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府賓客，無不容。
蘇彥退後半步，將自己隨行員之中。
安臨昭隨在晏楚側半步之後，端莊含笑，一言不發。
真是一幅君圣臣賢、師生深的絕佳畫卷。
可自踏府門起，安臨昭便注意到了，每隔十步，便有戚府家丁守衛，明面上是護衛迎駕的面，可那站位，那間距，分明是合圍之勢。
里三層外三層，連只鳥都飛不進來，也未曾見到承恩和其他幾名侍的影，晏楚邊只有三高伺候。
安臨昭面上不聲，心下卻暗自冷笑：這個老狐貍，把陛下圍得鐵桶一般，生怕旁人接近，這是防著誰呢？
下意識地往後瞥了一眼。
蘇彥正與旁的幾位員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時不時點一點頭，一副與同僚和睦相的模樣。
可他說話時，目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戚府家丁的站位，那視線極快。
然後，他收回目，繼續與旁的人說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安臨昭心中了然，這匹夫，想必也是憋著壞呢。
壽宴開席。
觥籌錯，竹悠揚。
席間上菜的僕人，端著菜并不直接，而是在廊下由另一撥人端進來，想來是戚府的心腹。
戚嵩親自把盞，向皇帝敬酒。他年過四十，保養得宜，面容端正，言辭謙恭，十足十的世家風度。
“陛下隆恩，臣與家父銘五。臣謹以此杯，祝陛下圣安康，國祚綿長。”
晏楚含笑飲盡，贊道：“戚卿有心了。”
戚嵩又轉向安臨昭，執禮更恭：“皇後娘娘駕親臨，寒舍蓬蓽生輝。臣代闔府上下，謝娘娘恩典。”
安臨昭端起酒盞，儀態萬方：“戚大人不必多禮。太傅乃三朝老臣，陛下與本宮備禮一份，略表敬意。”
示意弄玉呈上紫檀長匣。
戚嵩雙手接過，打開匣蓋，出里面手抄詩集。
戚承澤巍巍起，接過詩集，翻開幾頁，他的目在詩冊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抬眼，與安臨昭的目輕輕一。
只這一眼，安臨昭便知道，這個老狐貍，懂了的來者不善。
安臨昭滿臉笑意：“本宮聽聞太傅雅好詩文，便將太傅歷年的詩稿，抄錄冊，聊作壽禮，太傅莫要嫌棄。”
戚承澤捧著詩冊，雙手抖。
“娘娘……咳咳……”戚承澤頭哽住，深深拜下，“老臣何德何能，竟蒙娘娘如此厚……老臣，老臣縱死，亦難報圣恩與娘娘恩德之萬一……”
他跪伏于地，蒼蒼白發著冰涼的青磚，久久不起。
周遭員無不慨。
有人低聲嘆道：“皇後娘娘當真是賢德無雙。”
“太傅三朝老臣，得此禮遇，實至名歸。”
“帝後如此敬重老臣，實乃盛世之兆……”
安臨昭靜坐，邊笑意始終溫和。
“戚太傅這是做什麼，快請起……”
戚承澤起時，右手極輕地了，向側後方打了個手勢。那作極快，若非安臨昭一直盯著他，絕不會察覺。
戚嵩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安臨昭看向席間，菜品又換了一，食盒在垂花門外接，由戚府心腹親自端。門口家丁的包圍圈又收了。
能猜到，此時戚府大門定然已經層層把守，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這老狐貍，這是要把所有變數，都擋在門外。
安臨昭面上笑意不減，心下卻在飛快地盤算：承恩如今在什麼地方，卻不能朝戚府要人，顯得太過刻意，可他自己出得來嗎，就算沖出來了，能到前嗎，那些家丁死士，會讓他靠近嗎？
這時，院外通傳聲起：“安國公府大公子到——”
安臨昭思緒飄了回來，有多久沒見過安臨暄了？
上一世，被囚冷宮數年，隔著重重宮墻，連他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
只聽人說，安家抄家那日，安臨暄跪在詔獄里，一言不發。刑問他可要上書申辯，他說：“臣辜負圣恩，無辯白。”
怪他愚忠，怪他死板，怪他將琮兒教另一個他。
可也知道。
他讀書讀的廢寢忘食，是為了耀門楣，他為清正不阿，是為了對得起父親那個空有其名的爵位，對得起祖輩打下的基業。他娶了不的妻子，是為了安家需要這門姻親。
他把自己活了一桿標尺，量天量地，也量自己。
從不曾逾矩半分。
這樣的人，有什麼錯？
戚太傅壽宴，圣駕親臨，百雲集，這樣的場合，安家為後族，安臨暄為嫡長子，本該隨眾員一同迎駕，至應在帝後府時便已到場。
他卻來遲了。
想起今晨儀宮收到的消息。
趙小娘又在院里鬧到後半夜，摔了一套前朝窯茶盞，只為了未出生的孩子和嫡子一樣，名中從“日”
說的孩子也是老爺的骨，憑什麼不能和嫡子一樣從日字排行。
安臨昭看他眼下有青痕，大約是一夜未眠收拾殘局，又趕著參加壽宴。
是那個不的父親，又一次把爛攤子扔給了嫡子。
安臨暄先向晏楚行了禮：“下因事來遲，請陛下恕罪。”
晏楚擺了擺手。
安臨暄面向戚承澤，拱手而拜，姿態從容。
“下安臨暄，在此恭賀太傅六十大壽。愿太傅福壽康寧，松柏長青。”
他向戚承澤行禮，又向戚嵩見禮，與幾位相的世家公子點頭致意。周旋于賓客之間，分寸拿得恰到好
周圍員低聲贊嘆：“安大公子果真是君子端方……”
安臨昭看著安臨暄謙和的眉眼，看著他滴水不的應對，看著他將安家最後的面撐得這樣辛苦。
想問問他：這些年，累不累？
安臨暄向帝後行禮畢，退至一旁。
他該歸席了。
可他的腳步，卻在安臨昭座前三步，極輕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眼。
他垂著眸，然後開口：
“臣許久未見娘娘，愿娘娘安康。”
安臨昭眼眶發酸，垂下眼簾，將眼底那翻涌的緒斂去，只留下一抹淡淡地笑意。
“本宮一切都好。暄弟不必掛懷。”
安臨暄垂首：“是。”
讓安臨暄教導晏璟，安臨昭沒有選錯，他會把他畢生所學、滿腹經綸，毫無保留地教給晏璟，同時也會教導他，忠君國。
只是將來，他們忠的君，只會是的的琮兒。
壽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酒過三巡，竹聲漸漸轉為歡快的曲調。
戚承澤與幾位老臣敘舊，說起先帝朝的舊事，老人臉上終于有了淡淡的笑意。
戚嵩往來席間殷勤敬酒，將主人之儀做得滴水不。
安臨昭端坐在座位上，邊始終含著端莊得的淺笑。
看著滿堂觥籌錯，聽著滿耳恭維贊頌，可的心卻越來越沉。
承恩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目不聲地掃過廊前，門後，角落。
那些戚府的家丁，站位嚴整，將整個正堂圍得不風。
承恩進不來。
就算進來了，也沖不到前。
就在這時，正堂門口的忽然暗了一暗。
那是有人踏時，擋住了滿院的日。
安臨昭下意識抬眼去，那道影逆著，高大而拔，每一步都沉穩如山。
他須發皆白，卻無半分龍鐘之態，脊背得筆直。
他穿著一半舊的石青錦袍，沒有任何繁復的紋飾，連腰間玉帶都是最尋常的款式。
可當他邁正堂的那一瞬，滿座喧嘩戛然而止。
有人手中的杯盞停在半空，有人下意識站起來。
連那些原本端坐不的老臣，此刻也紛紛起，垂首斂衽，讓出一條道來。
來人正是孫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