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走到車尾,把飲料放在車鬥的金屬底板上,發出兩聲輕響。
踩著踏板邊緣,兩只手撐住車鬥沿,翻站進了車鬥里,作利落,在空中劃了道漂亮的弧線。
車鬥比地面高出不,站上去之後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遠銀幕的白在夜風中微微晃,周圍停著的車亮著一盞盞暖黃的頂燈,像是在夜里鋪開了一片安靜的、流的。
金妙站直了,見的居高臨下地看著還杵在原地的尼爾。
他站在車旁,懷里抱著那桶米花,紙殼在路燈下泛著暖黃的。
他像是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就那麼托著。
像個巨大的擺設被臨時擱在了夜風里,手指扣著桶底,甚至讓那桶米花顯得格外乖巧。
“上來。”金妙說。
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里沒什麼回音,被夜風吹散了一點。
金妙說完,轉拿起那兩杯飲料,踮起腳尖,手臂舉過頭頂,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擱在了平整的車頂上。
杯底到金屬,一聲很輕的磕響,等回手的時候,車忽然猛地一沉。
金屬從底盤某傳來一聲低沉的吱嘎聲,像是車架被什麼沉重的東西住了。
不用回頭也知道,尼爾上來了。
因為,現在他就站在的側。
除了車的聲音,尼爾作大得像某種貓科蓄力躍起,卻幾乎沒有發出多余的聲響。
金妙沒有轉頭看他。
手撐上車頂邊緣,試了一次想翻上去,腳踩著側面的護欄努力找了力點,開了。
換了個角度,又試了一次。
鞋底還是踩不住,能借力的地方太窄,金屬邊緣和鞋底之間的力不夠。
手還在車頂邊沿撐著,人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偏過頭,側著子,看到尼爾一直看著。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過,那桶米花還在他左手里托著。
金妙出手,朝他攤開了掌心。
“幫幫我。”
下一秒,的腰間驟然收。
一只大手卡在腰側,熱度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傳上來,燙得金妙脊背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金妙的腳離開了踏板邊緣,被穩穩地瞬間托高。
尼爾托著金妙,似乎非常輕而易舉。
另一只手還端著他掌心里托著的米花,一顆都沒有灑出來。
金妙腳下一空,隨即踩上了冰涼的車頂金屬表面。
連忙蹲穩,轉過來,車頂邊緣的線下,尼爾正站在車鬥里,那只手已經收回去了,左手依然端著那桶米花。
金妙接過尼爾手上的米花,坐好,低頭看著尼爾說:“你也上來。”
尼爾沒有回答。
他只用手撐住車頂邊緣,手臂繃出凌厲的線條,隨即微微一發力。
整個人輕盈地翻了上來。
金妙覺得,有個詞可以描述,準得自己都覺得意外。
輕盈。
沒錯,輕盈。
明明他看起來那麼沉重,每一寸骨骼和都像是為了承極限暴力而生的,可他翻上來的時候像一片被風托起的羽。
只有車隨之劇烈晃了一下,底盤發出沉悶的聲響,才提醒那個人的重量確實落在那里。
空間瞬間變得仄。
車頂原本還算寬敞,金妙一個人坐在上面時,還能直。
但尼爾在邊坐下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肩膀太寬,膝蓋太高,他的手臂垂在側時,離的手臂只有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
米花此刻在兩人之間的車頂平面上,矮矮地立在夜里,像一道不太堅固的界線。
金妙下意識地往邊上挪了挪,想給尼爾多騰出一點空間。
然後覺到了後背懸空。
往後挪得太多,脊背幾乎探出了車頂邊緣,夜風從後吹過來,沒有支撐。
試圖穩住自己,但重心已經偏了,慌中手往旁邊一抓,攥住了側尼爾的胳膊。
堅實,隔著T恤的布料也能到底下邦邦的線條。
他皮的熱度過薄薄一層料傳到掌心,和剛才腰上的覺一樣,燙得讓人想松手又不敢松。
金妙的手指扣著他的小臂,才得以重新找到了平衡。
夜風從後吹過來,卷起發尾的一縷,拂過自己的手腕,也拂過他的小臂。
金妙沒有松手。
的呼吸了半拍,然後穩住了,只是手指還攥著他的小臂,隔著一層料,能覺到他的脈搏。
很穩,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尼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只手。
然後他抬起眼,金眼睛從面罩上方看著,聲音混著晚風刮過來:“怕我,還要邀我看電影。”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醫生真偉大。”
金妙看著他。
他的面罩在夜里融一片暗,只有眼睛是亮的,金虹被遠銀幕的反映出一層流的暈。
金妙的目沒有移開。
那雙黑的眼睛在夜中也顯得格外亮,映著頭頂月亮的,像落了一層薄薄的碎鉆。
“我沒有。”說。
尼爾沒有說話。
他的目落在臉上了,那雙金眼睛看看了幾秒,然後他移開了目,轉向前方的投影屏幕上。
金妙松開了手。
的手指從他小臂上下來,落回自己側,卻還能覺到掌心殘存的溫度。
溫度沒有立刻散去,像一枚在掌心里很久的暖片,正慢慢地在夜風中冷卻。
兩個人之間只隔著那桶米花和幾厘米的空氣。
近到的膝側能覺到他的膝側傳來的微弱的暖意,遠到誰也沒有再看誰。
夜風從遠吹過來,吹額前的碎發,也吹他T恤的下擺,但兩人都沒有躲開那夜風。
金妙手起一顆米花放進里,嚼了一下。
甜的。
沒一會,高桿上的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嗡鳴。
隨後傳出一個略顯干的方男聲,被風拉得有些變形,但每個字還算清楚:
“各位觀眾請注意,電影即將開始,請關閉車燈。廣播頻率已調整至FM89.7,請將車收音機調至該頻道收聽同步音頻。謝配合。”
喇叭又滋啦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原本零星散布在車輛外圍、倚著車門煙聊天的影紛紛掐滅煙頭,鉆回了車廂。
場地里陸陸續續響起車門關上的聲音,引擎熄火的聲響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
然後像水一樣退去了。
不過片刻,整個停車場陷了徹底的黑暗。
引擎聲熄滅,大燈熄滅,只剩下遠城鎮邊緣的一點微,以及頭頂那被雲層半遮半掩的月亮。
視覺被剝奪後,聽覺和覺反而變得敏銳起來。
金妙覺得邊那屬于尼爾的、極迫的侵略氣息,似乎隨著黑暗的降臨而收斂了不。
他被夜吞沒,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廓。
反倒讓繃的神經松弛了一些。
周圍安靜下來沒一會,又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收音機調頻聲,沙沙的電流聲里夾雜著主持人報幕的前奏音樂。
金妙下意識地往尼爾那邊歪了歪子,湊近他耳邊,低聲音問:“你的聽力怎麼樣?我們只能聽屏幕的公放。”
金妙靠過來的瞬間,尼爾知道金妙要講話,提前向後靠著,跟金妙平齊。
的氣息拂過尼爾的耳廓。
一瞬間,尼爾幾乎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覺得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不是傷的那種疼,更像是有什麼須沿著他的耳廓爬了一圈,讓那里的皮變得格外敏。
他沒說自己能分辨得出幾十米外敵人腳步的輕重、能發覺風向改變時聲音傳播的細微差異、甚至可以聽出彈殼落地時撞擊地面的材質和尺寸。
現在那些訓練出來的敏銳都退到了很後面。
他只知道的呼吸離他很近。
他歪了一下頭。
作很小,像是想避開什麼。
尼爾沒有轉頭再看金妙,只是把手抬起來,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輕輕地蹭了一下。
他此刻全部的都被右耳畔那陣突如其來的麻占據。
金妙的聲音像一細小的羽,搔刮著他的神經末梢,讓他條件反地想躲,卻又僵在原地彈不得。
明明在戰場上,他和隊友也常這樣面流戰暗語,那時只有任務,沒有雜念。
可現在,同樣的距離,同樣的作,卻讓他覺得耳得厲害。
金妙說完,直起子,重新坐正。
尼爾也跟著稍微直了直背,抬起那只沒拿米花的手,有些煩躁地又了耳,才開口。
“不用擔心。”
話音剛落,前方那塊巨大的白投影布驟然亮起。
刺眼的束穿黑暗,像撕開了一道口子。
金妙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電影”。
在此之前,對電影的印象只停留在靜態的圖片或者文字描述上。
好奇地盯著那塊布,心想這薄薄的一層織怎麼就能映出活生生的人和景。
電影開場,是一輛老式轎車行駛在鄉間土路上,揚起漫天塵土。
鏡頭切換,一位穿著碎花的人在田野里晾曬床單,風吹的擺和發,畫面寧靜得近乎好。
接著,畫面毫無征兆地撕裂。
瞬間切換到炮火紛飛的戰場,炸的火映紅了半邊天,尖嘯的子彈、嘶吼的引擎、還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通過功放震得空氣都在抖。
影在金妙臉上流轉。
沒有全神貫注地看電影,而是借著那忽明忽暗的屏幕,悄悄用余瞥向側的尼爾。
這是心理治療的一部分。
告訴自己,觀察病人的反應,是必要的。
作為醫生,需要知道什麼樣的刺激會這個“人形武”的緒開關。
尼爾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只手放在膝蓋上,背部直,連角度都沒變過。
他的目落在銀幕上,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那雙金的眼睛沒有被遮住,正安靜地看著畫面。
銀幕上的火在他眼睛里閃爍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專注的,平穩的。
金妙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看來選這個是對的,比起枯燥的醫院,這種充滿態畫面的故事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沒覺得無聊,也沒表現出排斥,這就很好。
至在這一刻,他像個普通的觀眾,而不是一臺隨時因為太久沒有上戰場而繃斷弦的戰爭機。
金妙轉過頭,重新看向屏幕。
電影里的主角正從廢墟中爬出來,滿塵土,眼神絕。
金妙沒注意到,就在剛才那場炸特效最震撼的時候,尼爾那只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曾短暫地泛白。
那是對戰場的本能記憶,雖然只有一瞬,卻被他自己強行了下去。
畫面重新亮了起來。
炮火和硝煙退到了銀幕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
田園、矮籬笆、院子里那棵被風吹葉子的樹。
人在自家院子里撿到了重傷的男人。
他的服被浸了,倒在晾繩旁邊,白的床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蓋住了他半邊。
蹲下來看他,從後照過來,把的廓鑲了一圈暖的邊。
畫面開始變得緩慢,從陌生到試探,從試探到信任,從信任到依賴。
音樂的節奏也變了,不再繃,而是像水一樣緩緩地流著,在夜風里和草葉的氣息混在一起,輕輕落在這片安靜下來的空地上。
影在銀幕上溫地流淌著。
就在男主角在雨中對視的那一刻,尼爾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
“尼爾。”
尼爾下意識地轉過頭。
銀幕的從側面照過來,在他黑的面罩邊緣出一道暖的亮線,他還沒開口,金妙的手已經了過來。
遮住他口鼻的黑面罩被練地掀了上去,卡在了鼻梁上方。
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一不真實的新鮮。
還沒等尼爾做出任何反應,一顆裹著晶瑩蜂的米花便抵在了他的邊。
金妙舉著那顆金黃的甜食,湊得很近,聲音得比電影里的配樂還低:“這是看電影的標配。”
尼爾僵了一瞬。
理智告訴他應該把面罩拉下來,但卻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微微低頭,順從地張口,含住了那顆米花。
甜膩的蜂味瞬間在舌尖炸開,黏糊糊地裹住了牙齒。
有點過于甜了,甜得和他的味覺經驗格格不,像是某種陌生的侵。
但尼爾還是安靜地嚼完了。
真的,過于甜了。
結果,尼爾剛咽下去第一顆,第二顆又舉了過來。
尼爾的視線從那顆米花上移,正正地落在金妙的臉上。
屏幕的勾勒出金妙清晰的側臉廓,鼻梁秀,睫微垂。
舉著米花的手很穩,表坦得像是在遞給他一支注,而不是米花。
“超大份,”金妙面不改地解釋,語氣里甚至帶了點醫生的職業病,“不要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