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執幾乎是踉蹌著沖進姜家院門。
“姑娘!”
一道焦急的影聞聲迅速從廊下閃出,作輕盈迅捷,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青城快步上前,一眼便瞧見姜執狼狽的模樣。
發被雪濡,幾縷黏在蒼白的面頰旁,藕荷鬥篷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
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
紅得駭人,水瀲滟,卻盛滿了驚惶。
“姑娘你怎麼了?”
青城的心猛地一沉,連忙扶住微微發的手臂。
“怎麼今晚回來得這樣晚?我正說要去找你呢!這京都近來不太平,采花一案未結,你孤一人深夜獨行,我本該隨侍左右的!”
姜執抬眸看向青城。
那雙總是清澈堅韌的杏眼里此刻水霧迷蒙,長長的睫漉漉地著。
想開口,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方才那強的吻混雜著男子上清冽的冷松香,仿佛再次將裹挾,讓指尖愈發冰涼。
“姑娘?”
青城見神異常,只是怔怔卻不答話,心急如焚。
扶著姜執快步走進燒著炭盆的溫暖室,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後的兩把短匕之上。
“到底出了何事?可是路上遇到了歹人?是誰欺負了你?”
青城的語氣瞬間變得銳利,眼神里迸出殺氣。
若真是哪個不長眼的賊子敢家姑娘,定要將其剁碎了喂狗!
姜執被青城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驚得回過神來。
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
若讓青城知道是宋承川......
以青城的脾,絕對會不管不顧地殺上大理寺。
屆時,莫說救父親。
們主僕二人,乃至整個姜家,都可能瞬間萬劫不復。
死死咬住下,強行將翻涌的緒回心底。
抬手胡抹去臉上的雪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沒......沒事。”
垂下眼睫,避開青城探究的目,聲音低啞。
“外面的風雪太大了,迷了眼睛,一路走回來,被風吹得生疼。”
青城蹙眉頭。
“姑娘,你莫要騙我......”
“真的無礙!”
姜執打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移話題,帶著一急切的詢問。
“青城,我讓你去辦的事,怎麼樣了?可有什麼消息?”
青城盯著看了片刻,確定無事後,沉聲回道。
“還是老樣子。鐘靈山雲岫寺外守衛極其森嚴,比前幾日更甚。各要道都設了卡,暗哨也增多了,本無法靠近,更別提探聽里面的消息了。”
這個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但親耳聽到,仍讓姜執的心重重一沉。
最後一渺茫的希,仿佛也被這漫天風雪徹底淹沒。
頹然坐到榻邊。
父親陷囹圄,生死懸于一線。
那人被困古寺,音訊全無。
是真是假,是生是死,一概不知。
而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那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大理寺卿,竟對……
姜執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了自己的。
該怎麼辦?
“姑娘,先喝口熱茶暖暖子。”
青城遞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眼底的擔憂毫未減。
“周伯熬了粥一直在灶上溫著,我去給你端來。無論如何,子要。”
姜執接過茶杯,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卻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冷。
怔怔地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的視線,仿佛也將帶回了那個并不久遠,卻恍如隔世的午後。
“妧妧,我明白你心中的顧慮。”
“份之別,朝堂風向,還有那些世俗的眼……”
“但這些都不該為你的枷鎖。”
“等我。”
“等我手頭這件要事辦妥,我便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一個我謀劃了許久......久到幾乎快要耗盡我所有耐心的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當時下意識地問。
“現在還不能說。但妧妧,你信我,”
“等到那時,一切都會不同。”
“等我,妧妧。”
........
“姑娘?姑娘?”
青城的聲音將姜執從回憶中驚醒。
猛地回神。
這才發現,手中的茶水早已涼。
等我回來。
他那般鄭重地承諾。
可如今,他陷囹圄,生死不知。
而呢?
在這泥沼般的京都,父親命在旦夕。
思及此,姜執猛地攥茶杯,嘆道。
“我有些累了,青城,粥……粥我待會兒再喝。我想先歇息了。”
青城張了張,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見姜執確實一臉倦容,終究還是咽下了話頭。
仔細替姜執鋪好床褥,又檢查了窗欞是否關嚴,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窗外,北風嗚咽,雪落無聲。
姜執蜷在冰冷的錦被中,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五歲那年的冬夜。
那時也是如此大雪,天地間一片肅殺。
父母分開後,隨母親離開繁華的京都,一路向北。
馬車顛簸,寒風從隙中鉆,刺骨的冷。
記得母親將摟在懷中。
“妧妧別怕,娘帶你去漠北。那兒天地寬廣,自在得很。我們去找你舅父、表哥,他們定會喜歡你。”
當時的姜執很想問一句,爹和娘是不是再也不一起了?
可抬頭看見母親眼里晃的淚,終究沒有問出口。
那時的被母親摟在懷中,仿佛再冷的路也不那麼難捱。
而今夜,同樣的大雪覆,同樣的寒意侵。
只是這一次,母親遠在漠北,再不能將護在懷中取暖。
這深庭重院,朔風冷雪,都需獨自面對。
必須靠自己。
也只能靠自己。
而另一邊,大理寺書房中,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宋承川獨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背脊直,一如往常。
可案上攤開的卷宗,卻未曾翻一頁。
筆枕上的筆尖,筆墨也已干涸多時。
窗扉大開,任由寒風裹挾著雪粒卷,吹散一室暖意,也吹散了他上殘余的酒氣。
臉頰上那記耳帶來的細微刺痛早已消失。
但那份清晰的和隨之而來的,眼中迸發的驚懼與憤怒,卻反復在他腦海中回放。
他宋承川,自被以最嚴苛的標準培養。
二十余年來克己復禮,冷靜自持,喜怒不形于。
至大理寺卿,執掌刑獄重典。
從來只有他審視他人,決斷生死。
何曾因任何人、任何事失了方寸。
可今夜,他竟如此失態。
于他,從來只是可有可無的點綴,甚至常覺麻煩。
卻偏偏是。
竟讓他將一無名邪火,發泄在了那個唯一讓他駐足過片刻的子上。
此刻,
必定恨極了他,也怕極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