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采兒抬起頭,再看了眼青磚碧瓦的深宅大院,而後拖著腳步,一步一步離開。
離開衛國公府後,甘采兒并沒有沿路返回城南,而是去了城東。
此時,大雪已停,但天空仍灰蒙蒙一片,遠有黑雲頂,似乎正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雪。
從城西到城東這一路,甘采兒走得更慢,得更厲害,一呼一吸之間,似有冰碴子割著嚨。
有那麼一瞬,似乎覺得自己永遠都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但憑著一執念,終是在傍晚時分,甘采兒一步一挨地挪到了翰林大學士,當今太傅大人蘭亭舟的住。
拐到蘭府的東北角,手叩響角門。
“嘎吱”一聲,門開了,出一張滄桑的臉。
“夫人,您來了。”
“章伯,可別再這麼。我早就不是這里的夫人了。”甘采兒了擺,局促地站在那里。
蘭家老僕這一聲“夫人”,讓愧難當。想當年,是親手背刺蘭亭舟,讓他淪為全京都最大的笑柄,讓他面掃地,還差點影響到他仕途。本是沒臉再來蘭府,但......
“夫人是來看小姐的吧?”
甘采兒點點頭。
“小姐在小花園堆雪人呢,說要堆一院子的雪人,現在應該還沒離開。”
“謝謝章伯。”
甘采兒道完謝,門路往宅子里走。
蘭府不大,沒走多久,甘采兒就在花園里看到那個小小的影,上穿著紅滾邊錦袍,正歡喜地在園中蹦蹦跳跳,很是活潑。幾個婢忙不迭地跟在後護著,生怕摔著。
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孩,正是甘采兒的兒,孟芙。
甘采兒躲在假山後,近乎貪婪地看著孟芙,看拿小鏟子鏟雪,看堆雪人,看與婢們打雪仗,看輸了撅著耍賴......
甘采兒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放不下。
直到,一道清婉的聲音響起。
“芙兒,你在雪地里玩了一下午,該歇一會了。”
隨著這道聲音,一位婦緩緩走進花園。
一白狐大氅顯得既雍容又清雅,後跟著一位嬤嬤和兩位婢,們舉止謙卑恭敬,一看就規矩極好。
孟芙見到來人,扔了手里的小鏟,開心地撲過去,氣氣撒著:“母親~~~我再玩會兒唄~~~”
婦人蹲下來,掏出手帕,細心地給孟芙拭額頭的汗,聲道:“你今日玩得太久,當心著涼。若沒盡興,明日再來便是。”
“哦~~~”孟芙雖不太甘愿,但仍是乖乖點頭。
甘采兒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又酸又,還有一羨慕。沈雲㬢這樣的,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骨子里出的端莊嫻雅,從容大氣,是幾輩子也模仿不來的。
由來教養芙兒,應是再好不過,總比芙兒跟著聲名狼籍的自己好上千百倍。
甘采兒抹了抹眼淚,強下心中不舍,轉頭往角門走去。臨出門前,掏出一個嶄新的荷包遞給章伯。
“章伯,這個荷包煩勞你找個機會給芙兒。只是,別告訴是誰給的。還有......”
“老奴省得,夫人來過的事,斷不會讓任何人知曉。”章伯很了然地接口。
甘采兒激地看著章伯。能來看兒一眼,全賴這位昔日老僕給行方便,打掩護。
接著又從懷里拿出一件東西遞給章伯,是一雙棉護膝。
“我紅不好,針腳難看,但好在這護膝結實保暖,還你老人家不嫌棄。”
“這,這,哪里使得呀~~~”
不待章伯推拒,甘采兒將護膝塞到他懷里,然後轉出了角門。
此時的天,已經泛黑,不是夜將近的黑,而是黑雲城的黑。
甘采兒從蘭府出來,站在街口,著街上家家戶戶出的燈火,聽著各家熱鬧的笑語,突然之間,竟不知自己該往去往何。
今日是年三十,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可何是的家?
天地之間仿佛沒一個地方真正屬于,也沒有一個家等著歸。
甘采兒落寞而疲憊地往城南走去。
甘采兒剛出角門不久,一個欣長的影走到章伯近前。
“走了?”
“回大人,夫人見過小姐後,就走了。”
“嗯。”
蘭亭舟淡淡應了聲,卻站著一直沒走。
章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見後者目停在自己手上。章伯低頭一看,手上正拿著一只荷包和一雙護膝。
于是,他朝自家大人舉起兩件東西,笑呵呵道:“荷包是夫人送給小姐的,護膝是心疼老奴,給老奴寒的。夫人真是有心了。”
“呵,做工如此糙,也敢拿來送人。”蘭亭舟冷聲。
說罷,他解下腰間的玉佩,遞給章伯。
“將玉佩拿去給芙兒,至于護膝,你去賬房領點銀子,自去買一套好的。”
而後,章伯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大人拿走了小姐的荷包和自己的護膝。
章伯著玉佩,一臉無語。
“今年天寒,讓人多送些銀炭和棉過去。”
遠遠的,傳來蘭亭舟清冷的聲音。
另一邊,甘采兒快到城南時,“轟!”地一聲巨響,天空忽地起炸雷!
甘采兒驚得一下摔倒在地,腳踝驀地傳來鉆心的疼痛,再也不了一分。
隨著巨雷響起,天空仿佛被撕開一道口子,狂風裹挾著雪粒,兇猛地襲卷了整個京都。一時間,天地之間飛雪漫天,風怒號,卷起層層雪浪......
暴風雪來了。
迎著撲面而來的狂風冰雪,甘采兒極為艱難地向前挪著。可沒過片刻,就被凍得沒了知覺,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氣。
癱倒在雪地里,微微睜開眼睛,著黑沉沉的天,怔怔地,不言不語。慢慢地,手腳漸漸冰涼,目也散去。
在最後一抹意識消散前,甘采兒想,自己死在此,竟是連座墳都沒有,哪怕是座荒墳也好呀。
回這一生,真是可笑、可悲、失敗又荒唐。
而此時的皇宮,卻在熱鬧又溫暖的歌舞升平中接到一份急報,傳出一個讓整個京都震的消息:早在戰場上陣亡,已土四年的衛國公,詐尸了!
“宣!快宣!”景和帝興道。
與此同時,甘采兒終咽下最後一口氣。
狂風吹過,暴雪徹底將掩埋。
只余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甘采兒死了,死于景和二十年,大年三十這日。
孟煜也于這一日,終于完詐死敵的重任,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