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平元年,京都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更早。
才臘月初,細碎的雪花便已簌簌落了整夜,將青瓦灰墻都染一片素白。
寒意侵骨,姜執卻渾不在意。
裹了裹上半舊的藕荷鬥篷,將凍得發紅的指尖湊到邊呵了口氣,又繼續執筆為面前的子畫像。
“姑娘再仔細想想,那賊人眉眼有何特征?”
姜執聲音輕,筆尖在宣紙上細細勾勒。
坐在對面的子約莫十六七歲。
衫素凈,面容憔悴,雙眸盛滿了驚懼與屈辱。
絞著手中帕子,聲道。
“他......他眼睛不小,可看人時冷冷的......他的左邊眉骨......有一道疤,不深,卻很長......”
姜執筆下不停,溫聲安。
“姑娘莫怕,既已看清了容貌,大理寺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這是近日寧都鬧得人心惶惶的第三起采花案了。
前兩位害的子皆是不堪辱,投繯自盡。
而眼前這位蘇巧姑娘因自失怙,與寡母相依為命賣豆腐為生。
卻反倒多了幾分韌勁,是撐著一口氣要來指認兇手。
一旁的大理寺掌事賀正禮嘆道。
“這賊人狡猾得很,專挑貧寒人家的姑娘下手,想必是料定無人會為們出頭。若不是蘇姑娘咬牙來報案,不知還要有多人遭殃。”
姜執不語,全神貫注于筆端。
不過片刻,一個眉骨帶疤,眼神鷙的男子面容已躍然紙上。
“可是這般模樣?”
將畫紙轉向蘇繡娘。
蘇繡娘只看一眼便渾劇,淚水奪眶而出。
“是他!就是這個畜生!”
伏案痛哭,積已久的緒終于忍不住宣泄出來。
賀正禮連忙喚來吏安蘇巧,自己則拿起畫像細看,不贊嘆。
“姜姑娘這手畫技當真了得!僅憑口述就能將人畫得八九不離十,有你這雙手在,可為我們省了不事!”
姜執擱下筆,淺淺一笑。
“賀掌事過獎了。能幫上忙就好。”
自那日踏宋府至今,已過去半月有余。
在這大理寺當畫師的差事,竟就這般定了下來。
大理寺的畫師工作并不輕松。
命案現場要繪形,緝拿兇犯要畫影,有時連驗尸錄卷都要一一描摹。
但從無怨言。
因為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父親關押在牢中,而那位允諾重審案件的大理寺卿,卻始終諱莫如深。
只能等待。
在這大理寺當畫師,既能為父親爭取時間,也能借此機會,悄悄打探雲岫寺的消息。
“姜姑娘辛苦,今日天已晚,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賀正禮溫聲道。
“令尊的事你也莫要太過憂心,大人既答應重審此案,定然會有轉機。”
姜執正要答話,忽聞門外一陣。
抬頭去,只見一行人簇擁著一道墨影踏雪而來。
是大理寺卿宋承川。
他今日似乎與往常不同。
依舊是一墨圓領袍,外罩同大氅。
玉帶束腰,姿拔如松。
但細看之下,他的步伐比平日略顯沉重,如玉的面龐上也染著薄薄一層緋。
周那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里,混進了一酒氣。
賀正禮忙迎上前行禮:“大人回來了。”
姜執垂下眼簾,同樣也施一禮。
自那日宋承川答應重審父親案件後,便再未與他單獨相見。
這位大理寺卿公務繁忙,常常早出晚歸。
也樂得避而不見。
只是此刻避無可避。
宋承川的目淡淡掃過,落在賀正禮手中的畫像上。
賀正禮連忙呈上畫像,贊道。
“多虧姜姑娘妙筆,蘇姑娘已經指認了,正是近日寧都采花案的賊人。”
宋承川接過畫像細看,眸微凝。
畫中男子面目猙獰,眉骨疤痕清晰可見,連眼神中的戾氣都捕捉得淋漓盡致。
“即刻拓印分發,全城緝拿。”
他語氣平淡,聲音冷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賀正禮應聲道,卻不見立即行,目仍停留在桌邊一角。
宋承川順著他的視線去。
只見姜執正安靜地收拾畫,纖白的手指輕輕將一支支畫筆仔細收匣中。
賀正禮站在原地,顯然是要等收拾妥當後一同離去。
“若大人沒有別的吩咐,民先告退了。”
姜執收拾妥當後垂眸行禮。
宋承川未言語,只微微頷首。
姜執抱起畫匣快步走向門外。
與宋承川肩而過時,一陣清冽的酒氣襲來,比面上看到的更加濃烈。
這才意識到,他今日怕是飲了不酒。
賀正禮跟出來送,在院中低聲音道。
“姜姑娘莫怪,大人今日被太後召見,怕是又為婚事煩心。”
姜執這才恍然。
是了,柳萋萋前日才同說過。
新朝初立,鄭太妃為太後,近來急著為孫輩擇婿選婦。
宋承川作為太後的外孫,這般年紀居高位卻未曾婚配,自是首當其沖。
“宋大人這樣的份,為何至今未娶?”
話一出口,姜執便覺失言。
“是我唐突了。”
賀正禮卻只是苦笑。
“大人一門心思全在公務上,這些年來多貴示好都不見回應。太後是大人外祖母,自然著急。”
姜執默然。
實在想象不出,宋承川這樣冷的人,會為何種子心。
就在這時,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命令。
“站住。”
姜執子一僵,緩緩回。
宋承川不知何時站在廊下,積雪映著月,襯得他的面比方才更加深沉。
賀正禮連忙拱手垂首。
“大人還有何吩咐?”
宋承川踏著積雪一步步走近。
他在賀正禮面前站定,目卻越過屬下的肩頭,落在姜執上一瞬。
“本代給你的事務就這般懶散,這般不上心?”
他的視線轉到賀正禮上,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冰。
“竟有閑心在此談天說地。”
賀正禮脊背滲出冷汗。
他跟隨宋承川多年,知曉這位大人冷淡的子。
卻也很見大人這般,近乎刻薄的語氣。
今夜的大人似乎格外不同。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緒。
“大人教訓的是,屬下知錯!”
賀正禮作了個長揖,將頭垂得更低。
“那還不快去!”
宋承川聲音陡然轉冷。
賀正禮連忙應是。
他再不敢看姜執一眼,轉瞬間便消失在府門之外。
一時間,院中只剩他們二人。
雪落簌簌,襯得這方天地格外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