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順從地咽下第二顆米花,舌尖卷走粘在齒列上的糖。
他側過臉,視線重新落回屏幕上,余卻瞥見金妙收回了手,而且比之前看得認真得多。
電影正演到要關頭。
穿著軍裝,戴著面罩的敵軍挨家挨戶搜捕傷兵,踹開了主的家門。
人擋在門口撒謊周旋,卻被士兵揪住手腕狠狠甩開,差點摔倒在地。
金妙攥了懸在膝邊的手指,指節泛白。
尼爾見金妙沒有再遞送米花的意思,于是自己出大手,探進桶里,漫不經心地撈起一大把,塞進里。
機械地咀嚼著,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甜了。
或者說,那甜膩被某種更加煩躁莫名的東西中和了。
嚼完了,又撈了一把。
屏幕的影在兩人臉上流轉。
金妙看著男主跌跌撞撞地逃命,看著他們在海浪拍岸的礁石上立下生死誓言,看著他們在燃燒的日落背景下,決絕而漫長的激烈擁吻。
風從他們邊吹過去,吹人的擺。
男人低下來的頭,線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一層溫的余燼。
金妙看著他們的在一起,看到人的手抓了男人的肩膀,看到男人的閉上的眼瞼微微了一下。
的瓣不自覺地抿,像被燙到一般,猛地轉開了視線。
這一轉,不偏不倚,撞進了一雙金的眼睛里。
尼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再看電影,那雙瞳仁在夜與影的替中,正一瞬不瞬地盯著。
眼神太直白,太有穿力,但沒有任何屬于人類的或躲閃。
金妙原來是下意識地逃避那場親戲碼,再加上猝不及防對上這張近在咫尺、只覆著一半面罩的臉,驚得脊背一麻,本能地向後去。
結果,後又一次接近了懸空的車頂邊緣。
這接二連三的“危險行為”,終于讓尼爾眉心擰出了一道褶皺。
幾乎在金妙有所作的同一秒,一只大手率先了過來,準地攥住了的胳膊,制止了的後仰。
下一秒,尼爾另一只手將兩人之間那桶礙事的米花拎起來,隨意地擱在了自己間。
接著,他攥著金妙胳膊的手一發力,直接將拽到了自己側。
“咚”的一聲輕響,金妙的胳膊結結實實地住了尼爾的小臂。
隔著兩層料,灼熱的溫度依然肆無忌憚地傳導過來。
夜風明明是涼的,可尼爾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金妙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在電影上。
偏偏這時,屏幕上那對亡命鴛鴦正躲在顛簸的小船上,進行著比之前更為激烈的親舉。
他們從落日的岸邊逃到了海上,小船在夜里緩緩漂流。
男人的手攬著人的肩膀,人把臉埋進他的口。
畫面慢慢升高,俯拍下來,夜下的海面像一片被皺的黑布。
金妙僵著脖子,強迫自己盯著那塊發的布,結果電影里的兩個人又開始了接吻,甚至比剛才還激烈,還要更久。
金妙強迫自己的視線不離開畫面,可眼角的余全是邊男人面罩下堅毅的下頜線。
金妙的嚨有些干,努力告訴自己應該認真看電影。
但目卻不自覺地偏向了旁邊那顆米花桶,它正安穩地放在尼爾的間。
金妙還沒想好接下來做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一只大手已經進了桶里,撈了一顆米花出來,舉到的邊。
糙寬大的手指間著一顆米花,在龐大的指節襯托下,顯得格外袖珍。
金妙側過臉,抬起亮晶晶的黑眼睛看向尼爾。
尼爾的目在臉上停留,喑啞的嗓音混著電影的背景音,沒什麼緒地問道:“你不吃?”
金妙心跳了一拍,沒有吃米花,反而偏過頭去,一把抓起邊那杯冰鎮的飲料,猛地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順著食道下,勉強下了那從胳膊蔓延至臉頰的熱度。
“嗯,”低聲應道,視線依舊不敢轉回尼爾上,“我想先喝飲料。”
說完,握著那杯冷飲,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而尼爾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舉在半空的米花,又看了看金妙故作鎮定的側臉,最終緩緩收回了手,重新將那顆糖粒丟進自己里,咀嚼聲在喧囂的電影背景音中,微不可察。
電影向終章,卻并沒有給出一個話般的收尾。
戰爭結束了,硝煙散盡,男人卻永遠倒在了戰場泥濘的彈坑里。
銀幕上,戰爭勝利的消息傳遍了小鎮,人們歡呼著涌上街頭,彩帶和旗幟在風中翻飛。
人站在人群邊緣,手里攥著那封蓋著軍徽的信函,紙張邊緣被得發皺。
了英雄的孀,人敬仰,被安排坐在慶典的前排,有人給遞花,有人握著的手說著安的話。
普照,人們歡笑。
但背景音樂卻沉緩而傷。
作為英雄的孀,人拿著沉甸甸的恤金,被眾人簇擁著敬仰,可那些環在悲愴的配樂里顯得如此蒼白。
曾經的溫、耳語和擁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過像是轉瞬即逝的幻夢。
人最終一分未那筆錢,穿著那件初遇男人時的碎花,一步步走進了那片與人確認的大海里。
鏡頭沉幽藍的海底,氣泡在耳邊破裂。
人在窒息中產生了幻覺。
男人正穿過水波向走來,出雙手。
撲進他懷里,指尖到的瞬間,才發現那張堅毅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
投影布驟然黑了下去,最後一亮熄滅。
全場陷死寂,只有設備散熱的風聲在嗡嗡作響。
過了許久,頭頂高高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像是從黑暗中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人群才如夢初醒,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能聽見後排有人抑的低泣,也能聽見男人們故作理地分析戰,爭論著如果是他們指揮,該怎麼排兵布陣才能減傷亡。
金妙坐在車頂,看著那片漆黑的屏幕發呆。
聽著那些男人的高談闊論,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尼爾,他一定會有更好的辦法吧。
畢竟他是迅鷹小隊的隊長,那種在尸山海里殺出來的戰略直覺,絕非紙上談兵的參謀可以比的。
下心里那點莫名的酸,轉過頭去看尼爾。
結果映眼簾的畫面,讓原本有些泛濫的瞬間卡殼。
尼爾并沒有沉浸在電影的節里。
他只是把間那桶米花拎了起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然後側過臉,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電影結束了。還能吃嗎?”
金妙愣了一下,看著尼爾一副認真的、像是在確認一件正經事的樣子,剛剛被那場電影得有些沉的心口忽然松了一下。
甚至有點想笑。
雖然之前說是“電影標配”,但也沒說有規定這東西只能在電影播放的時候吃啊。
金妙低下頭,借著剛亮起的路燈往桶里瞄了一眼,發現只剩桶底薄薄的一層了。
出兩手指,捻起兩顆粘在一起的米花放進里,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
“當然可以吃,”金妙嚼著,語氣隨意地說,“以後想吃,隨時都可以吃。”
話說完,好像才想起自己的醫生份。
金妙抬眼看著尼爾,補了一句:“不過你現在不適合攝過多糖分。”
說著,金妙把米花從尼爾上拿過來,穩穩地放在了自己懷里,“今天吃完,這個月就不可以了。”
低下頭,又了一顆丟進里,嚼的時候聲音被夜風蓋住了。
“但我可以吃。”金妙抬頭宣布道,像個護食的孩子,把屬于病人的忌甜點劃進了自己的領地。
尼爾盯著角微微揚的金妙,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的更仔細。
并且對所謂的“糖分令”顯然完全不吃力。
就在金妙從桶底捻起最後幾顆碎渣送進里時,大手也了過來,同樣準地走了一顆。
尼爾放進里,嚼碎。
甜味再次在神經末梢炸開,平淡無奇,卻讓人無法忽視。
果然,還是甜的。
電影場的氣氛開始松,引擎聲此起彼伏。
一輛接一輛的車子亮起尾燈,然後調轉方向,離開了電影場地。
因為金妙的車子就停在靠近出口的通道旁,幾乎每一輛離開的車都會經過他們這輛皮卡,車燈掃過車頂,將兩人的廓在影中反復切割。
金妙吃完最後一顆,隨手將空桶向後一拋,米花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哐當”一聲落進車鬥。
沒再看尼爾,而是向後仰去,雙臂支撐著上半的重量,頭顱微揚,看向頭頂那片被城市燈火稀釋過的星空。
夜風很輕。
卻很舒爽。
心都跟著輕揚了起來。
“電影好看嗎?”金妙開口,聲音散在風里,像是在問尼爾,又像是在問自己。
尼爾沉默了幾秒,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給出的答案毫無浪漫彩,完全是軍事復盤:“戰場演得很假。”
聽到年聲里的認真,金妙側過臉,有點莫名其妙地看尼爾。
“如果是我們,”尼爾盯著那塊已經黑掉的屏幕,語氣篤定,“不會掉任何一個角落搜捕逃兵。更何況,他一路留下跡,追蹤太容易了。”
金妙眨了眨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怎麼會有人看個片,最後把自己代了圍剿主角的反派指揮?
怎麼是反派啊!
本來只是突發奇想讓尼爾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別整天不是訓練就是恢復,結果他看了一整部戰爭片,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戰場細節不真實”。
這要是再讓他多看幾部,怕不是要從軍備配置開始挑病挑到尾。
不過,這才是他。
金妙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頭頂的星空,忽然覺得很想笑。
“我們走吧,”小心地收回撐在後的手,撐著車頂邊緣緩緩地站了起來,“回去了。”
尼爾聽到的話,沒有猶豫,雙手撐著車頂邊緣,率先利落地翻了下去。
他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穩穩地站在車鬥里,然後抬起頭,朝著車頂上的金妙張開了雙手。
眼前的姿勢,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醒目。
金妙愣了一下。
忽然覺得這個作有點眼。
像是……電影最後,男人站在里等人擁抱他的那個畫面。
金妙抿了抿,視線在尼爾那雙向敞開的臂彎和他沒什麼緒的金眼睛上來回游移。
甚至衡量了一下自己跳下去的可能,以及如果崴腳需要休養多久的代價。
最終,金妙默默出雙手,扶住了尼爾結實的小臂,借力想往下跳。
誰會想到,就在前傾的剎那,尼爾突然上前一步,順勢扯著的胳膊帶向自己。
已經靠的很近還沒完,尼爾扯著金妙扶在他胳膊上的手,不由分說地搭上了自己的後頸。
接著,另一只手環過金妙的腰,猛地一收。
天旋地轉。
金妙只覺得腰間一,雙腳瞬間離地。
尼爾像抱一個布娃娃一樣,輕而易舉地將從車頂“取”了下來,穩穩地放在了車鬥里。
整個過程快得讓甚至沒來得及驚呼,只能到耳畔呼嘯而過的夜風,以及腰間那只大手滾燙的掌控力。
金妙在車鬥里僵了足足五秒,心臟還在腔里橫沖直撞。
沒敢再看尼爾,利落地翻跳下車,甚至沒拍掉上沾的灰塵,就徑直拉開了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關上車門,世界瞬間被隔絕在薄薄的鋼板之外。
金妙從後視鏡里看去,尼爾還站在車鬥里,影在昏暗中模糊一團。
他好像抬了下手,應該是把車頂那兩杯沒喝完的飲料也拿了下來。
金妙沒心思再叮囑他坐好。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提示尼爾要走了。
隨著皮卡緩緩起步,金妙只覺得那種失控的余震還在四肢百骸里竄。
這是長這麼大,第一次和一個異有這種程度的肢接。
一個,不算真正的擁抱。
車子慢悠悠地挪出停車位。
後視鏡里,金妙看到尼爾在那顛簸的車鬥里坐了下來。
金妙這才踩下油門,加速駛離了那個天影院。
夜在窗外倒退,路燈的束像流水線一樣掃過車。
回去的路上,金妙握著方向盤,腦子里卻前所未有地混。
又一次開始認真評估把尼爾移給別人的可能了。
甚至罕見地模擬起如何應對院長衛的質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