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心中一凜,面上卻從容:“陛下,琮兒才五歲半,縱然有人教導,若他不能理解,也說不出那般道理。臣妾倒覺得,是這孩子天純良,又親眼見了民間疾苦,心生罷了。”
走到晏楚邊,輕聲說:“況且,琮兒最後那番話。讓百姓知道朝廷公正,這難道不是為君者本該秉持的麼,若這道理是有人教的,那教的也是正理。”
晏楚聽這麼說,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是啊,正理……只是這世上的事,往往知易行難。”
夜深了,安臨昭卸了頭飾,長發散落在枕上。晏楚背對著躺在外側,呼吸平穩,也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
同樣背對著晏楚,沒,也沒出聲。
上一世,多個這樣的初一,十五的夜晚,曾懷著卑微的期待,著那明黃寢的背影,想著他何時會轉過臉來,哪怕只說一句“皇後辛苦了”,也能熬過接下來十幾日的冷清。
這一世,再不翻看他了。
第二天,天還沒有徹底亮起來,晏楚就起更。
安臨昭已穿戴齊整,親自替他整理朝服,指尖劃過晏楚上時,沒有一多余的停留。
整理好後,退後一步,福,“臣妾恭送陛下。”
晏楚的目在臉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轉離去。
琮兒來請安時仰著小臉笑著說,“今日要和二舅父學騎!”
這孩子,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和晏楚年輕時真像。
那時候他還不像現在這般沉難測,偶爾笑起來,眼里也有這樣的。
安臨昭笑著替他系好腰間的玉佩,“別急著去,先用完早膳。”
母子倆正說著話,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簾子突然被掀開,弄玉沖了進來,也顧不得行禮,急聲道:“娘娘,不好了!商昭容……提著劍要闖出宮去!”
安臨昭手一頓:“什麼?”
“剛得的消息,華清宮那邊一團,商昭容聽說商老將軍在前線了傷,提著佩劍就要往宮門外沖,守衛攔著不讓,竟真的要手!”弄玉了幾口氣,“眼下宮門前已經僵持住了,再鬧下去怕是要驚陛下了!”
“走!”
安臨昭帶著弄玉和一眾宮人疾步往宮門方向趕。
還未到正門,遠遠便聽見商戎嘶啞的怒喝聲:
“讓開,誰敢攔我?!”
宮門前一片混。數十名侍衛持戟圍一個半圓,卻不敢真的上前。
圈中心,商戎一勁裝,頭發高束馬尾,手中握著一柄出鞘長劍。
眼眶通紅,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十分冰冷,劍尖直指擋在前方的侍衛統領。
“商昭容,您冷靜些!”那統領額上冒汗,“宮規森嚴,無詔不得出宮,您這樣……是死罪啊!”
“我爹在前線生死未卜,你們在這兒跟我講宮規?”商戎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更添幾分狠厲,“今日誰敢攔我,我便從誰的尸上踏過去!”
說著,真的一劍向前刺去。
并不是真要傷人,劍勢一偏,挑開了統領橫擋的長戟。可這番作,已讓周圍侍衛紛紛變,刀劍出鞘之聲接連響起。
“住手!”
安臨昭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見皇後疾步而來,紛紛跪地:“參見皇後娘娘!”
商戎卻仍站著,劍還握在手里,有些憤怒,有些委屈地看向安臨昭:“娘娘……您別攔我。我爹他……他傷了,我得去見他……”
安臨昭走到面前三步停下,目掃過手中的劍,又看向通紅的眼,心中揪痛,面上卻必須冷靜:“把劍放下。”
“娘娘!”
“商昭容,本宮命令你,把劍放下!”
商戎握著劍的手在抖,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卻倔強地咬著,不肯松手。
就在這時,另一道威嚴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鬧夠了沒有?”
晏楚的輦到了。
他顯然是剛下朝,還穿著朝服,臉沉。
目落在商戎手中的劍上時,眼中寒一閃:“商昭容,你這是要造反?”
“陛下!”商戎“撲通”一聲跪下,卻仍不肯棄劍,只仰頭哭道,“臣妾的父親重傷,命垂危,臣妾只是想出宮去看看他……求陛下開恩!”
“宮妃持劍闖宮,驚擾衛,形同謀逆。”晏楚的聲音冰冷,“你還敢求朕開恩?”
“陛下,”安臨昭直接跪在地上,“商昭容年莽撞,也是父心切,一時失了分寸。商將軍為國征戰多年,如今在前線負傷,生死未卜,商昭容憂心如焚,行為雖有過激,其可憫。”
抬眼看向晏楚,眼神誠摯:“臣妾為六宮之主,未能及時覺察勸導,亦有失職。懇請陛下看在商將軍多年功績、且如今重傷未明的份上,寬恕商昭容此次魯莽。臣妾愿將商昭容帶回儀宮,嚴加管教,定不讓再犯。”
晏楚盯著安臨昭,又看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卻仍握劍柄的商戎,良久未語。
他自然知道商玄蕭傷一事,此刻若嚴懲商戎,難免寒了邊關將士的心,也顯得他這個皇帝不近人。
可宮規就是宮規。
就在晏楚權衡之際,安臨昭再次開口:“陛下,商昭容子直率,不善掩飾,這般真流,恰說明其至孝至誠。若因孝心懲,傳出去,恐傷陛下仁德之名。”
晏楚終于松口,卻仍是冷著臉:“皇後既如此說,朕便給你這個面子。商昭容,此次朕念你初犯,且商將軍有功于國,姑且饒你。但宮妃持劍闖宮,罪不可恕。來人,收了的劍,押回華清宮足思過!”
“陛下,”安臨昭卻道,“華清宮偏遠,商昭容緒未穩,不若讓臣妾帶回儀宮親自看管。一來便于管教,二來……臣妾也可開導勸,以免再做出糊涂事。”
晏楚瞥了一眼,最終揮揮手:“準了。皇後,人給你,若再有下次,朕連你一同問罪。”
“臣妾遵旨。”
待晏楚輦離去,安臨昭才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商戎面前,手:“起來。”
商戎抬頭看,眼中淚未散。
安臨昭親自扶起,對周圍侍衛道:“都散了吧。”
“是!”
回到儀宮,安臨昭屏退所有宮人,弄玉守在殿外,殿只剩下與商戎兩人。
商戎手中的劍早已被收走,此刻坐在椅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還在無聲地流淚。
安臨昭走到面前,蹲下,握住冰涼的手。
“戎兒,你父親沒有重傷。”
商戎不可置信地抬頭,瞪大了眼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