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希當年和他一起吃過飯,還一起爬過小香山。
爬完小香山回學校的路上還順道去了人家地里的紅薯,那種小小的板栗薯。
半沙的土質,極松,秧子往上一提溜,一嘟嚕一嘟嚕小紅薯就都帶了出來。
越拔越帶勁,結果刨了太多,沒法帶,就這個男生提議原地在河子里攏些雜草樹枝,直接把紅薯烤了吃。
那一次,王以晴不在。
易栩生邀的,這個男孩子帶了他們系的另一個孩子。
四個人,在河籠了一堆火,待樹枝變為灰碳時,把紅薯一個個地埋了進去。
然後,他們并排坐在河邊,靜靜地看著河水。
梁小希雖沒能想起來他的名字,但里卻蹦出來了另一個人的名字:汪曾祺。
“對,對,汪曾祺。”
男人很興,是多年後和自己曾經的伙伴偶遇時那種興,驚訝,激。
他當年很喜歡作家汪曾祺的散文。
那個晚上他說,吃完這頓烤紅薯他回去高低也模仿汪曾祺寫一篇散文。
易栩生說他是計算機系里散文寫的最好的學生。
“日日有小暖,至味在人間。”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
“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它們很溫暖,我注視它們很多很多日子了。”
“一個人的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都去嘗一嘗。”
……
汪曾祺筆下的文字他張口就來,他說汪曾祺用極簡的筆,就能寫出如同被水洗過一般的文字,帶著洗滌一切人間世俗的力量,平淡中帶著歲月靜好……
“你要是覺得自己扛不過去了,就去讀汪曾祺的文字。”
那晚就在他的極力推薦下,梁小希回去就下單買了一套汪曾祺的人間三部曲。
現在好了,座位也不用換了,梁小希還在靠窗坐。
他們聊了很多,覺聊得全是憾。
他說後來學校調宿舍,他和易栩生分別去了不同的宿舍,關系竟漸漸淡淡了,現在連聯系方式都沒有了。
他說他沒有追到那個自己喜歡了很久的孩子,自己已經好久都沒有讀汪曾祺的書了,生活也是一堆麻。
他問梁小希過得怎麼樣?
梁小然說也是,一堆麻。
他又問後來易栩生追到了沒。
梁小希搖頭,說他後來和王以晴在一起了,還特別糾正了他,說易栩生從沒有追過。
“王以晴?”
聽到這個名字時,他正笑著說話的臉突然僵住,角還翹著半道沒來得及落下的弧度,笑意卻以眼可見的速度從眼底褪得一干二凈。
這狀態都有點嚇住梁小希了。
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問道:“王以晴怎麼了?”
“不是……”
男人言又止。
連忙補充解釋道:他們現在好像已經分手了,不在一起了。
男人長舒一口氣。
梁小希又追問:王以晴怎麼了?
“就是個拉皮條的。”
“拉皮條?”梁小希驚得出了聲,周圍的人甚至都朝這邊看。
“拉皮條”的意思是懂得的。
他說王以晴拉皮條在全校暗線里都是出了名的,師大的孩子多,這就更為提供了便利。
有些孩子為了錢還主去找求包養對象,手里有很多男人的資源。
“大學生未經世事,干凈又好哄騙,有錢的老男人更喜歡學生款。”
“也不知道那些被包養過的孩子後來後悔了沒,為了幾件漂亮的服,幾頓漂亮飯,三兩只口紅,一兩個包而已就把自己賣了。”
“更搞笑的是,如果你有男朋友也沒關系,有些男人專門求刺激,男朋友一三五,他就二四六唄。”
“當然,有些高質量的男人看上的獵,王以晴也會主爭取,積極撮合,從中能拿到不菲的介紹費。”
“每到周末,學校門口停的車子有一多半都是王以晴貢獻的GDP。”
……
梁小希怔怔地看著眼前男人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尾紅得發燙,上牙無意識磕在下牙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響,手里本來攥的手機“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男人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再一抬頭,他看見了已經淚流滿面的梁小希。
抖著聲音問:“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男人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闖禍了,他閉得的,一字不吭。
“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梁小希又問了一遍,咬牙切齒的。
男人有氣無力地回:“我有次在包廂門口聽見了和那些老板們的聊天,稔地和他們搞價要回扣。”
梁小希扭過頭,不再看他了。
車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飛馳的列車卷著風雨在往前沖。
梁小希覺得自己整個的青春,全部的人生,全都被王以晴毀掉了。
在昨天失去了老公,于今天又失去了閨。
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就是宋允知在外面養著的人了。
實在不想承認自己是個小三兒,還是個不圖錢,天真地以為遇到了真,已經給別人生過孩子的小三兒。
因為,宋允知就是王以晴三番五次拉去見的男人。
那時王以晴已經不掃廁所了,在一個商K里賣酒,說酒水的提很高,已經可以偶爾請全宿舍的孩子喝水了,的品也慢慢上了檔次,還用上了TF的口紅……
那晚,說來例假了弄臟了服,梁小希給送換洗的服。
就是在那天,在這個商K里第一次見到宋允知。
他有一個商務宴請,那晚他買了王以晴許多的酒。
當然,王以晴也陪著喝了許多杯。
梁小希從不知道王以晴這麼能喝,也從不知道的工作竟要如此低三下四地陪著笑臉,把漂亮話說盡。
很心疼王以晴。
于是,就一直站在門口等王以晴,生怕喝醉被人吃豆腐占便宜,想等下班同一起回宿舍。
觥籌錯中,看到宋允知一直在朝自己看。
那時,以為是,是一見鐘。
現在想來,只是宋允知的獵罷了,能出商K的男人怎麼能拿得出心心念的啊!
獵人果然很,在千里之外找個孩子養著,原配找都找不到。
此時,恐怕也只有家里最底層屜里的那兩本結婚證,還在強撐著梁小希。
倔強且固執地幻想,我和他是領過證的,況總不會太糟糕的。
男人是在武漢站下的,他說他出差。
梁小希依舊沒有回頭。
列車真正停下來時,莫名地,抬頭,他轉頭回。
滿臉抱歉。
兩人目相撞的瞬間,梁小希仿佛聽見自己的整個青春,在車廂里重重地響了一聲。
終于想起來他的名字了,蘇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