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醫院走廊,空氣里還飄浮著消毒水和未散盡的夜班疲憊。
金妙推開辦公室的門,換上洗得發的白大褂。
鏡子里的人臉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手指卻停頓了一下。
想了想,從包里出個扁扁的銀小盒塞進了白大褂的口袋。
指尖到口袋里的,心里莫名踏實了一點。
拿起病歷夾,金妙抬腳走向住院部。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著尚未完全清醒的神經。
直到上了單人病房的樓層,有了地毯,腳步的聲音才消散掉。
路過護士站,又是那天晚上的小護士。
對方正低頭整理輸單,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清是金妙後,出了笑容:
“金醫生早,您讓我給院長的車鑰匙我已經轉給他了。”
“謝謝,辛苦了。”金妙回以職業的微笑,聲音比平時了一些。
大概是休息日的余溫還沒散盡。
金妙剛接過簽字板準備轉,腳步又停了一下。
走廊盡頭,病房門口,跟門框一樣高的男人正站在那兒。
尼爾沒在走,也沒在徘徊,就那麼直地杵在影界。
晨從盡頭的窗戶斜進來,在他上切割出明暗兩面。
他套了件醫院發的藍條紋病號服,布料繃在他寬闊的肩背上,顯得有些稽的。
但他周那戾氣毫沒減。
最讓金妙心頭發的是。
站在門口的尼爾,沒有倚著門框,也沒有靠墻,就直直地站在門框中間,黑的面罩遮著大半張臉,金的眼睛正朝著的方向看過來。
那雙眼睛隔著大半條走廊,就那麼定定地落在上。
跟之前的盯著好像不太一樣,這次的視線里,似乎有緒。
金妙皺了一下眉。
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心想什麼時候尼爾這麼熱,還會在門口迎接醫生了?
金妙越走越近,但尼爾他始終沒有進門的意思。
就站在那里,站在門框中間,像一座山堵住了口。
金的眼睛從面罩上方垂下來,看著的頭頂、的額頭、走過來的每一步,不偏移,不說話,也不讓路。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他上那悉的、混雜著藥膏和冷冽皂角的味道。
金妙走到他面前,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的眼睛。
“進去。”說。
然後先一步邁進了病房。
尼爾跟了進來,他的腳步沉沉地落在後,近到像是有層影子疊上了的後背。
金妙能覺到自己的後腦勺正被那道目死死盯著,視線一直穩穩地落在的發頂上,像是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後腦勺要被盯出了。
金妙在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最近的記憶。
昨天休假,前天看完電影送他回來,上周換藥,上周的訓練,上周的心理測試。
甚至連“自己是不是昨晚夢游跑進他病房掀他面罩”這種荒唐的可能都列進思考范圍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這座山。
完全想不通。
金妙轉過,一邊翻開記錄本,筆尖懸在紙上,試圖用工作的嚴肅驅散這份詭異的靜默。
沒看尼爾,只是盯著本子問:“你想坐沙發,還是坐床上?”
沉默。
只有呼吸聲,他的比平時重一些。
金妙筆尖頓住,抬眼看他。
尼爾沒回答。
他站在那兒,高大的軀幾乎擋住了門口進來的,投下的影把金妙籠在其中。
兩人這樣的氛圍冷了好幾秒,尼爾才開口,聲音是那種慣有的沙啞,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質問:
“你昨天沒來醫院。”
金妙愣了一下。
“上個月的一號,你也沒來。”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戰場報,可那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
金妙看著他,雖然還沒想明白他為什麼會注意到這個,但已經走到床邊抬手,指了指病床,示意他過來。
尼爾走過來,坐到床沿上,後背微微往後靠,半倚著床頭,姿勢隨意,目又落在金妙的臉上。
金妙也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掀開尼爾的病服,抬手按在他的腹部。
指尖準地落在傷口邊緣,兩個人皮的溫度融在了一起。
金妙一邊輕輕按,一邊說:“昨天也是一號,說明什麼?”
尼爾這次跟著問:“說明什麼?”
金妙沒什麼緒的聲音傳來:“說明我1號休息。”
說完,金妙略微抬眼。
這一抬眼,才發現尼爾沒有再看。
他的視線垂落,死死盯著他自己的腹部,傷口位置。
也是,沒人會比病人自己更在意這傷什麼時候能好全,什麼時候能回到那個只有硝煙和殺戮的世界里去。
金妙收回手,指尖殘留著對方皮糙的紋理和溫的熱度。
直起,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了幾行,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響聲,在這死寂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恢復得已經很快了,”低著頭,聲音平靜地告知,“雖然傷口很深創口面積也大,但照這個速度,一周後腹部也能拆線了。”
說完,沒等尼爾回應,金妙就又低頭去翻下一頁記錄。
可金妙沒看見,在金妙手指離開的瞬間,高大的男人姿勢依舊半倚著床頭,目卻從腹部移開,追隨著,重新落回的臉上。
對于尼爾來說,日歷是沒有意義的。
數字只是標記任務倒計時或者補給日期的符號,從來不代表“休息”。
在迅鷹小隊,隊友有時候會在沒有任務的時候離開基地,去城里喝酒或者找個地方睡覺,尼爾只會覺得那是浪費時間。
對他而言,能上戰場就上戰場,如果不能,那就訓練。
瘋狂地、毫無保留地折磨自己的,直到疲力竭地倒下。
因為只有于極限痛苦時,大腦里那些常年縈繞的尖、哭喊和炸聲才會暫時被制下去。
安靜,對他來說是一種比炮火更可怕的折磨,會讓他變得暴躁,甚至失控。
現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一個極其討厭的東西。
每月的1號。
昨天,金妙沒來。
從清晨第一縷過窗簾照進病房開始,尼爾就醒著。
他沒,只是聽著走廊里的靜。
腳步聲來來回回,護士接班,清潔工推著拖把車經過,送早餐的車轱轆聲。
但沒有那串悉的腳步聲。
他等到中午,食堂開飯的時間。
他坐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樣快速吞咽著毫無味道的食,眼睛卻死死盯著口。
人來人往,有醫生,有護士,有別的病人,但沒有那件白大褂,沒有那張總是帶著冷靜,卻刺眼無比的臉。
吃完飯後,他鬼使神差地拐去了金妙的辦公室。
門鎖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的門,門板上沒有燈亮,也沒有任何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那只垂在側的手微微收,像是想抓住什麼。
他忍住了踹門的沖。
他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只是一扇門鎖著,他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了他的口。
他轉離開,腳步聲比來時沉了一些。
尼爾轉回了病房,一路踩著樓梯往上走。
他的耳力極好,所以,剛踏上二樓樓梯口,耳邊就傳來了護士站那邊低的談聲。
“……真的假的?喬醫生居然都被拒了?”
“千真萬確,我親耳聽到的。喬醫生說要帶金醫生去看那個最近上映的天電影,結果金醫生直接就拒絕了。”
“嘖,我就說嘛,金醫生怎麼可能對異興趣。上次神科的主任給送鮮花,不是也沒接嗎?”
“哎,要是金醫生真的不喜歡男人……你們覺得我怎麼樣?”
一個稍微年輕點的聲音了進來,帶著點玩笑和認真的憧憬:
“我可是很崇拜金醫生的,做手那手法簡直帥炸了。如果金醫生喜歡生,我可要追了。”
接著是一陣低的起哄聲。
笑鬧聲還在繼續。
尼爾站在樓梯的拐角,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了。
他停在樓梯拐角,半個子藏在影里。
那雙金的眼睛在暗瞇了起來,像鎖定獵的猛。
他沒聽懂什麼是“喜歡”,也沒聽懂什麼是“追”。
但他聽懂了關鍵詞:金醫生。
還有那個喬醫生。
尼爾記得那張臉,看著就讓人想揍一拳。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群小護士還在嘻嘻哈哈地討論金妙的喜好,討論誰更有機會。
那種嘈雜的聲音混合著他腦子里原本就存在的戰場的回響,幾乎要沖破他的頭骨。
他猛地抬起腳,踏上了最後一階。
隨著他的影出現在樓梯口。
原本熱鬧的談聲果然立刻就戛然而止了,像被刀切斷了一樣。
空氣凝固了幾秒。
尼爾沒有停下,也沒有看們。
他只是面無表地走過,但在經過護士站正面時,視線微微偏轉,像掃描儀一樣,冷冷地掃過了那個剛才說要“追金妙”的小護士。
那個年輕的護士瞬間僵住了,臉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病歷夾差點掉在地上。
護士站里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在瘋狂地寫字、整理東西,沒人敢發出一點多余的聲音。
直到尼爾走進病房,沉重的關門聲響起,那低才從護士站散去。
尼爾回到病房,反手關上門。
他不懂。
他不懂人類這些復雜的規則。
但他知道,那個喬的男人不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護士也不行。
誰都不行。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已經停滿車子的停車場。
昨天金妙就是從這里開車走的,車尾燈消失在夜里。
………………
金妙說完那句“一周後拆線”,見尼爾還是像塊石頭一樣杵在那兒,視線沉甸甸地在臉上,半點反應都沒有。
病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儀運轉的嗡鳴,還有尼爾過于沉穩的呼吸聲。
面無表地合上記錄本,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響,像是某種儀式結束的信號。
轉,朝門口走去。
可手剛進白大褂口袋,指金妙腳步頓了一下。
轉過,又重新走回尼爾面前。
尼爾還坐在床沿上,坐著的姿態和站著幾乎沒有區別。
量著實有點不講道理了,兩米多的骨架即使折了一半,高度依然近金妙的視線水平。
金妙甚至不需要怎麼低頭,只需要微微放下視線就能和金的眼睛平齊。
尼爾沒有,那雙金的眼睛從面罩上方看著,像是在等開口,又像是本沒有在等,只是看著而已。
金妙看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很急躁。”說。
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金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這張被黑面罩遮住大半張臉、幾乎沒有說過幾句完整話,甚至連肢語言都得可憐的人上看出緒的。
可就是覺到了。
尼爾沒說話,只是那雙眼睛微微了一下。
金妙沒等他回應,手過去,指尖勾住了那層遮住他下半張臉的黑面罩邊緣。
把面罩掀了上去,卡在鼻梁。
黑的覆面離開尼爾的下頜和,線條冷的暴在空氣里。
金妙沒給尼爾反應的時間,另一只手已經從口袋里取一顆糖,抵到了他的邊。
“張。”說。
尼爾下意識地張,含住了那顆糖。
然後,金的眼睛微微睜大。
甜味在口腔里瞬間炸開,不同于米花的甜膩,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金妙看著尼爾的表變化,把口袋里的糖盒整個拿了出來。
塑料盒,明的,五六的糖塊在一起,在日燈下泛著一層潤潤的。
拉起尼爾的手,把他的手翻開,掌心朝上,然後將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裝滿彩糖塊的明盒子,放進了他的掌心里。
“覺得不爽就吃糖,”金妙說,“這是能騙過大腦的安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