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剛把車停穩,熄了火,正準備推開車門往辦公樓走,就聽到後有人在。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跑中的息:“金醫生——金醫生!”
轉頭,看到喬正急急忙忙地關上自己的車門,朝跑過來。
他跑得有些急,白大褂的下擺在他後翻著,到金妙面前的時候微微著氣。
這是喬。
上次在食堂門口跟金妙打招呼想一起吃飯的就是他。
喬跟金妙同期進療養院的,年齡也差不多,外科的,平時偶爾會在走廊上面,屬于見了面會點頭的那種程度。
金妙禮貌地點了點頭:“喬醫生,早啊。”
喬站定,氣息還沒完全平,但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個他慣常的笑。
明亮的、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那種神頭。
“金醫生,早上好。”
他說話的時候還在微,像是怕走慢了會錯過什麼。
金妙等了一會,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便開口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喬的笑容淡了一點。
他的目從金妙的臉上移開了一下,又移回來,結了,像是有什麼話正在從他嚨里往上頂。
“就是……”他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金妙看著他的表變化,心里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自然地結束對話了。
今天早上的查房還沒開始,手頭有幾份病歷需要先翻一遍,下午還有一臺小手。
已經在心里列好了一個可以禮貌告退的理由。
喬的臉莫名地紅了,連耳都染上一層薄薄的。
他的視線飄到金妙後那棵樹的樹梢上,又落回來。
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然後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口說:“今晚有電影要上映,”喬看著金妙,“要不要一起去看?”
金妙站在原地,日從側面照過來,把和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個細長,一個微斜。
的目落在喬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上,心里轉了一圈“晚上”,然後開口了:“不能一起去看,抱歉。”
喬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他像是早有準備似的,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就隨口問問。”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輕松的,但角的弧度比剛才平了一點。
金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轉朝辦公樓走去。
日落在的肩頭,的影子在腳邊短短的一截。
喬似乎還站在原地,但金妙沒有回頭。
電影這個東西,是很有的。
就算庫諾的勢力再強大,這片土地終究是不安定的。
資源優先供給的是武、藥品、防工事。
娛樂是最後一頁才被翻到的東西。
所以一年能有兩三部電影可看,就已經是很好的年份了。
所以每次有電影上映,不管什麼年齡段,都會早早準備好,興地討論著,像是某種節日。
說是看電影,其實也沒有什麼像樣的電影院。
就是一塊大的投影布,掛在某片空地的盡頭,大家把車開進去,關掉引擎,坐在車里過擋風玻璃看。
天汽車電影。
風吹過來的時候銀幕會微微晃,聲音從調頻廣播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沙沙的底噪。
金妙對看電影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和好奇。
覺得自己的人生都不夠過了,還要看別人的人生嗎?
那些虛構的故事,那些被安排好結局的悲歡離合,不知道該用什麼姿態去觀看。
更別說還要跟另一個人一起,在閉的汽車室這種仄的環境里待上兩三個小時。
是想象那個空間就覺得有些不上氣。
但一聽是晚上,又莫名有點心。
夜晚。
天。
一個人。
金妙走進辦公樓,穿過大廳,推開辦公室的門。
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病歷,筆尖落在紙上,但沒有立刻寫字。
窗外的日正在緩慢地移過窗臺,忽然覺得晚上應該找點事做。
不跟別人去看,但可以自己去看啊。
不需要和誰坐在同一個封閉的空間里,不需要對話,不需要回應。
可以開著車去,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風吹進來,銀幕上的落在的眼睛里,然後電影結束,開車回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金妙把筆帽拔開,開始寫今天的查房記錄。
寫得很慢,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要把思緒全部進這些橫豎撇捺里。
金妙計算了尼爾近一個月來的溫平均數——三十七度八,比正常值略高一點點,但考慮到他的恢復狀態,不算異常。
寫完了尼爾的傷口恢復況——腹部切口愈合進度,比預期慢了一些,但也在可接范圍。
寫完了明天的訓練安排——上肢力量恢復,低強度,三組,每組十次。
這些字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是工整的、準確的、沒有歧義的,像是一道用來隔離那些七八糟的東西的墻。
但寫完了之後,目還是落在了窗外的樹影上。
尼爾的心理輔導,還沒有開始。
想到那雙金的眼睛,深邃的,隔著面罩也能覺到的那種注視。
想到他坐在沙發上,低下頭來看,想到他說“金醫生,今天,吃晚飯了嗎”,想到凌晨一點多他病房還亮著的燈,想到站在他病房里,漉漉的面罩掛在夠不到的晾架上。
金妙的目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片被日劃亮的區域,低下頭,翻過一頁紙,開始寫下一份記錄。
窗外的樹影還在搖晃,的筆尖在紙上移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擅長逃避,一直都很擅長。
把自己埋進工作里,是所有逃避里最安全的一種。
正在這麼做。
也準備讓自己以後的每天晚上都變得充實起來……
至于尼爾的心理輔導……沒錯,最擅長逃避了。
金妙走進病房的時候,尼爾早就已經戴上了面罩。
黑的覆面遮住了下半張臉,只出一雙金的眼睛。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窗外窗臺上那排布藝花,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朝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確認是金妙,然後把視線又轉了回去。
金妙走到他面前,俯下,手按他的上腹部。
指尖隔著薄薄一層棉簽的涼意落在他皮上,作不重,位置準確,沿著傷口邊緣按了一圈。
一邊檢查,一邊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聽說你早早就去把上午的訓練量都做完了?”
金妙問完,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的回答。
抬眼,果然發現他正盯著看。
金的眼睛在面罩上方微微瞇了一下。
“早上不也屬于中午。”他說。
金妙的手指在他腹部停了一瞬,又繼續沿著傷口邊緣移。
“你早早做完了,”金妙順著問,“上午做什麼?”
沒有抬頭看他,目仍停留在傷口上。
尼爾低眼看著在指尖下移的皮,那幾細白的手指正沿著繃帶邊緣緩慢行。
讓他的腹部,的。
甚至比用刀子劃,更讓他難耐。
尼爾開口問:“那金醫生,你現在不看著我訓練,”像是隨口一問,“你上午又要做什麼呢?手嗎?”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金妙,“最近到都很和平,似乎也沒有什麼傷員。”
他的眼睛在日下亮著,目穩穩地落在低垂的眉眼上。
金妙的手指停住了。
收回了檢查傷口的手,站直,聲音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今天上午我們醫生要開會。”
這點金妙倒是真的沒有撒謊。
當然,也不擅長撒謊。
金妙走進辦公樓頂樓會議室的時候,里面已經到了幾位醫生。
圓形長桌周圍已經零星散坐了七八個人,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件夾,有的低聲談著。
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金妙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朝招了招。
“金醫生!要不要坐這里?”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帶著自然而然的熱,像是早上那場短暫的對話和被拒絕的尷尬已經翻篇了。
金妙看了一眼他旁邊的座位。
角落,靠窗,位置偏,周圍的人還沒坐下幾個。
正合心意。
誰開會想往前坐呢。
金妙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本子攤開放在面前。
紙面空白的,在第一行寫下了日期,拿著筆在手里轉著玩。
偶爾也回應一兩句喬遞過來的關于手和病人的話題。
沒一會兒,會議室里的人陸陸續續地進來了。
有外科的、科的、康復科的,連住院部的護士長都來了。
金妙數了一下,大概坐了二十來號人,比平時開會時多了將近一倍。
看來這次的會議,規模不小,而且院長很重視。
前排的座位陸續被坐滿,主位還有三個座位空著,靠背椅整齊地擺在那里。
有人低聲在問:“今天還有誰要來?”
大家都搖搖頭,沒有答案。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大家的目不約而同地落在那三張空椅子上。
然後大家聽到了走廊里傳來的說話聲。
隔著一層門板,聲音聽不太真切,但能辨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是院長衛的。
語調帶著那種慣常的客氣,“這邊請”“慢走”。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低一些,帶著一種不不慢的從容,像是什麼都在掌控之中。
門被推開了。
三個人走了進來。
衛走在中間偏左的位置,但那是因為那兩個人的高讓他在畫面里顯得矮了一些。
衛本不矮,一米八左右,但他的頭只到旁邊那個人的肩膀。
另外兩個人,一個金發,一個棕發,都穿著剪裁合的深正裝,料在日燈下泛著不張揚的。
衛側對眾人介紹:“這位是我們庫諾的副統領,維克長。”
他的手掌向那個金發的男人比了一下。
“還有他的助手,馬克。”
棕發男子也微微點頭。
維克看起來高得有一米九,金發往後梳,在燈下泛著暗金的澤。
他的臉型方正,眼窩深,鼻梁直,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深,但并不顯得和善。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側向在場的人點頭致意。
作幅度明明不大,但看起來很有氣場。
旁邊的助手馬克看起來就非常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
白凈,比維克瘦弱一些,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在日燈下反著。
馬克就站在維克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疊放在前,面無表,像一尊被擺在旁邊的雕塑。
維克的目緩緩掃過會議室里坐著的每一個人。
然後他角彎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見面時的客氣:“都請坐,請坐,不用站著了。”
他抬手往下了,姿態隨意,像是這里的主人,而不是初次到訪的客人。
站著的醫生們重新落回椅子上,椅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維克走到主位坐下,馬克在他側後方的位置落座,衛坐在另一側。
維克把雙手疊放在桌面上,目再一次掃過眾人。
日燈從天花板照下來,在他金發的發頂落下一層和的暈。
“我們這次來,”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閑適的、像是在聊天的語調,“也不過是想跟貴院一起聊聊,最近先進的治療手段,還有一些重要人的近況。”
金妙在角落里安靜地坐著,目落在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筆尖抵在紙面,沒有。
聽到維克的講話。
重要人。
金妙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似乎猜到是誰了。
這個療養院里,還有誰比手上那個燙手山芋更重要的呢。
果然,在衛點名讓幾位醫生講了自己最近功的手案例之後,維克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擺了擺手,往後靠了靠。
似乎剛才那些案例和醫生專業的講述對于他來說,只是一個熱場的借口。
他終于開了口,表明了目的,“我們的尼爾最近住在這里。我想看看是哪位醫生負責呢?”
聽到這句話。
衛的余往維克那邊偏了一瞬。
他明明之前在電話里跟維克說過,是誰負責。
金妙坐在角落里,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的目還落在筆記本上,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氣。
然後站起來,微微側,朝主位的方向看過去。
“維克長,是我在負責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