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知說王以晴窮瘋了，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長大有記憶後的第一次哭。
為了攢上大學學費和生活費，暑假兩個月跟一群五六十歲的老婦們，除了下雨不能下地，日日凌晨3點半起床，去給人家打煙葉。對煙油過敏，即使大夏天的穿著長袖長，把臉和脖子捂得嚴嚴實實的，但上還是大片大片地起疹子。
和那些長年干力活的人們一樣，打完煙葉，再一捆子一捆子地背到地頭，也從未哭過一回，因為一天可以掙一百塊錢。
一個人孤孤零零地坐火車拎著個手提袋來學校時沒有哭，申請助學貸款開三方證明時沒哭，勤工儉學掃整棟教學樓的廁所沒哭，在商K里賣酒陪笑被人吃豆腐也沒哭……
但，宋允知說窮瘋了，這直接中了的痛點。
王以晴真的是窮瘋了。
能來到這所學校同梁小希們住在一個宿舍，覺得已經用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可偏偏就是這晚，被宋允知拒絕後到宿舍時，六人間的生宿舍，有些有些。
老大正在和另一個城市讀大學的男朋友煲電話粥，老二抱著吉它坐在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彈著一曲不太的曲子，老三在鏡子前試新買的服，一學就立志要考研的老四戴著耳機在聽英語，王以晴是老五。
最小的梁小希在干什麼呢？
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的拆快遞，順快遞，一個超大號的泡沫箱子，外面纏著厚厚的黃寬膠帶。
包的這麼用心，王以晴還以為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或者稀罕件呢。
好不容易撕掉膠帶，泡沫箱的蓋子一掀開，梁小希立即興地大起來。
“啊，還是媽媽懂我！”
手舞足蹈的。
全宿舍的孩子都圍過來看。
媽媽給寄了一箱子的荷花。
的確，王以晴也看到了，就是一箱子的荷花。
那些心挑選過來的荷花骨朵兒用隔熱鋁裹了一層又一層，氣泡也是墊了一層又一層，箱子里的六七個冰袋到貨時還凍得邦邦的……
爸爸還親手寫了卡片：荷塘花開，念你如常，折幾枝寄你，共賞夏。
全宿舍的孩子都在嚷嚷著說梁小希你父母好浪漫啊，躍三百公里就只為了給寄一把荷花……
那一刻，王以晴的嫉妒心到達了頂峰。
的父母別說花好幾十塊錢給寄一把不能吃不能用的荷花了，大字不識的他們連鎮上的快遞點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一個瞎子，一個瘸子，靠著撿廢品和低保把和弟弟養大了。
和弟弟是雙胞胎，也可能是妹妹，弟弟是哥哥。
因為孩子是瞎眼媽媽在家里生完了，被鄰居聽見嬰兒啼哭後才在慌中送到醫院的。
鄰居們都說孩兒早懂事兒，能幫襯父母，讓當姐姐好。
的確如預言一般。
弟弟中考那天，在考場外跑了。
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
他走時給王以晴留了字條，他說這個家讓他窒息，他說他初中三年在學校食堂從未放開肚皮吃過一頓飽飯，他說他不想一輩子被這個家拖死，他要離開，他讓王以晴學上得差不多了也趕跑吧…….
王以晴家里沒有房子，他們從小到大都是住在一個極簡陋的窩棚里，在門口的天場子里用一個廢棄的油桶當灶臺做飯。
那瞎眼媽媽和瘸爸爸把省下來的每一塊錢都攢著給和弟弟上學，一心想要把兩個孩子托舉出去。
即使是這樣，也沒能阻擋弟弟的離家出走。
貧窮，才是真正的痛苦。
什麼呀呀理想啊追求啊，在真正的一貧如洗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就在宿舍的孩子們歡天喜地地從泡沫箱里挑選荷花時，王以晴就倚在門口，冷眼看著幸福又快樂的梁小希，給宋允知發了條信息。
“我同意合作，五萬，我要現金。”
不想自己有什麼把柄被宋允知抓住，他曾半要挾半震懾地說現在的行為是犯法的，搞不好就是要吃牢飯的。
很快，對方回了信息：“可以，但你得先把易栩生從邊撬走。”
王以晴不由得笑了笑，立即回復：“合作愉快。”
對方也秒回：“合作愉快。”
五萬塊錢，再加上之前攢的萬把塊錢，可以給家里蓋兩間房子，不雨不風的房子。
值，真的很值。
宿舍里，梁小希在，讓趕來挑幾枝荷花拿瓶子起來。
決定金盆洗手，往後只在商K里正經地賣酒。
王以晴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這個決定，那五萬塊錢，本來就是要回家給父母蓋房子的。
那個暑假，他們一家睡在院子里，滿天的星星。
商量著要拉多垛子的磚，買多噸水泥鋼筋，如果可以話再蓋個小偏房當廚房，這樣下雨做飯也不怕了。
睡前，王以晴枕著媽媽的胳膊，說天天的星星好亮好亮的，月亮里的桂樹也枝繁葉茂的。
誰知，媽媽竟說小時候也見過天上的星星，還會認牛郎織星呢！
那一刻，王以晴無疑是震驚的。
連爸爸都說媽媽是先天失明，打娘胎里帶的。因為記事起，媽媽的眼睛就總是蒙著一層霧，辨不清眼前的人影，連走路都要靠竹棒木探路的。
生怕驚了媽媽，直地躺在竹連子上一不。
又小心翼翼地問：“媽，你小時候除了看見過星星還看見過啥？”
“看見過飛機，直升機，飛得好低低的，像是我手就能夠得到的，聲音還大的駭人。
……
家里的房子沒有蓋。
第二天，天不亮，王以晴就帶著媽媽去了省里最好的眼科醫院。
“玻璃大量積，眼睛部像灌滿水，所以就看不見了。”
“所幸的是視網、視神經沒有發生不可逆損傷。”
“玻璃切割手，清除積，有恢復視力的可能。”
……
王以晴媽媽的眼睛前後一共做了兩次手，加上住院吃喝來回加路費，五萬塊錢雖沒花完，但也所剩無幾了。
手很功，一只眼睛的視力恢復到了0.6，一只0.5。
媽媽能看見了，這在以前是全家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是王以晴人生里頭一回，完全憑著自己的能力扭轉了家庭的困境，這份靠自己拼出來的就，滾燙得能焐熱往後所有的貧窮日子。
第一次，向父母承諾日後一定會把弟弟找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