門口，看著方志那雙黑的眼睛。
抬手撥了一下被風吹到臉側的頭發，放下來的時候指尖在耳邊停了一下。
“隊長馬上就回來了。”方志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老大哥式的、不刻意但很穩的安心。
艾伊認真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走出了基地大門。
大門外面停著一輛深的越野車，胎上還沾著干的泥塊。
艾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引擎的時候，後視鏡里映出方志的影。
他還站在原地，鐵桶放在腳邊，黑夾克的領子在風里輕輕晃了一下。
艾伊掛上擋，踩下油門，越野車駛上了路，揚起一小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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