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川看著面前垂眸的子。
好似又回到了那日,鐘靈山上的驚鴻一瞥。
他想起一個月前,永寧三年十月,那個混的清晨。
珩孝帝禪位其叔父攝政王。
他奉旨前往雲岫寺,押解那位出家修行的珩孝帝。
山路崎嶇,軍肅立。
他扶欄眺京都城郭。
卻見半山腰,一個素子伏在石階旁,正對著一把素面油傘專注作畫。
那時晨熹微,山嵐繚繞。
側臉如玉,神專注得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神,與周遭肅殺氣氛格格不。
有香客駐足,便仰頭淺笑,將畫好的傘遞過去。
那一刻,山風拂過的袂,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他竟看得失了神。
直到父親在後催促,他才驚覺自己駐足良久。
後來事務繁雜,他幾乎忘了那驚鴻一瞥。
直到那日。
一子抱著他尋求多日的《雪竹圖》,出現在宋府門前。
凍得發紅的指尖與倔強的眼眸,讓他一瞬間便認出。
這正是那天,鐘靈山上的那道影。
“大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民先行告退。”
姜執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依舊垂著眼眸,姿態恭順,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
宋承川眸微沉。
他今日在宮中飲了不酒。
他的外祖母,也就是當今太後設宴。
名為家宴,實則是太後授意的相看之局。
席間貴如雲,他卻只覺得索然無味。
那些子或或嫵,眼底卻都藏著算計。
們看中的是王室子孫的榮寵,是宋氏嫡子的份,是大理寺卿的權柄。
沒有一個,像。
“你似乎很怕我。”
宋承川忽然開口。
姜執抱著畫盒子的指尖微微一。
“大人說笑了,大人德高重,民只是敬重大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方才他看得真切。
這人面對賀正禮時眉眼間的溫,角漾開的淺淡笑意。
卻在轉向他的瞬間,所有生痕跡頃刻褪盡,化作一潭靜水。
為何從不對他展笑?反而對旁人能那般笑意盈盈?
這個念頭一起,某種難以名狀的煩躁便如漣漪般層層開,在他心間反復回旋。
雪映照下,他看見纖細的脖頸微微繃,像一只警惕的鶴。
宋承川凝視著的發頂。
忽然想起那日,在傘上作畫時,有一縷碎發垂落頰邊。
隨手將其挽到耳後,出白皙如玉的耳垂。
與此刻這般恭謹的模樣,判若兩人。
“怎樣的敬重?是如對賀正禮那般,可閑話家常,言笑晏晏的敬重?還是如現下這般,垂首斂目,恨不能立刻遠離的敬重?”
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啞幾分,因酒意而染上微醺,多了幾分難以捉的糾纏。
姜執心中警鈴微作。
越發肯定,這位大理寺卿今夜確實不同往常。
將頭垂得更低,恭敬卻疏離地回應。
“賀掌事仁厚,對民多有照拂,民自是激。而大人……您位高權重,威儀自,民不敢僭越,唯有謹守本分。”
本分?
宋承川作為大理寺卿,是朝中出了名的冷面無。
每日登門求見者不知凡幾,他卻從未在宋府中接待外客。
若有冤陳訴,一律命人去大理寺遞狀。
府邸是他唯一的私域,從不容外人踏足。
可那一夜,他卻為破了例。
許是二十余年清冷自持,偏偏在那日對駐足良久。
又或許是懷中抱畫匣,手指凍得通紅,連鼻尖也泛著青白的可憐模樣,讓他一時了惻之心。
他竟鬼使神差地允府。
即便當場認出那幅《雪竹圖》實為臨摹之作,他仍破例將留在大理寺,任畫師之職。
可這半個月來,對待旁人皆是溫和周到,如春風拂面。
唯獨對他,客氣疏離。
甚至,約有些避如蛇蝎。
思及此,宋承川只覺得酒意翻涌而上,蒸得他神思昏沉,理智渙散。
他向前踏了一步。
積雪的吱呀聲在他靴底傳來。
那清冽又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他上固有的冷松香,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沉沉的籠罩下來。
“本讓你在大理寺作畫,而你,卻對允諾重審你父親案件的本避如蛇蝎,姜執,這就是你口中的本分?”
他的目落在低垂的眼睫上,試圖撬開那層恭順的外殼。
“抬起頭來回話。”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帶著掌權者慣有的威。
姜執遲疑一瞬,緩緩抬眸。
月下,的面容白皙得近乎明。
那雙靈又堅韌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警惕與不解。
看到了他眼中不同往日的幽深。
那潭古井深水般的眸子,仿佛被投了石子,漾著難以名狀的波瀾。
是通過柳萋萋多方打聽,才知宋承川正在尋覓吳道明真跡《雪竹圖》。
為抓住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眠不休熬了兩夜臨摹此畫。
師從其父姜述秋,畫技自是湛。
但仍無十足把握能騙過這位人稱冷面閻羅的大理寺卿。
所求不過一個機會。
一個能踏進宋府,為父陳的機會。
而他,竟真的讓走了進來。
直至踏宋府,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孤男寡,夜深獨……
他是否會以為別有所圖?
直到他說愿重審父親一案,但有一個條件時。
姜執心頭一,憂慮如藤蔓纏繞而上。
可隨後,他說的卻是。
“留下來,做大理寺的畫師。”
姜執繃的心弦這才稍松。
然而此刻,面對他步步近的迫。
那份約的猜測再度如細針刺心頭,麻麻蔓延開來。
輕聲回應,語句謹慎。
“民不敢避諱大人。大人允諾重審,民激涕零,日夜銘記于心。只是大人公務繁忙,民份卑微,豈敢因私事屢屢叨擾?”
盡量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真誠而合理。
“是麼?”
宋承川又低笑了一聲。
這笑聲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令人心頭發。
姜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這過近的距離。
“大人,您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