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把皮卡一路開到住院部門口，車速還沒完全停穩，尼爾便單手撐著車鬥邊緣，利落地翻跳了下去。
軍靴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剛站穩，甚至還沒來得及側過頭看向駕駛室的方向，金妙便一腳油門，車子猛地竄了出去，只留給他在夜中一個倉皇遠去的車尾燈。
金妙沒等尼爾說任何一句話，甚至沒敢回頭看一眼，徑直把車開去了另一側的職工停車場。
把院長的車停回原位，熄了火，才發覺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
金妙拿著車鑰匙回到大廳，值夜班的護士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猛地抬頭。
“金醫生？”護士看清來人，有些驚訝，“這麼晚還沒休息嗎？”
“嗯，剛出去一趟，這就回去了，辛苦你把這個收好。”金妙把鑰匙放在臺面上，聲音有些發干。
護士點點頭，收好鑰匙：“對了，那個迅鷹小隊的隊長，好像也是不久前才回來的。就在你前面幾分鐘吧。他算是你的病人，我覺得還是跟你報備一聲比較穩妥。”
金妙出去拿紙巾的手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發涼。
“謝謝，我知道了。”勉強扯了下角，“車鑰匙，明早院長會來取的，你直接給他就行。”
護士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整理手頭的記錄。
金妙幾乎是逃也似的轉離開了護士站。
走廊里的應燈隨著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後一盞盞熄滅。
明明只是再正常不過的一次外出。
大概是被那部電影腌了味，金妙心里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和尼爾，像不像兩個一起逃課晚歸的學生，或者……深夜約會的？
這個念頭讓金妙頭皮發麻。
金妙一路走得飛快，甚至沒等電梯，直接拐進了安全通道。
終于開上了自己的小車，把車開得飛快，窗外的夜風呼嘯著灌進來，吹了的長發，也把腦子里那些七八糟的漿糊吹散了一些些。
到家停好車，金妙靠在方向盤上緩了好一會兒。
今晚注定是個多事之夜。
先是車頂那個過近的距離，又是那個不合時宜的擁抱，對方還是個兩米高、渾的人形兵。
金妙了太，預自己今晚肯定會做噩夢。
為了讓尼爾人的緒，這醫生真夠稱職的，犧牲也蠻大的。
回家洗完澡，金妙著漉漉的頭發走出來，視線落在茶幾上。
之前超市老板送的那盒亮晶晶的水果糖還擱在那兒，包裝紙在燈下泛著彩。
幸好最近天不算熱，不然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凈，估計早就化一灘糖漿了。
金妙走過去，鬼使神差地打開盒子，拈起一顆放進里。
酸酸甜甜的檸檬味在口腔里炸開，刺激著味蕾。
吃完才猛然想起！自己剛剛刷過牙了！！
金妙嘆了口氣，認命地轉又回了衛生間，重新上牙膏。
牙刷在里機械地攪著，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滿泡沫，眼神渙散。
怎麼今天干什麼都七八糟的。
病房里只有儀低沉的嗡鳴，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耳鳴。
尼爾躺在病床上，黑暗像濃稠的墨裹著他，幾乎要將這巨大的軀吞沒。
只見他一只胳膊枕在腦後，繃的線條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冷的弧度，另一條則隨意地搭在床尾的欄桿上，腳踝懸空。
這顯然是醫院能提供的最大號病床，可對兩米一五的軀來說，依舊短了一截。
尼爾的腳後跟不得不懸在床沿外。
但這段時間下來，他早就習慣了。
比起過去蜷在樹杈上、卡在墻里，甚至像牲口一樣困在運兵車的鐵籠中，這張鋪著白床單的床得像是一片不屬于他的雲端。
尼爾閉上眼，試圖睡，像過去無數個在戰壕、在掩後那樣，強制切斷。
可沒過幾秒，金的眼睛又在黑暗中倏然睜開。
常年盤踞在他腦海里的噪音墻，此刻竟出現了裂痕。
那些尖、哭嚎、骨頭碎裂的聲響，還有無窮無盡的槍聲與炸，奇跡般地消退了。
不再是撕扯他神經的主宰。
它們在意識的角落里蟄伏，噤若寒蟬，仿佛被某種更強大的信號制了頻率。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聲清晰的呼喚，像電流一樣擊穿了混沌。
“尼爾。”
黑發人站在車鬥，夜風吹起的發，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睛著他。
金妙的聲音總是不大的，甚至帶著點命令式的平淡，可在他此刻罕見死寂的腦海里，像引了一顆閃彈。
尼爾的夜視力極佳，黑暗對他來說不過是褪的黃昏。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窗臺上形形的布藝小花上。
不知道是探者留下的，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死亡和絕的空間里，顯得那麼突兀且可笑。
尼爾盯著看了幾秒，隨即翻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足底傳來寒意，卻不住的燥熱。
他走到窗邊，出手，礪的指尖起一朵布花，遲疑了一下，竟然直接塞進了里。
沒有味道，只有化纖織的廉價和灰塵的土腥味。
他立刻厭惡地將其扔回窗臺，仿佛那是某種難以下咽的毒藥殘渣。
明明都是“花”，為什麼米花能那麼甜。
他重新坐回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巨大的骨架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坐回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骨架在黑暗里像座沉默的山。
他搞不懂。
搞不懂為什麼從記事起一直折磨他到大的混和痛苦，在那個人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就散了。
他搞不懂為什麼那個黑發醫生看起來那麼瘦，甚至得他單手拎起來才能放到車頂，卻總能在他快要瘋的時候，用一個眼神或者一句話就把他釘在原地。
他的頭還是很痛。
那些腥的記憶碎片還在不控制地往外冒。
六歲那年，教把一只活塞進他懷里，他擰斷脖子。
十歲，他被要求在泥潭里跟最要好同齡人搏命，直到對方再也不了。
十二歲，第一次開槍，那個男人腦袋開花的霧噴了他一臉……
以及一幕幕參加的勢力戰鬥……
這些畫面像瘋了一樣在他眼前快放。
尼爾痛恨自己的記憶力，又慶幸。
慶幸沒有忘掉這些，慶幸自己不會犯錯。
但現在，在這些紅的背景音上面，混進了一段新的影像。
電影里，那個快死的男人抱著人，親了，哭了。
尼爾不懂什麼是，不懂什麼是浪漫，甚至不懂什麼是正常的社。
他過的訓練告訴他，
抱人是絞殺的前奏，微笑是騙人的把戲，眼淚是廢的排泄。
但此刻
他這被練殺人機的，這會兒卻誠實地囂著想要。
那沖比發抖還猛。
皮發燙，流得快，嗓子干得像著了火。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疤和繭的手。
這只手扣過無數次扳機，折過無數骨頭，這會兒卻因為想起過金妙腰上的那點溫度，微微抖了起來。
沒由來的。
電影里的畫面在他腦子里循環播。
男人怎麼捧住人的臉，怎麼湊過去。
尼爾模仿那個作，抬起手，對著空氣抓了抓，指關節得發白。
他清楚地知道，他想對那個纖細的黑發人做這些。
他想把金妙也抱進懷里。
想把按在車頂，比電影里更狠。
想嘗嘗的味道，想知道是不是也像米花那麼甜，還是像上那冷冷的消毒水味兒。
這種想要的覺又野又暴，一點道理都沒有。
不講戰，不講邏輯，就是一燒紅的巖漿，在他邦邦的殼里撞。
他想起在車鬥里，遞給他米花時指尖蹭過的。
想起在車頂，抓住他胳膊時的依賴。
想起最後把那桶糖搶過去，抱在懷里的樣子。
這些碎片像拼圖，在他七八糟的腦子里強行拼到了一起，拼出一個他從來沒理解過的詞——“占有”。
他想占有那個聲音，占有那個溫度，占有那個總對他皺眉卻又在一旁微笑的人。
尼爾猛地一拳砸在床墊上，悶響在寂靜里散開。
他低下頭，金的眼睛在影里亮得嚇人，像頭被本能瘋的野。
他不知道這“心”，也不知道這“難”。
他只知道，他的背叛了他引以為傲的意志，他在想要一件他本不知道怎麼去要的東西。
他坐在黑暗里，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結滾了滾。
那些戰爭的回音還在，但已經被一種更私、更折磨人的噪音蓋過去了。
他抬起手，聞了聞指尖，那兒好像還剩點蜂米花的黏膩，還有金妙頭發掃過時帶起的洗發水味兒。
這味道像鉤子，把他死死釘在這兒。
他不知道還要在這該死的醫院待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自己向往的戰場。
但他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一個不屬于迅鷹隊長、不屬于任何戰手冊的念頭。
他要把那個醫生，綁在邊。
不讓專注地看電影上的男人，不讓給別人治病，不讓對著別人出那種好聽的聲音。
甚至連在食堂金妙微笑跟人打招呼的畫面，此時都進了尼爾的腦海。
這樣的畫面，自己都記著嗎？
為了不讓這個黑發人給自己腦海留下更多七八糟，無法解釋的記憶。
還是應該把關起來。
這個念頭讓尼爾焦躁的心稍微定了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帶腥氣的執拗。
他重新躺回去，睜著眼直到天亮，金的瞳孔里映著天花板上那片虛無的白，腦子里全是那個黑發人在星下亮晶晶的眼睛。
………………
金妙今天難得休息。
但的生鐘沒給睡懶覺的機會，六點半就醒了。
金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日期那一欄明確寫著“1號”。
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扔回枕頭邊上，翻了個，把臉埋進被子里。
每月一號，只休這一天。
整個月就這一天不用去醫院，不用穿白大褂，不用面對任何病人。
金妙以前從不覺得這一天有什麼特別的。
無非就是待在家里，睡到自然醒，然後發呆到天黑。
但今天不一樣。
抱著枕頭又翻了個，面朝天花板，眼睛睜著，心里竟然有些慶幸。
幸好，今天不用去。
無所事事地躺了一會，金妙突然坐了起來。
昨晚，竟然沒有做噩夢嗎？
金妙把枕頭豎起來靠著床頭，後背上去，發尾落在頸側還帶著睡的弧度。
想了一會兒。
金妙把這歸功于可能是自己的適應太強了。
每天跟那麼大塊頭的異待在一起，進出他的病房，給他換藥，陪他訓練……
甚至發式進步，還一起看電影，坐在車頂上喂他吃米花。
居然已經學會對這種程度的異接免疫了？
所以才不會像以前那樣，一閉眼就是七八糟的噩夢場面。
還是說……
金妙轉頭看向茶幾上的糖盒。
那個超市老板送的糖，昨晚臨睡前吃了一顆。
酸酸甜甜的，把刷牙後的薄荷味兒都能蓋得一干二凈。
金妙手抓了抓糟糟的長發，有點不確定了。
到底是心理素質過，還是那顆糖起了作用？
因為職業素養，金妙都開始思考，如果是糖的問題，那這算不算某種自我欺騙式的安劑效應了。
金妙重新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糟糟的。
不管是哪種原因，不用做噩夢總是好事。
但一想到昨晚那個擁抱，還有尼爾最後看的眼神，金妙還是下意識地手蓋住了眼睛。
算了，不想了。
今天休息，這就夠了。
在床上折騰了好久，金妙才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茶幾旁邊蹲下來。
打開蓋子看了里面一眼，糖果還有很多，五六地在一起。
金妙拿起一顆剝開糖紙放進里。
早上剛醒的味蕾就被酸甜味刺激到，金妙瞇瞇眼含著那顆糖站起來，走進了洗手間。
了牙膏，低頭開始刷牙。
鏡子里的頭發有些，眼睛因為剛醒還有些腫。
刷著牙，不知道怎麼的自己就覺得有點好笑。
含著糖刷牙，這大概也算是今天干的第一件“七八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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