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愣了:“娘娘明示。”
“前兵部尚書,孫斌。”
孫斌,孫良娣的祖父。和戚太傅一樣,三朝老臣,兩朝元老,當年因孫之死,悲痛絕,稱病致仕,從此閉門不出,再不問朝事。
他與戚太傅戚承澤,從先帝朝起便不和。戚承澤是文臣之首,他是武將之首,兩人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幾十年,從未有過一日消停。
“孫老大人……”弄玉喃喃道,“若他知道了他親手帶大的孫,是被戚瑤害死的,那他同戚家,更是不死不休了。”
“咱們就找個合適的時候讓他知道。”
弄玉疑道:“合適的時候?”
安臨昭說道:“以孫老大人的子,若是現在就知道了,必定會立刻去找戚家對質,容易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安臨昭將這份證據妥善收好:“先不急。”
過了幾日,天氣了秋,安臨昭站在儀宮書房的窗前。
“弄玉,凝霜閣今日如何?”
“回娘娘,戚充媛昨夜咳了半宿,今晨送去的冰糖雪梨羹,只用了小半碗便擱下了。銀霜炭按例添足,只是守夜的宮不慎將窗戶留了條,晨起時屋煙氣散了不,但也更冷了。戚充媛發了脾氣,摔了個茶盞,務府已補了新的過去,是前朝窯的薄胎瓷,胎比往常的更脆些。”
安臨昭滿意地點點頭:“太醫呢?”
“周太醫辰時去請過脈,說是肝氣郁結,寒侵,開了疏肝理氣、溫中散寒的方子。藥已抓了,在凝霜閣的小茶房里煎著。煎藥的小太監是個生手,火候總拿不準,不是猛了便是熄了。”
“生手有生手的好,”安臨昭終于轉過,窗外的映著的側臉,一半明亮,一半在影里:“總歸不能讓太過舒心。”
“是,另外,戚充媛三日前托一個灑掃婆子往外遞了信,奴婢依娘娘吩咐,放行了。”
“讓存著點念想才好。”安臨昭走回紫檀木書案後,緩緩坐下,“絕里的人,抓住一稻草,才會用盡力氣。等那稻草斷了,摔得才更狠。戚家那邊,有什麼靜?”
弄玉上前半步,說道:“還有一個多月便是戚太傅六十大壽,府里已開始張羅。”
戚太傅。
上一世,這位三朝元老,曾經的太子太傅,曾是心中為數不多值得敬重的老臣之一。
甚至在安家傾覆,自己陷冷宮時,還曾可悲地幻想過,或許戚太傅會看在往日安老公爺的分上,在前說幾句公道話。
直到後來,戚嵩欺辱致死,那飄零的孤魂看到戚太傅的書房中擺放著幾件本該屬于安家祖宅的賜古玩。
看到刑部給安家定罪的卷宗里,有幾份證詞上全是戚太傅,戚承澤的名字,才恍然驚覺,哪有什麼清流風骨,不過是一匹披著羊皮,貪婪而謹慎的豺狼。
太傅戚承澤,結黨營私,貪污腐敗,賣鬻爵,他的兒子戚嵩,欺百姓,克扣軍餉,通敵叛國,害得商將軍和琮兒戰死沙場。
而且,記得,商將軍曾經上過許多折子參戚嵩克扣軍餉,都不了了之。
上一世戚太傅壽宴前夕,商將軍中了敵軍埋伏,重傷,還好命大,撿回了一條命,卻也廢了一條胳膊。
“壽禮……”安臨昭喃喃自語,“陛下那邊,可有什麼表示?”
弄玉道:“陛下前日賞了一套文房四寶下去,聽說都是庫珍藏。另外,昨日在書房,陛下還跟提了幾句時讀書的往事,三高公公和侍奉的宮太監們全都聽見了。”
安臨昭冷笑一聲:“他倒是會選時候念舊。”
正說著,殿外傳來通傳:“陛下駕到——”
安臨昭面上已換上溫婉得的淺笑,起迎駕。
晏楚今日穿了一常服,玄暗紋長袍,腰束玉帶,了些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閑適。
“臣妾參見陛下。”安臨昭盈盈下拜,姿態順恭謹。
“皇後免禮。”晏楚虛扶一下。
安臨昭引他座,親自斟了杯溫度恰好的雨前龍井,“陛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晏楚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
“皇後,”他終于開口,“中秋節過後,就是戚太傅六十大壽。”
安臨昭適時地出敬重的神:“太傅這可是大事。太傅是三朝老臣,德高重,于國于民,功不可沒。”
晏楚看著,眼神深沉難辨:“是啊,功不可沒……昨夜,朕竟夢回年時,在文華殿東暖閣,太傅手握書卷,為朕講解《尚書·洪范》。”
他稍稍瞇了瞇眼,似在回味,“他說,‘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于帝其訓’。為君者,當立中正之道,為天下準則……那時朕頑劣,還嫌他啰嗦嚴苛。”
他睜開眼,看向安臨昭,“時荏苒,太傅已年近花甲。此番壽辰,朕想格外隆重些。不僅為賀壽,也為表朕對師長的念,對老臣的榮寵。”
想了想:“這壽禮,須得心,皇後素來心細,又有雅趣,可有何建議?”
安臨昭面上卻依舊是恰到好的容。
“陛下重重義,念及舊恩,實乃仁君之風,亦是天下臣民之福。臣妾聽了,也懷不已。”
略作停頓,仿佛在認真思量,“金銀珠玉,雖顯貴重,卻未免流于俗套,難表陛下對太傅學問人品的推崇。古玩字畫,倒是雅致,又能投太傅所好。”
晏楚點頭:“皇後所言甚是。太傅確實雅好此道。”
“陛下,若信得過臣妾,不如將遴選壽禮之事由臣妾來辦,臣妾母家早年也曾收藏些字畫,臣妾自耳濡目染,略知一二。且由臣妾親自辦,更顯皇家誠意,亦是臣妾為皇後,對三朝老臣的一份敬意。”
說得合合理,姿態低,全然是一心為君分憂、敬重老臣的模樣。
晏楚注視著,似乎想從臉上看出一勉強或。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坦的誠摯和溫婉的恭順。
是了,皇後向來最重規矩禮法,敬重長者,與戚瑤不和是後宮之事,與戚太傅無干。
由出面準備壽禮,確能彰顯六宮之主的氣度,也能堵住那些可能議論他因妃嬪之事遷怒老臣的悠悠之口。
“皇後有心了。”晏楚臉上出笑容,“此事便辛苦皇後。務必尋一件既能拿得出手,又合太傅心意的珍品。所需之,可直接從庫支取,或告訴朕,朕來想辦法。”
“臣妾遵旨。”安臨昭起,鄭重福禮,“定不負陛下所托。”
送走晏楚,安臨昭獨自在書房站了許久。
窗外天漸暗,暮靄沉沉,著巍峨宮闕的飛檐。
晏楚要的,是一份能彰顯他念舊、重師恩的面壽禮。
要送的,卻是一份能徹底敲響戚家喪鐘的“厚禮”。
晚上,安臨昭去了太後宮里。
太後正倚在暖榻上閉目養神,安臨昭屏退左右,走到榻前跪下,聲音得極低:“姑母,阿昭有一事相求。”
太後挑眉:“何事需你如此鄭重?”
“請姑母……給商將軍寫一張字條。”
太後坐直子,眼中盡是驚詫:“商玄蕭?你怎會突然提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