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手機收到金妙發來的消息時,他正靠在沙發上看完那本沒讀完的彈藥手冊。
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金妙發來的。
“出門”
很簡單,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像說話的語氣。
尼爾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下。
他的手機聯系人里,除了迅鷹小隊的幾個人和基地的幾個必要聯絡人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
金妙是唯一一個和雇傭兵團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通訊錄里混在那些代號和職務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
但是自己的主治醫生,加醫生聯系方式也正常吧。
尼爾沒有多想,把手機扔到床上,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金妙下午拿來的那件T恤,套過頭頂,拽好下擺。
服確實是最大碼了,金妙大概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去買了一件能裝下他的服。
但此刻,尼爾穿在上。
肩膀、口、手臂的線條還是被布料勒得清清楚楚,每一條的廓都在日燈下顯現出來。
尼爾倒是沒在意。
作戰的時候穿也差不多這樣,他只是確認了一下活自如,不再多管,就出了病房門。
走廊里的燈已經切換到夜間模式了,比白天暗了一些,和地鋪在地面上。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的護士正在低頭整理文件,余里掃到有人經過,抬起頭看了一眼。
看到那個兩米多高的、裹著黑T恤的影從走廊盡頭走過去,手里的筆停了一下,微微張開又閉上了。
護士低下頭,假裝自己很忙,目釘在手里的資料上。
尼爾沒有側頭,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直接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門。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舊城區的路燈亮起昏黃的燈。
空氣里有傍晚特有的涼意,混著遠不知誰家廚房傳來的油煙氣。
尼爾往療養院大門口走,遠遠地就看到一輛深的皮卡停在門口,引擎還在怠速運轉著,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車子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一只手從窗口出來,朝他擺了擺。
金妙的半個子探出車窗,另一只手指了指車後面的方向。
皮卡後方的車鬥是敞開的,沒有頂棚,灰黑的金屬板在路燈下泛著啞。
金妙看著他,聲音帶著一點自己都還沒聽出來,但已經真實存在的輕快:“上車。”
尼爾站住了。
他的金眼睛在面罩上方微微瞇了一下。
尼爾看著金妙坐在駕駛座上,一只手搭在車窗邊緣,半個子探出窗外。
黑的長發被夜風起來又落下。
就那樣看著他,像是自己做了一件計劃周全、萬無一失的事。
竟有些意氣風發的樣子。
不過,看金妙的樣子,似乎不是邀請自己坐車。
“我跟院長借的車。”見尼爾遲遲沒有,金妙說,“但我目測過了,車廂估計也塞不下你。幸虧這車有第二種選擇。”
的話還沒說完,尼爾已經了。
他繞過車尾,走到車鬥的側邊。
手在金屬邊緣上一撐,整個人就已經上去了,作利落干脆,像是做過無數次。
車鬥輕輕晃了一下,金妙坐在駕駛座上能覺到車微微一沉。
然後車後窗被人敲了兩下。
力道不大,像是通知“好了”。
金妙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只能看到男人的肩膀,寬闊的線條從車鬥邊緣出來。
收回目,關上車窗。
引擎的怠速聲平穩下來,掛上擋,把方向盤打向道路的方向,皮卡緩緩駛了出去。
路燈的從車頂掠過,一下接一下,落在敞開的車鬥里,把那個坐在後鬥里的龐大影照得明明滅滅。
夜風從他的領和袖口灌進去,清涼,舒爽。
電影場地距離療養院還是有些距離的。
當初療養院選址的時候,考量就是既要離雇傭兵近一些,方便傷員及時送來,又不能太近。
太近的話,那些還在恢復期的士兵們就不太能安靜養傷了。
所以療養院的位置卡在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離前線基地不算遠,但離真正的城區還有一段路。
而電影場地,很明顯是在更繁華的地方。
金妙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瞥一眼後視鏡。
路燈的從車頂一截一截地掠過,每次看後視鏡,都能看到那個坐在車鬥里的影。
寬闊的肩線在夜的襯托下,像一塊被固定在車廂里的巨石。
從開出療養院大門到現在,他幾乎一沒過。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在擋風玻璃上鋪開一層昏黃的暈。
金妙稍稍降下了車窗,夜風從隙里涌進來,涼的,帶著晚風特有的那種干燥的氣息,吹在的臉上,把額前的碎發起來又放下。
看著前方的路,不控制地想:在療養院外,尼爾會不會有放松的心。
周圍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病房白晃晃的燈,沒有那些隨時等在那里準備記錄他數據的醫生護士。
這樣的時刻,他會不會偶爾覺得……可以放松一下?
又看了後視鏡一眼。
那男人還是一不地坐在那里。
金妙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概不會。
只要不是在戰場,他都沒什麼緒。
金妙把目收回來。
握著方向盤,沒有再多想什麼,只是沿著路燈照亮的路,繼續往前開。
後面的道路越來越亮,兩側出現了低矮的房屋和亮著燈的店鋪,開了一段時間,能看到前方不遠,一片空地上已經停了不車。
金妙在場地門口緩緩停了下來。
車頭燈的掃過口兩側的欄桿,照亮了上面張的幾張海報。
紙張邊緣有些卷曲,是夜風反復吹過的痕跡,邊角被膠帶固定著,被燈照出一層啞。
海報上的畫面是戰火,濃煙、廢墟、傾斜的槍口,背景是燒紅了的天空。
這能想象到,畢竟目前這樣的環境,也沒有什麼別的題材了。
但在畫面的正中央,在那片被戰火包圍的空間里,有一男一正相擁著。
男人的手臂環過人的後背,人的臉埋在男人的肩側,畫面定格在一個靜止的、溫的瞬間。
金妙的目在那個擁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把車窗完全降下來,夜風涌進來。
場地門口的檢票員是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深的工作馬甲,領口別著一枚發亮的小徽章,正低頭在票上打孔。
看到有車過來,他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在夜間工作久了特有的疲憊和客氣混合的表,從窗口手接過金妙遞過來的票。
目在票面上掃了一下。
他先是看向金妙,又微微歪頭看了一眼金妙的副駕駛座。
售票員有些疑地頓了一下,又確認了手里的票:“兩張?”
金妙點了點頭。
的手臂朝後指了指:“後面車鬥還有一位。”
檢票員順著金妙手指的方向歪頭看了一眼,但隔著駕駛室和車頂的廓線,加上夜,他只約看到車鬥里有一團影子,沒有看清是什麼。
他把目收回來,低頭剪好票,把票遞回給金妙,帶著那種夜間工作久了特有的客氣說:“好的,祝你們觀影愉快。”
金妙接過票,點了點頭:“謝謝。”
把車窗升回去,掛上擋,松開剎車,皮卡緩緩地朝口駛去。
車子慢慢地駛,車速不快,車頭燈的在場地口劃出一道扇形的弧。
檢票員站在原地目送著這輛車往里走,當車鬥部分正好經過他面前時,他的視線順著車的移自然地掃過去。
然後他的驚訝地,不自覺地張開了。
一般皮卡的車鬥為了防止貨掉落,都設計得比普通的高,普通的人坐在車鬥里,在他這個角度,頂多能看到一顆腦袋,大部分時候只能看到頭頂那一小片,或者被風吹起來的頭發。
但這輛車的車鬥里不一樣。
坐在車鬥的男人,上半個子幾乎都能看到。
從肩膀往上的部分,從寬闊的肩線到膛,再到面罩下緣的廓。
車鬥在他的下像是一個被塞滿的容,他的膝蓋曲著,手臂搭在車鬥邊緣,整個人像一座被安置在車廂底部的山。
檢票員張著的好一會兒才合上。
他想起剛才坐在駕駛座的人。
黑的頭發,漂亮清冷的面容。
坐在那里,安靜地等著他剪票,像是這再正常不過。
但是,開著一輛皮卡,後面載著一個像山一樣的男人。
真是,讓人驚訝的組合。
售票員想。
金妙把車停在了最外圍。
前面明明還有空位,離銀幕更近的那幾排還有不位置空著,但沒有繼續往前開。
把車熄了,手剎拉好,金妙推開車門。
夜風涌進來,帶著草葉的氣息和遠小吃攤飄來的油香氣。
前面停著的那些車里,有的車窗半降著,能看見有人捧著米花桶正往里送,有人正低頭翻找什麼東西,遠遠地傳來收音機里調試頻率的沙沙聲。
電影還沒開始,大家都在等,暖黃的車燈從各個方向亮著,在夜里聚一小片一小片溫暖的暈。
金妙關上車門,繞到車尾,抬頭看向車鬥。
尼爾還坐在那里,姿態和一路過來時沒什麼變化,一只手搭在車鬥邊緣,另一只手擱在膝蓋上。
仰著頭看他。
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面罩的邊緣在夜里融一團模糊的暗。
金妙開口問:“有想吃的嗎?”
朝旁邊的小吃攤方向揚了揚下。
銀幕兩側的空地上擺著幾輛簡易的小推車,車頂掛著燈泡,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
米花、熱狗、飲料,幾個攤位前都排著人,熱熱鬧鬧的,說話聲和油鍋的滋滋聲混在一起。
電影開始之前,這些攤位還能在這兒做生意。
等銀幕亮了,他們就要被清走了。
尼爾順著的目往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搖了一下頭。
金妙沒什麼反應,轉往小吃攤走。
也沒打算從他里聽到“想吃米花”這種話。
金妙穿過幾輛停在旁邊的車,走到米花攤位前,排隊等了一會兒。
前面的人端著兩個紙桶走了,上前,點了一份巨大號的米花,又加了兩杯飲料。
攤主把米花桶遞過來的時候,金妙出兩只手去接。
桶很大,紙殼邊緣有些燙手,剛接穩,正準備騰出一只手去拿飲料,就覺手里一輕。
米花桶被人從上方接了過去,離開了的掌心。
金妙下意識地回頭,視線里先是一大片深的T恤布料,然後才看清那個站在後的影。
周圍瞬間安靜了很多。
剛才那些排隊的人還都在聊天,小孩在跑來跑去,但現在那些聲音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罩子蓋住了一樣。
金妙不用看,也能猜到旁邊那些人臉上的表。
驚訝的,目卻不由自主地往這邊飄的。
金妙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尼爾像是自帶了一個聲音止,走到哪里,周圍的音量就被擰小一圈。
在療養院走廊上是這樣,在訓練室門口是這樣,現在到了天場地,還是這樣。
攤主舉著兩杯飲料,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在金妙後那個巨大的影子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了,努力保持著“我只是個賣飲料的”的表,但遞飲料杯的時候,手指還是微微抖了一下。
金妙手接過來,指尖到冰涼的杯壁。
把兩杯飲料拿好,側過頭,對邊那個高大的影說:“走吧。”
然後轉往車的方向走。
腳步踩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金妙右手邊那一片的燈被遮住。
夜路中,側了一下眼,視線落在旁那個廓上。
米花桶被尼爾托在掌心里,桶底穩穩地架在他小臂上。
金妙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飲料杯,又看了看那桶米花。
那桶在攤位上的時候還覺得好大一份,買的時候特意跟攤主確認了“這是最大號對吧”,攤主說是的。
但現在那桶米花被邊男人托在手里,尺寸看起來……好像水了。
金妙把目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角了一下,又住了。
好像是,買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