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盯著安臨昭權衡片刻,似在掂量這話里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過了片刻,他終于點了點頭沉聲道:“準。三皇子晏珅,即日起移居儀宮偏殿,由皇後親自照看,旁人不得擅擾。”
“陛下!”季修媛膝行兩步,還想再辯,就已被兩名宮人穩穩攙住,扶著站了起來。
臉上淚痕織,脂早已斑駁,眼神慌地瞥向杜玉蘭,杜玉蘭皺了皺眉,移開目,仿佛沒有看見的注視。
安臨昭將一切盡收眼底。在晏楚擺駕離開,眾人陸續散去後,并未立刻離去,而是轉向周太醫:“周太醫,勞煩你將這食盒,連同里面的碟子,仔細查驗一遍。里里外外,任何細微之都不可放過。”
“下遵旨。”
不再多言,轉離開謹訓堂。
回到儀宮,安頓好昏睡的三皇子,又吩咐心腹宮人班嚴加看護,不許任何人私自靠近,這才稍稍松了半口氣。
晚膳前,周太醫來給請平安脈之時,屏退左右,低聲稟報:“娘娘,下按您吩咐,再次細驗了那食盒與皿。點心本確無異樣,但那盛放點心的白瓷碟有問題。”
安臨昭抬眼:“說清楚。”
“此碟釉過于潔白,微臣以特殊藥水拭碟壁,尤其是邊緣與點心油脂接,藥水變。碟胚釉料中,混有極微量的‘苦腸草’。此無無味,單獨使用并無毒,但若遇棗泥、山藥這類溫潤甜膩之,經口涎溫熱,便會緩緩析出輕微毒素。量一次,人或健孩或許只是腸胃不適,但兒弱,或用量稍多,便會引發劇烈嘔吐、腹痛、高熱,狀似急癥。此手法蔽,尋常銀針驗毒本驗不出。若非娘娘吩咐徹查皿,下也未必能立刻察覺。”
安臨昭緘默半晌,開口道:“季知予那個蠢貨!”
周太醫低頭不敢說話。
“此事,除你與本宮,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曉。那碟子,原樣封存。”安臨昭吩咐道。
“下明白,娘娘放心。”
安臨昭示意弄玉:“送送周太醫。”
弄玉引著周太醫往外走,周太醫在門檻外站定,轉過來:“弄玉姑娘止步,送到這里便好。”
弄玉依言停下腳步:“周太醫慢走。”
“秋意一日深過一日,早晚寒氣重。姑娘自己留意添,秋燥易傷肺,晚間煮一盞雪梨川貝湯,你和皇後娘娘都喝一些。”
他說完便拱了拱手,不等弄玉答話,轉快步走了。
弄玉邊出一抹笑意,正要去安排晚膳,卻又頓住腳步,走回安臨昭邊低聲問:“娘娘,待三皇子此番痊愈後該如何安置?貴妃與賢妃娘娘今日的態度,似乎都不愿接手。若長久留在儀宮,恐也非長久之計。”
安臨昭正看著敬事房剛呈上的承幸簿,聽到的話,目沒有離開紙頁:“三皇子的事,我還要再細細斟酌一下,先不急。”
的指尖停在幾個字上面。
“戌時三刻,亥時初刻出,前後不足半個時辰。”
安臨昭抬眼,看向弄玉:“昨夜陛下沒留宿在商昭容那里嗎?”
弄玉點了點頭:“是。聽華清宮那邊當值的說,陛下出來時臉不大好,像是……了氣。”
皺了皺眉:“下次凡是和華清宮,商昭容有關的消息,不論大小,第一時間稟告我。”
弄玉應道:“是,奴婢明白。”
安臨昭著窗外的暮:“你親自去一趟華清宮,把商昭容請來。哦對了,再去小廚房傳話,加做一道糟溜魚片,要勾得亮一些,芡要薄而潤,魚片要,不許有半點腥氣。”
提起商戎,安臨昭心口便泛起一陣綿的酸楚。
重生以來,諸多紛擾算計,讓還沒來得及與這率真坦的姑娘好好說說話,吃頓飯。
上一世冷宮孤寂,風雪夜里,們在一床破絮下取暖,商戎得肚子咕咕,卻還強撐著神,眼睛亮晶晶地跟說:“阿昭,我最想吃糟溜魚片了,魚,湯濃稠,拌著飯吃,我能吃三碗……”
那時只能握著商戎冰涼的手,什麼也承諾不了。後來商戎護著被打死,至死也沒能再嘗一口那尋常的滋味。
安臨昭抬手,輕輕抹去眼角的淚水。過去的事,不想了。這一世,總要補上。
過了片刻,殿外傳來略帶急促的腳步聲,簾子一掀,商戎走了進來。
今日穿了石青箭袖常服,頭發簡單綰了個髻,了支素銀簪,渾上下干凈利落,毫無尋常妃嬪的矯飾。
正要依規矩行禮,安臨昭已先開口:
“免禮吧,坐。”
商戎作一頓,抬眼看向安臨昭,英氣的眉皺了起來:“皇後娘娘是為昨夜的事召我來的吧。”
話雖這麼說,還是依言在安臨昭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是坐姿隨意,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脊背卻依舊得筆直。
安臨昭不接的話茬,只從面前水晶碟里拿起一顆飽滿的紫葡萄,剝去薄皮,出晶瑩剔的果,然後自然地遞到商戎面前。
商戎看著遞到眼前的葡萄,明顯愣住了。
眨了眨眼,看看那粒剝好的葡萄,又看看安臨昭含笑的眉眼,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若就這麼吃了,皇後娘娘會不會又說我沒規矩,回頭罰我抄《誡》,或者打我板子?”
說著,還下意識地抬手了自己的後腰。
安臨昭“撲哧”一聲笑出來:“怎麼,還要本宮喂到你里才肯吃?”
商戎被笑得耳微熱,也不再扭,一把接過葡萄丟進里,囫圇嚼了兩下就咽了。
咂咂,眼睛一亮,干脆手將那一整碟葡萄都端到了自己面前,依舊不剝皮,邊吃邊含糊道:“娘娘今日大方,那臣妾可不客氣了。這葡萄甜,比膳房往常送來的都甜。”
安臨昭看著毫不做派的吃相,心中暖意融融。這才是的戎兒,鮮活、真實、不拘小節,渾上下沒有半分矯飾。
這時,宮人捧著食盒進來布菜,一道芡明亮、澤金黃的糟溜魚片被特意放在了商戎面前,酒釀的香氣混著糟鹵的醇厚,立刻彌漫開來。
商戎鼻子了,盯著那盤魚片驚訝道:“娘娘怎麼知道我吃這個?”
安臨昭夾了一片最的,放到碗里,聲道:“我記得你說過。”
商戎握著筷子,沒,卻忽然抬眼:“娘娘不罰我?”
“罰你什麼?”
“昨夜……我沒伺候好陛下。”商戎說得干脆,話中帶了些許倔強,“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也不會說話。陛下問我為何總是這副打扮,我說‘這樣利索,若是邊境有戰事,我換上鎧甲就能走’。陛下就走了。”
說完,繃子,等著安臨昭的訓斥。
可安臨昭只是靜靜看著,嘆了口氣。
晏楚喜歡的從來都是依附于他的,溫嫵的解語花,像商戎這般率如野馬的姑娘,在他心中,與“子該有的模樣”相去甚遠。
這般子,又怎會得他歡心?
就如同前世的,滿口規矩禮法,木訥古板,最終也只換來厭棄冷落。
“戎兒,在這深宮中,你不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