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的目落在金妙上,看站起來的作,再到說話時平靜的語氣。
他上下打量了幾眼,像是要在這一兩秒的時間里把這個人審視完。
“真是年輕有為的醫生,”他說,語氣里帶著長輩式的贊許,“辛苦了,請坐請坐。”
金妙坐下了。
維克沒有再看,他轉向其他人,聲音恢復到剛才那種不不慢的從容:“尼爾對于我們的重要,大家肯定都是知道的。”
他偏頭看向衛,角帶著微笑,像是在托付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還院長這邊多費費心。畢竟庫諾的前線不能沒有他。”
金妙坐在原地,手指搭在筆桿上,沒有。
維克的聲音還在繼續,又說了幾句客套話。
關于療養院的醫療水平、關于醫生們的辛勤付出、關于勢力對醫療系統的支持。
那些話像一層薄薄的油花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也不散開。
聽到那些話從耳邊過去,但的注意力停在了更早的地方。
在前線不能沒有他。
庫諾的前線不能沒有他。
金妙微微皺了一下眉。
那個弧度很淺,似乎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
金妙說不上來哪里不舒服,但那種不適從腔深慢慢地往上爬,像一被住很久的彈簧正在一點一點地松開。
維克說的話聽起來沒有問題。
他夸年輕有為,他謝院長費心,他強調了尼爾的重要。
但金妙總覺得不太舒服。
在維克的話里,尼爾好像真的就像一件兵。
他在戰場的價值被反復強調,他在前線的重要被鄭重提及,他對于庫諾的意義被放在桌面上仔細稱量。
但他自己呢?
除了那些價值之外,他呢?
金妙雖然也總覺得自己在這里像一個修武的工程師,把打碎的人重新拼好,送回戰場繼續運轉。
一直知道這個邏輯。
每天在做的事就是這個邏輯的現。
但從維克口中聽到的時候,那種被包裝在客套話里的、理所當然的“工化”,還是讓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嚨里。
金妙握著筆,目落在桌面上筆記本上自己寫日期的字跡上。
那些字已經干了,墨水在紙面上形清晰的邊緣。
金妙想到了尼爾。
想到他坐在沙發上,著上,肩頭的鷹紋從繃帶邊緣出一截黑的線條。
想到他站在窗臺上晾面罩的時候,不用踮腳就夠到了別人需要降下轉軸才能到的高度。
想到他亮晶晶的,金的眼睛。
總是沒有什麼緒。
金妙又到有些悶。
維克的話讓看清了一件事。
在那個男人的世界里,尼爾只有兩個狀態:有用的,和待修的。
沒有“正在吃飯的”,沒有“正在看書的”,沒有“正在晾面罩的”。
而最讓悶的是,這樣的想法不止是遠道而來的副手如此認為。
就連尼爾本人也是這樣想的。
他的沉默,他對自己的態度。
不喊疼,不抱怨,不在乎那些繃帶下的傷口恢復得好不好。
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他本不覺得自己需要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
維克說“前線不能沒有他”,如果尼爾聽到了,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句無關要的廢話。
因為他早就知道了。
金妙的手指搭在桌面邊緣,掌心著桌面,能覺到桌面木質的微涼。
會議還在繼續,維克的說話聲在日燈下平穩地響著,其他人偶爾附和一兩句。
聽到椅挪的聲響和紙張翻的細碎噪音,金妙的目落在筆記本上兩個字:“會議”。
把那兩個字圈了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尼”。
然後金妙又像反應過來一樣,把那個字劃掉了,劃了兩條線,不夠用力,紙面被筆尖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合上筆記本,把筆別回前的口袋,靠在椅背上,日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搭在桌面邊緣的手指上。
金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里寫那個字,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它劃掉。
只是覺得,在那個字被寫下來又劃掉的短暫時間里,心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朝一個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方向偏了一下。
開完會,金妙罕見地跟著幾位醫生一起去了食堂。
端著餐盤坐下的時候,對面的醫生抬頭看了一眼,笑著說:“金醫生今天怎麼有空來食堂了?”
旁邊也有人跟著看過來,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金妙把叉子放在碗沿上,輕輕點了一下頭,說:“這不是正好到飯點了嗎?”
幾位醫生都笑笑沒有穿金妙。
誰都知道金醫生,吃飯時間只看自己的心。
當然,心好不一定吃,心不好也不一定吃。
看出大家的不信,也沒有再解釋。
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只有自己知道,只是現在不太想獨。
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些在會議室里被在筆記本下的東西。
午後的食堂比早晨安靜一些,窗邊的位置坐著幾個剛下夜班的護士,遠遠地傳來碗盤撞的細碎聲響和偶爾的笑聲。
日從窗戶斜照進來,把餐盤邊緣的金屬照得反。
金妙坐在那里,用筷子撥著碗里的飯粒,目落在某個不確定的遠方。
直到手背被人輕輕點了一下。
力道很輕,指尖手背的瞬間又收回了。
金妙回過神,側頭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喬。
他的手里還著叉子,角帶著一點笑意。
“金醫生呢?”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和詢問,“會不會在治療尼爾的時候覺得害怕?”
金妙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目收攏了一下。
不太清楚剛才走神的時候,餐桌上這幾個人在聊什麼話題。
“他是我的病人,”金妙說,“我為什麼要害怕他?”
喬笑了,朝桌對面的人挑了挑眉:“看,我就說吧,金醫生很厲害的。”
桌對面的人也附和著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驗證了什麼。
金妙把目收回來,重新落在自己碗里那半碗飯上。
不害怕尼爾,就等于厲害嗎?
可尼爾,不是庫諾的英雄嗎?
報紙上寫他一個人端掉了一個勢力,寫他在北境礦脈保衛戰里扭轉了戰局,寫他的名字在特思勢力的報里被標注了最高危險等級。
從那些報道上來看,他當然是英雄。
庫諾的英雄。
但喬問的是“會不會在治療尼爾的時候覺得害怕”,他問的是尼爾本人,而不是那些報紙上的戰績。
所以尼爾在沒有戰場的人眼里不是英雄。
是可怕的東西。
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存在。
是在走廊上迎面走過來,所有人都會不自覺往墻邊讓一讓的存在。
金妙不再猶豫。
端著餐盤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對還在聊天的醫生們說了一句:“我吃好了,先走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桌邊的人都聽到。
對面的醫生抬頭看了一眼,喬也像是還想說點什麼,金妙只是點了點頭,端著餐盤朝潔凈區走去。
把餐盤放在回收臺上。
彎腰放下的時候瓷盤在金屬臺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然後金妙走到洗手臺前,了香皂,開始洗手。
水流沖過的手指,了又,指、指背、指甲邊緣,每一個角落都仔仔細細地了一遍,沖掉,又了一次香皂,又了一遍,直到指尖的皮都微微發白。
一共五次。
把水龍頭關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午後的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金妙出了食堂,就往院長辦公室走去。
在院長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手敲了敲門,等里面傳來衛的聲音,推開門走了進去。
衛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里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看到進來,微微抬了抬眉,像是想說什麼。
金妙沒有坐下。
站在辦公桌前,開口說了幾句話。
進去不過五分鐘,金妙雙手揣著口袋又從院長辦公室出來了。
沿著來時的樓梯下去,穿過一樓走廊,不不慢地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金妙走路一向很穩,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薩麗抬頭看了一眼,開口打了招呼,“金醫生,中午好啊。”
金妙點點頭,腳步卻沒有停。
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拐進尼爾病房所在的區域。
門把手在掌心轉了一下,門被推開了。
午後的日從窗簾隙進來,把病房的地板分割明暗錯的線條。
尼爾在沙發上。
他不是躺著的,是倚靠著的,後背著沙發靠墊,一條開,另一條屈起。
一本翻到中間的書正蓋在他的臉上,書脊卡在鼻梁位置,書頁垂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著上半,繃帶拆掉之後的腹部皮在日里泛著淺淡的暖,那道傷口從腹部斜拉到腰際,線的痕跡還在,但比之前淡了不。
金妙站在門口看了一瞬,然後走進了病房。
自從差不多恢復以後,尼爾幾乎能不在床上待著就不在床上,不是坐在沙發上,就是站在窗臺邊。
總之,除了晚上睡覺,不會主靠近那張曾經承載過他脆弱的病床。
男人似乎在午睡。
但金妙不相信,尼爾會沒有聽到進門的聲音。
他的警覺程度已經大致清楚了。
哪怕是在睡著的狀態下,任何門鎖的轉都能讓他瞬間清醒。
他應該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就醒了。
金妙沒有開口講話,走過去,彎下腰,一只手撐著沙發靠背,另一只手向他的臉,手指住書脊的上緣,輕輕把蓋在他臉上的書掀開了。
書頁在指間過,出書頁底下那張臉。
純黑覆面平整地在男人的鼻梁和下頜上,只在眼眶的位置留出兩道狹長的開口。
面罩上方,一雙金的眼睛果然已經睜開了。
沒有睡意,沒有迷糊,沒有任何剛從睡眠中醒來的跡象。
金的虹在午後的線下顯得比平時淺,瞳孔微微著,正從面罩的開口看上來。
金妙直起,把那本書合上,拿在手里,轉走到書柜前,把書回原來的位置。
沒有回頭,但能覺到那道視線過面罩落在的上,就這樣毫無顧忌地看著的所有作。
金妙放好書,轉過來。
尼爾已經坐直了,膝蓋朝前,手臂搭在大上,微微前傾。
他的目從金妙臉上緩緩過,然後開口了,“下午的訓練我會去做。晚上我猜金醫生一定有自己的事。”
他說,“我也會早早休息。”
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清楚了——你來干什麼。
聽到尼爾罕見的一次說這麼多字,金妙眨眨眼,為自己這幾天的逃避和不負責到了一秒的愧疚。
然後金妙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今晚跟我走。”
尼爾意外地看著金妙。
他的金眼睛微微張了一下,作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
像是一個他以為自己已經算到的結果被打了。
尼爾直直盯著金妙。
金妙也就毫不在意地任他盯著。
尼爾自以為他已經到了這個黑發人的雷區。
也怕他,但跟別人的怕不一樣。
別人怕他的格和兇狠,怕他殺人不眨眼。
但金妙怕的,似乎是擔心他能看。
尼爾以為會一直逃下去。
會減來他病房的次數,會把他的訓練給其他康復師,大概也會去跟衛討論把他打發給別的醫生。
但他沒有料到金妙不止站在這里,還主提了晚上,甚至說完朝他走近了一步。
的鞋尖在日里移了一段距離。
停下時,距離他的腳只剩下不到五公分。
的影子落在他膝蓋上,他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坐在沙發上,平視著他,黑的眼睛此時深邃又著層水汪汪的亮。
看著他,停頓了片刻,然後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今晚,”說,“我們去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