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準備好的滿腹說辭,連同那份刻意營造的冷淡,全被這溫一刀堵在了嚨里。
他愣在原地,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古板無趣,不就引經據典,勸諫他不要“沉迷聲”的安臨昭,今日怎麼轉了?
不是應該立刻向母後哭訴,指責他沉迷,不顧祖宗禮法嗎?
就連旁邊準備隨時煽風點火的趙人也愣住了,心準備好的,諸如“皇後娘娘莫要怪罪陛下,都是臣妾不好……”之類的臺詞,一句也沒能派上用場。
太後見狀,雖覺詫異,但臉不由緩和了些許。
安臨昭就像沒看見他們的錯愕,目又轉向趙人,笑容愈發和善親切:“妹妹真是心,這麼早就陪著陛下來給太後請安,真是辛苦了。有妹妹這樣溫可心的人在一旁細心照顧陛下,本宮也就放心了。”
趙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夸贊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干地道:“皇後娘娘謬贊了,伺候陛下,這是臣妾應該做的。”
晏楚看著眼前大方得,言行舉止無可挑剔的安臨昭,完全不著頭腦。
他帶趙人來,本就是存了心思想氣氣這個總是一本正經,約束他的皇後,看失態。
可非但不生氣,反而如此通達理,甚至關懷備至。
他忍不住試探道:“皇後……當真是賢惠。昨夜,休息得可好?”
他想從臉上找到一強撐的痕跡。
對他假惺惺的關心安臨昭只覺得無比惡心,面上卻寵若驚:“勞陛下掛心,臣妾一切都好。”
又想起了什麼,“日後陛下若再忙碌,遣人告訴臣妾一聲便是,臣妾也好安心。畢竟……”
目灼灼地看向晏楚,“陛下龍安康,才是最重要的,比什麼規矩禮法都重要。”
晏楚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何時變得如此善解人意了,那所謂的“規矩禮法”,不是以往最看重的東西嗎?
太後也了笑意:“皇帝聽見了,皇後如此賢德,是你的福氣。日後切莫再如此怠慢,寒了皇後的心。”
“是,母後教訓的是。”晏楚應下。
趙人在一旁看得暗自咬牙,這皇後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又閑話幾句,晏楚便想著起告辭。
趙人不甘心就此罷休,拿起繡帕掩了掩角,故作天真地笑道:“皇後娘娘真是賢德大度,難怪連那黑石國的王子都對娘娘念念不忘呢。聽說自從三年前宮宴上見了娘娘一面,至今都未曾婚配,直說中原子風華絕代,無人能出和娘娘相比呢……哎呀!”
像是突然意識到失言,驚慌地捂住,怯生生地看向皇帝和太後,“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聽聞,覺得有趣……”
太後的眉頭蹙起,晏楚的臉沉了下來,目冰冷的看向安臨昭。
前世,便是類似的污蔑,安臨昭心急如焚,百般辯解,卻越描越黑,換來晏楚更深的厭棄。
安臨昭沒有看皇帝和太後,目直接落在趙人那張故作無辜的臉上。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安臨昭抬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狠狠扇在趙人的臉頰上。
趙人被打得踉蹌一步,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淚水瞬間涌了上來:“你……”
晏楚怒了:“安臨昭,你放肆!”他下意識將趙人護在後,怒視著,“當著朕和太後的面,你就敢手打人。”
太後恍惚了一下:“阿昭……”
安臨昭甩了甩還在發麻的手,面對天子之怒,非但不懼,反而直了脊梁,直直迎上晏楚的視線。
“陛下,臣妾打的就是這不知尊卑,口無遮攔的賤婢。”
“黑石國是什麼地方,蠻夷之邦,久存不臣之心。其王子私下議論中宮皇後,本就是包藏禍心,大不敬之罪。趙人非但不以為戒,反而在太後與陛下面前,公然將此等污言穢語宣之于口。”
步步,目如刀刮過趙人慘白的臉:“你安的是什麼心,是想暗示本宮與外男有私,污蔑本宮清譽,還是想借此挑撥陛下與黑石國的關系,引發邊陲戰事,亦或是……本就是想搖國本,讓我大晏皇室淪為天下笑柄!”
“本宮為皇後,執掌印,統六宮,自當維護天家面與陛下尊嚴。今日若任由此等居心叵測之言在康壽宮肆意傳播而不加嚴懲,日後這後宮還有何規矩可言,陛下與皇家的臉面,又要置于何地?”
一番話疾言厲,有理有據,直接將個人爭風吃醋提升到了國尊嚴,後宮規矩的高度。
晏楚被問得啞口無言,占住了“理”字,而且是國之大理。
太後看向安臨昭,原本的驚訝變了贊許:“說得好!”
說完目冷冷地看向趙人,又看了眼晏楚:“打的也好……”
趙人嚇得渾發抖,跪倒在地:“陛下,太後,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只是無心之失啊……”
“無心之失?”安臨昭冷笑,“好一個無心之失,若非本宮及時制止,你這‘無心之失’就要釀大禍,看來趙人是平日太過清閑,才總將些捕風捉影的污穢之事掛在邊,陛下,此風斷不可長!”
晏楚看著神凜然,氣場全開的安臨昭,再看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趙人,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趙人言語失當,沖撞皇後,污及國……即日起閉門思過一個月,由淑妃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長春宮門半步!”
“陛下!”趙人難以置信地抬頭。
“帶下去。”晏楚煩躁地揮揮手。
宮人立刻上前,將哭訴的趙人半扶半拖地帶離了康壽宮。
殿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晏楚看著眼前仿佛胎換骨的皇後,心復雜難言。
安臨昭收斂了周凌厲的氣勢,語氣恢復平和:“臣妾一時急,前失儀,請陛下,母後恕罪。”
晏楚只說:“不怪皇後。”
臨走前,晏楚回頭看了眼安臨昭。側臉的線條優,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安臨昭恰在此時抬眼,與他目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