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窗外刮進來的凜冽空氣。
一種極為陌生的緒縈繞心頭。
極淡卻清晰。
但他終究是宋承川。
是貞平新朝的大理寺卿,是寧國公世子。
他的世界不容許過多的緒泛濫,更不容許因私廢公。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
眸中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冷冽,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波瀾從未發生。
隨後,他拿起一份卷宗,正是姜述秋一案的記錄。
“姜述秋……”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目在“誹謗圣上,意圖不軌”的罪名上駐目良久。
“大人。”
書房門外傳來心腹侍衛莫決低沉的聲音。
“進。”
莫決推門而,恭敬稟報。
“大人,姜姑娘已安全回到家中,并無異狀。屬下確認無人尾隨。”
“嗯。”
宋承川淡淡應了一聲,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緒。
“雲岫寺那邊如何?”
莫決道:“回大人,一切如常,守衛未有松懈,亦無任何異常人員靠近。”
“知道了。下去吧。”
莫決腳步躊躇了一瞬。
宋承川的目雖仍落在卷宗上。
他并未抬頭,聲音平淡無波。
“還有事?”
莫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長公主殿下……托屬下給您帶個話。”
長公主三字耳,宋承川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的眼前瞬間浮現出今晚宮宴上,當朝長公主殿下,也就是他的母親,與太後娘娘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以及席間那些環佩叮當的貴們。
一煩厭再度涌上心頭。
他放下紫毫筆,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
“說。”
莫決著頭皮傳達道。
“殿下說,已與太後娘娘約定好了,臘八當日,請您務必進宮赴家宴。”
他頓了頓,補充道。
“太後娘娘甚是惦念您。”
臘八?
距今不過七日!
宋承川原本按在太上的手指也倏地收,擰拳落在書案上。
一次相看不,竟這般迫不及待地要來第二次?
連幾日的清靜都不肯給他!
一無名火猛地竄起,灼燒著他本就因醉酒和方才那失控一幕而混的神經。
場上的明槍暗箭他尚能從容應對。
偏偏這等家事,卻如繩縛。
更令人難以掙,無發力。
書房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風雪呼嘯而的冰冷氣息,與他周散發出的低冷意織在一起。
“知道了。”
半晌,宋承川才從齒間出三個字。
聲音冷,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與拒斥。
莫決不敢再多言半句,立刻垂首躬。
“是,屬下告退。”
說完,莫決迅速且無聲地退出了書房,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沉重的門扉隔絕了外。
宋承川重新執起筆,試圖將全部心神貫注于案卷之中。
然而,不過片刻。
那墨字竟在他眼前模糊、扭曲,最終幻化一張清麗卻寫滿驚惶與倔強的臉龐。
砰!
上好的紫毫筆被主人帶著近乎遷怒的力道,重重擱回筆枕上。
宋承川霍然起,大步走向敞開的窗邊。
風雪立刻撲打在他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愈發襯得他心口那無名火灼熱難耐。
翌日清晨,雪勢稍歇。
大理寺,宋承川端坐于書案之後,正批閱著公文。
他面如常,依舊是那副冷峻清貴的模樣。
但若有人細看,或許能察覺他眼下極淡的一青影,以及比平日更冷冽幾分的眉眼。
“大人。”
賀正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
宋承川頭也未抬,筆尖作不停。
賀正禮推門而,快步走到案前,神凝重地躬稟報。
“大人,昨夜京都城西又發生了一起采花案。”
宋承川執筆的手一頓。
“說清楚。害者形如何?可有人員傷亡?”
賀正禮連忙回道。
“回大人,那姑娘本已不堪辱,懸梁自盡,萬幸的是,正巧被起夜的家人及時發現,救了下來,雖了驚嚇,但并無命之憂。”
宋承川聞言,緩緩放下筆。
“與前幾案是同一人所為?可曾看清賊人容貌?”
賀正禮答道:“據害人家屬略描述,形特征與之前幾案頗為相似,應是同一惡賊。那家人今早天未亮便來報了,此刻正在偏廳等候問話。”
宋承川頷首。
“將昨日姜執所繪的畫像拓印本拿去,讓害者及其家人仔細指認。”
“是,姜姑娘已經去了偏廳,正在描摹賊人形貌。”
書房靜了片刻。
宋承川眸晦暗不明,他霍然起。
“帶路。”
他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啊?”賀正禮一時沒反應過來。
“去偏廳。”
宋承川已繞過書案,大步向門外走去。
賀正禮這才回過神,連忙快步跟上,心中卻有些詫異。
大人以往,很親自跟進問案過程。
怎的今日突然要親自前去?
偏廳,炭火暖融。
趙翠娘蜷在母親懷中低聲啜泣。
一家三口原本僅靠父親做雜役,母補維生。
日子清貧卻安寧,卻不料遭此橫禍。
姜執靜坐于母對面,面前鋪展畫紙與筆墨。
今日穿了一更顯素淡的淺棉,未施黛,臉也有些蒼白,但神卻異常專注和。
“姑娘別怕,仔細回想那賊人可還有別的特征?比如鼻梁高低、厚薄、有無胡須、耳廓形狀……任何細微之,都可能助我們抓住真兇。”
的聲音輕,耐心引導著,不時提筆在紙上輕輕勾勒幾筆。
嗚咽聲斷斷續續。
其父,一位面黝黑的中年漢子,卻按捺不住憤懣。
他猛地一跺腳,指著翠娘,聲音嘎而滿是怨憤。
“哭!就知道哭!”
“早先跟你說過多次,姑娘家家的在外頭拋頭面,安生在家做些針線活計不好?偏生不聽!非要每日去那西市給繡坊送活計!”
“如今倒好,被那殺千刀的賊人惦記上了,壞了名節,將來還有哪個好人家肯要你!我們趙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不知廉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