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予的手停在半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
“起來。”安臨昭轉，走回椅上坐下。
季知予跪著沒。
安臨昭看著，語氣緩了下來。
“珅兒是個好孩子。今日他燒得迷迷糊糊，還念叨著‘母妃’。本宮問他想要什麼，他說，想喝母妃熬的粥。”
季知予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是個蠢的，但你待珅兒的心，是真的。”繼續說道，“從今往後，好生照顧珅兒。莫要再聽信讒言，擾了這後宮的清凈。”
季知予猛地抬起頭。
愣愣地看著安臨昭，像是沒聽明白。
“娘娘......”的聲音發，“娘娘是要......要將珅兒還給臣妾？”
“怎麼？”語氣淡淡的，“不愿意？”
季知予愣了一下，隨即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臣妾愿意！臣妾愿意！”磕了一個，又磕一個，磕得咚咚響，“臣妾謝皇後娘娘恩典！謝皇後娘娘恩典！”
“好了。”安臨昭抬手示意停下，“今日他已經歇下。等明日一早，你把他領回去吧。”
季知予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卻拼命點頭。
安臨昭看著，又加了一句：
“日後好生照顧。本宮會和陛下商議，給珅兒請個好先生。”
季知予的哭聲終于抑不住，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哭得幾乎不過氣來。
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
起，繞過跪在地上的人，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下來。
“季修媛。”
季知予抬起頭，淚眼朦朧地過來。
安臨昭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下次再被人當槍使，本宮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殿門開了又合。
季知予獨自跪在那里，哭得渾發抖。
可那哭聲里，終于有了一劫後余生的慶幸。
晏楚按祖制每月二十二宿于皇後宮中。這日晚膳時分，他踏了儀宮。
安臨昭早已備好一桌清淡雅致的菜肴，皆是按晏楚平日的喜好所備。兩人相對而坐，氣氛雖不熱絡，卻也維持著帝後之間應有的禮節與平和。
“琮兒今日該回宮了吧？”晏楚隨口問道。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輕快卻依舊守禮的腳步聲，簾子一掀，琮兒小小的影出現在門口。他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小臉因運而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看見晏楚也在，他立刻規規矩矩地站定，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給母後請安。”
“起來吧。”晏楚面稍緩，“出去三日，瞧著神了不。可用過膳了？”
“回父皇，還不曾用過。”琮兒老實答道，眼神卻忍不住飄向滿桌香氣四溢的菜肴。
安臨昭笑著招手：“快來坐下，正好陪你父皇用些。”
宮人立刻添了碗筷座椅，琮兒挨著安臨昭坐下，雖坐得端正，但眉眼間的雀躍卻掩不住。
“這一路可好？”安臨昭替他盛了一小碗湯，聲問，“都去了哪些地方，見了什麼新鮮事？”
“好極了！”琮兒興得小臉泛紅，“二舅舅帶我去吃了南街最好吃的糖油果子，還去爬了西山看日出，雲海可壯觀了，我們還去了茶館聽書……”
晏楚隨口問道：“聽書，都聽了些什麼故事？”
琮兒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回父皇，二舅舅帶我去的是城南最有名的茶館，說書先生講的是前朝舊事，……《權臣誤國記》。”
晏楚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琮兒。
琮兒繼續繪聲繪地說：“說的是前朝有個大，門生故舊遍天下。最開始也是個清廉的好，可後來年紀大了，仗著自己的資歷，就開始貪銀子。”
晏楚問道：“哦？怎麼貪的？”
“說書先生說，那大的兒子仗著父親的權勢，在戶部當差，克扣軍餉。”琮兒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憶著說書人的詞句，“邊關的將士們著肚子打仗，他卻在京里蓋大宅子，娶了八房小妾。還有啊，他還賣，誰給的錢多，就給誰做，不管那人有沒有學問。”
晏楚的臉漸漸沉了下來。
琮兒渾然不覺，繼續道：“最可氣的是，那大明明知道兒子做的壞事，不但不制止，還幫著遮掩。說書先生說，這‘上梁不正下梁歪’。”
安臨昭看著晏楚深沉的臉適時開口：“琮兒，說書人講故事，多有夸張渲染之，不可全信。”
琮兒認真點頭：“兒臣明白，二舅舅還帶我去看了城南的貧民巷，那里的百姓住得好，吃的也是糧。可他們說，今年秋稅收得特別重，都快活不下去了。
晏楚的臉已經十分難看，安臨昭心中冷笑，面上卻出惶恐之，起行禮：“陛下息怒，是臣妾管教無方，讓琮兒聽這些市井流言……”
晏楚擺了擺手，示意坐下。他盯著琮兒：“琮兒，依你看，若你是一國之君，聽聞這樣的員，該如何置？”
這問題對于一個五歲半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重了。
琮兒顯然被問住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安臨昭。安臨昭卻只是溫地看著他，輕輕點頭，鼓勵他說出自己的看法。
琮兒咬著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說：“兒臣……兒臣覺得，若是證據確鑿，自然該依法嚴懲。最重要的是……”
“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要讓百姓知道，朝廷是公正的，皇上是明君。”琮兒一字一句地說，“說書先生說，前朝之所以滅亡，不是因為出了一個大貪，而是因為皇上包庇縱容，寒了天下人的心。兒臣想，只要父皇明察秋毫，秉公置，百姓們就會擁戴父皇，朝中那些好也會更加盡心盡力。”
一番話說完，琮兒有些忐忑地看著晏楚。
安臨昭屏住呼吸，心中卻為兒子驕傲，這份赤子之心，才是為君者最該有的初心。
良久，晏楚忽然笑了。
他手，了琮兒的頭：“好，說得好。朕的琮兒，長大了。”
琮兒眼睛一亮，小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晏楚那夜留在儀宮，對琮兒的態度明顯親厚了許多，甚至罕見地考校了他幾句詩文，又問了游學途中其他見聞。
琮兒說起西山日出的壯麗、城南小吃的風味、市井百姓的趣事，晏楚都聽得認真，偶爾還會追問幾句。
夜深了，琮兒被嬤嬤帶去安歇。殿只剩下帝後二人。
晏楚站在窗前，忽然開口：“皇後，你覺得……琮兒今日所言，是言無忌，還是有人刻意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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