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妙在貨架之間又轉了一圈,手指從一排罐頭邊緣過去,最後拿了幾盒速食罐頭。
鐵皮在掌心涼的。
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自己決定要不要再拿點什麼,然後收回了手,走向柜臺。
年正在失神地盯著某一,覺發呆有一會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在金妙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放在柜臺上的罐頭盒上,開始一個一個地計算著價格。
年的作不算快,低著頭,目卻時不時地朝金妙的方向偏一下,像是在看又不敢被發現的。
金妙沒有看他,手指搭在柜臺邊緣,看著外面漸漸大亮的天空,等著。
“姐姐不是住在附近的嗎?”
年終于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年人特有的直白,尾音微微上揚,“之前沒有見過姐姐呢。”
聽到聲音,金妙轉頭抬眼看他。
年的耳朵尖有一點發紅,金妙轉過頭來,他反而快速地低下頭不敢跟金妙對視,掃條形碼的作慢了半拍。
“我不經常出來而已,”說,“算好賬了嘛?”
年愣了一下,手上的作加快了一點,把金妙買的東西裝進袋子里,報了個數字。
金妙低頭拿錢,遞過去的時候,年的手指,猶猶豫豫了一會,才接過去。
“姐姐,”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急了一點,“要不要加個聯系方式?我們家最近有送貨上門的服務。”
他抬眼看,目亮亮的,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句話,“如果姐姐不怎麼出門,可以選擇貨,給你送到家。”
聽起來確實是個不錯的服務。
金妙確實會不到迫不得已,不下樓。
冰箱空了也不想去補。
如果能夠送貨上門,確實很適合。
但不想又讓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哪里。
更何況,男孩眼里赤的熱和有些刺眼,像一盞調得太亮的燈,直直地照過來,讓金妙意識地想躲。
“不用了,”金妙說,聲音不重,但也沒有留余地,“謝謝。”
金妙轉要走。
後的聲音又追了上來,年的嗓音比剛才更急了,“姐姐,要不要嘗嘗這個糖?新到的,我請你。”
金妙回頭,看到他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包糖,明的袋子,里面是橘和的糖塊。
金妙微微嘆了口氣。
低頭,從自己口袋里拿出剛才買的那盒水果糖,明的盒子,彩糖塊在一起,舉起來,朝他晃了一下。
“不用了,”金妙說,“我有糖了。”
年舉著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了下來。
他的目在手里的糖盒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看著。
“好吧,”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沉了沉,“那姐姐慢走。”
金妙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鈴鐺在門框上響了一聲,走到晨里,手里攥著那盒糖,指腹著塑料外殼的邊緣,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回了口袋。
天已經徹底大亮了,那種灰藍的調子被替換了刺眼的、毫無遮掩的日。
金妙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以後再也不會在這個點來這家超市了。
并不只是因為那個熱過頭的年,還因為清晨的太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這樣的明亮會放大眼底的烏青,會把狼狽的失眠痕跡照得一清二楚,讓覺得自己像個在白天游的幽靈,格格不。
回到家,金妙把速食罐頭和藥膏隨手扔在餐桌上。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冰箱運作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打開櫥柜,拿出一個勺子,又從購袋里挑出一個午餐罐頭。
“咔噠”一聲,開罐的齒劃過鐵皮邊緣。
金屬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尖銳。
金妙掀開蓋子,一咸腥的味撲面而來。
甚至沒有加熱,就這麼端著罐頭,坐在餐桌旁,機械地往里送。
其實旁人要是這麼天天吃,早就吃膩了,甚至會吃吐,再也不想見到鐵質罐頭類的食。
但這種單調的、重復的飲食模式,對金妙來說卻是一種負擔的減輕。
本就沒怎麼有食,食對而言,從來不是,而僅僅是一種維持生命運轉的必要燃料。
只要能保證糖穩定,能讓有力氣站在手臺前,吃什麼、怎麼吃,都無所謂。
看著勺子里那塊紅的,腦子里閃過上次買的速食面。
結果到現在,剩下的一包還在柜子里放著。
吃完最後一口罐頭,金妙把空罐子推到一邊,沒有立即起,就這麼保持著坐姿,盯著那抹油膩的殘漬發呆。
手從桌上的超市袋子里出那個明糖盒,打開,捻起一顆水果糖。
金妙把糖放進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間在口腔里炸開,像一顆微型炸彈,把那種罐頭帶來的沉悶一掃而空。
可是,這悉的甜味剛在舌尖蔓延,金妙的卻猛地僵住了。
莫名地想到了尼爾。
想到了坐在病床上,戴著面罩,里嚼碎水果糖的聲音。
“咔嚓。”
聲音在金妙的腦海里異常清晰,甚至帶著回響。
伴隨著那個聲音出現的,是他那雙金的眼睛,和他那句低啞的、像野磨牙一樣的——“我的牙很”。
里的酸甜味,突然變得粘稠、窒息,甚至帶著某種危險的侵略。
金妙眨了眨眼,瞳孔微微收。
猛地站起,甚至沒管椅子刮地板的刺耳聲,快步沖進洗手間。
對著馬桶,把那顆還沒完全化開的糖吐了出來。
糖塊落水中,隨著沖水閥按下後的漩渦,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妙看著馬桶里旋轉的水流,面無表地打開水龍頭,接了滿滿一杯溫水,漱了漱口。
然後,拿起牙刷,上牙膏,開始用力地刷牙。
薄荷味的泡沫在里堆積,辛辣且冰涼,瘋狂地沖刷著牙齒和舌苔,試圖洗掉那殘留的甜味,也試圖洗掉腦子里那個不該出現的畫面。
金妙刷得很用力,牙刷在牙齒上發出急促的“嘶嘶”聲,像是要把那層味覺記憶連同牙釉質一起磨掉。
直到里只剩下滿口的麻木和薄荷的刺痛,才停下來,看著鏡子里那個角沾著白沫的人。
金妙關掉水龍頭,用巾了臉。
窗外,已經灑滿了半個客廳。
可覺得冷。
那顆糖沒了,但那個聲音,那個眼神,似乎已經像病毒一樣,留在了的里。
更可怕的是,馬上就要上班了。
金妙盯著鏡子里的自己,臉在白熾燈下顯得愈發蒼白憔悴,眼底下的烏青像是一層不掉的灰。
機械地梳好頭發,扎了一個低低的馬尾,把所有的碎發都塞進發繩里,讓自己看起來盡量利落、專業。
穿上那件洗得發的大,圍巾一裹,金妙推門走了出去。
路上的車流開始擁堵,喇叭聲此起彼伏。
金妙握著方向盤,車速明顯比平時慢了許多。
甚至有好幾次在綠燈亮起時遲疑了一秒才踩下油門。
仿佛只要開得夠慢,時間就會流逝得更慢,就可以不用面對醫院里那張白的病床,不用面對那個男人。
到了醫院,停車場里已經滿滿當當。
金妙把車停好,卻沒有立刻下車。
在駕駛座上坐了足足五分鐘,看著大樓里進進出出的白大褂,心里涌起一想要逃避的沖。
直到早班接的時間快過了,才推開車門,慢吞吞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世界仿佛被隔絕在外。
金妙坐在辦公椅上,并沒有立刻換服或者拿病歷夾,而是盯著桌上的臺歷發呆。
指針一格一格地走,每一聲滴答都像是在催促。
磨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已經從桌面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金妙才終于站起,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手去握門把手。
就在打開自己辦公室門的瞬間,對面那扇閉的門也同時被推開了。
喬醫生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咖啡,見到金妙,臉上立刻堆起了一貫溫和的笑容:“金醫生,早啊。好巧。”
金妙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干:“早。”
“我還以為你早早就去查房了呢。”
喬醫生喝了口咖啡,目在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的疲憊,但很快又移開,語氣輕松地說,“看來今天金醫生也起晚了。我還有速沖咖啡,需要嗎?”
“不用了,謝謝。我正準備去查房。”金妙應了一聲,邁步走出辦公室。
剛邁出一步,卻不控制地晃了一下。
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像是有冰冷的鐵在攪。
下意識地手扶住門框。
喬醫生已經走到了側,關切地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金妙搖搖頭,咬著牙把那痛意下去。
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喬。
那一瞬間,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讓喬去幫自己查房吧。
就這一次,哪怕欠他一個人。
可是這個念頭剛冒頭,就被狠狠地掐滅了。
接不了。
一無所有,沒有背景,沒有家人,甚至沒有一個正常的社圈。
拿什麼還別人的人?
人債是最貴的,付不起。
也討厭,跟人有了藕斷連的聯系,哪怕是件小事。
哪怕院里的醫生,都在互相幫忙。
金妙看著喬那張關切的臉,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強撐著直起,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沒事,謝謝。”
直到喬醫生點點頭,轉離開了走廊,金妙才松了口氣,整個人虛地靠在墻上。
剛才那一瞬間的疼痛過後,一溫熱的暖流不控制地從深涌了出來。
金妙僵在原地,隨即反應過來。
一向不準時、全看心造訪的生理期,終于是找上門了。
金妙重新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快步走進里面的衛生間。
收拾妥當後,金妙看著鏡子里那個臉慘白的人,冷水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可肚子里的絞痛和手腕上的痛織在一起,讓幾乎站不穩。
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好白大褂的領口,把所有的脆弱都塞進服底下,這才再次推開門,走向住院部。
走廊很長,燈很冷。金妙一步一步地走著,像是在走向刑場。
但必須去。
因為是醫生,有病人在等著。
住院部走廊里彌漫著早晨消毒水和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氣息。
金妙踩著臺階一步步往上走,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腹部有一陣若有若無的酸脹,從下腹地往上泛,不尖銳,但持續地在。
剛上最後一階臺階,抬眼,就看到走廊盡頭那道門框里站著一個人。
山一樣,面罩遮著臉,金的眼睛著來的方向。
見到的影出現在樓梯口,他這才像是完了什麼確認似的,轉進了病房。
金妙腳步頓了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扇關上的門上移開,朝走廊盡頭走去。
路過護士站時,幾個小護士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見到金妙,們像是松了口氣的樣子,其中一個低聲音嘀咕了一句:“……終于進去了,剛才站在那兒快一個小時了,嚇死我了。”
另一個趕扯了扯的袖子,幾個人這才收斂了神,紛紛對金妙打招呼:“金醫生早。”
金妙點了點頭,輕輕勾起角算是回應。
推開門,病房里的線比走廊里亮了許多。
尼爾沒有坐在床上,而是倚靠在沙發上。
每次看到這畫面,都讓人覺得沙發對他來說太小了。
兩條長無安放,只能大大咧咧地岔開,膝蓋幾乎頂到了茶幾的玻璃面。
尼爾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
“今天晚了。”他說。
聲音是那種慣有的沙啞,聽不出什麼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那雙眼睛卻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得金妙有些不過氣。
金妙避開他的視線,徑直朝床尾走去,去拿掛在床頭欄桿上的記錄夾。
翻開夾子,看上面的數據變化,開口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且職業:
“這才是正常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