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日,宋承川下令大理寺休沐一日,容眾人歸家與親人團聚。
大理寺眾人歡欣鼓舞,結伴回家。
家家戶戶炊煙早起,空氣中彌漫著熬煮臘八粥的甜糯香氣。
天還未亮,宋承川整裝,攜了卷宗,直宮。
昭文殿,新帝蕭鴻正于案後批閱奏章,聞宦通報,便立刻宣了他進來。
“子策來了。”
蕭鴻并未抬頭,筆鋒不停,語氣出幾分對待家人般的隨意。
“朕聽聞,京中擾民多日的采花案已破,前後不過十日。好!好啊!你如今執掌大理寺,果然是年輕有為,沒你母親和朕失!”
宋承川的母親蕭瑜,與新帝蕭鴻是親兄妹。
自他時,這位舅父便待他極為嚴格。
但終究脈相連。
自他登基以來,對宋承川多有提攜贊賞之意。
宋承川躬行禮,聲音平穩無波。
“陛下謬贊,臣不敢居功。此案能破,全依仗大理寺上下同心協力,賀正禮、燕瑛等同僚晝夜奔波,民間子勇敢指認,更有畫師準摹形,方能在歲末前夕將此獠擒獲,還百姓安寧。臣僅是盡了分之責。”
“嗯,不驕不躁不居功,很好。”
蕭鴻這才擱下朱筆,抬眸看來。
“卷宗帶來了?”
“是。”
宋承川上前,將手中卷宗恭敬呈上。
侍接過,轉呈前。
蕭鴻展開細閱。
起初蕭鴻神尚算平和,隨著目下移,眉頭漸鎖,面愈發沉凝。
直至看到最後,關于案犯份的調查結論,他猛地一拍案起。
只聽得砰的一聲震響,眾人到帝王震怒,連忙齊齊跪地。
“豈有此理!”
蕭鴻面鐵青,眼中盡是怒意。
“竟是容家軍的人做下的禍事!”
容家軍,乃是他蕭鴻起家的嫡系部隊。
主帥容雁山,是當今皇後容雁雲的親兄長。
這麼多年來,容家軍沖鋒陷陣,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
尤其兩月前,那場驚心魄的奪宮之變。
若非容家軍,他蕭鴻未必能穩坐這九五至尊之位。
可自從容家軍駐京都後,仗著從龍之功,屢有欺凌其他軍隊,并有跋扈不法的風聲傳宮中。
他蕭鴻并非不知。
只是念其舊功,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稍作申斥便不了了之。
卻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敢如此無法無天!
竟當起了采花惡賊,行擄掠之丑事!
甚至連江湖下九流所用人皮面,這般齷齪手段也使了出來!
新朝初立基不穩,此舉簡直有辱他蕭鴻的臉面!
“陛下息怒。”
宋承川垂首,聲音平靜無波。
“經查,主謀者乃容家軍專司藥材調配的醫。”
“此人經年沾染藥材氣息,尤以菖味為重,此點與害者口供吻合,亦是本案關鍵破綻所在。”
“正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制作人皮面,并糾集軍中士兵共十八人,屢次犯案。”
蕭鴻聽聞稟報怒極反笑,氣得來回踱步。
“醫?好一個救死扶傷的醫!”
“朕的功臣就是這般回報朕的信任?簡直罪該萬死!”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殺機畢,顯然已了嚴懲之心。
“涉案者共一十八人,現是否已全部羈押?”
“回陛下,均已捉拿歸案,暫押于大理寺詔獄,等候圣裁。”
“好,好!好!”
蕭鴻連道三聲好,中怒意翻涌。
他幾乎立時便要下旨,將十八人悉數問斬,以正國法、以平民憤。
然而,那殺意閃爍片刻,卻又緩緩沉寂下去。
蕭鴻緩緩坐回龍椅,陷了沉默。
新朝初立,基未穩,舊臣未盡歸心。
遠在漠北的鎮北侯手握十萬赤羽軍,態度卻始終曖昧,拒不奉詔。
如今朝廷兵馬,多半仍倚仗容家軍震懾四方。
若為此案,嚴懲這十八人,勢必引得容家軍上下人心浮。
主帥容雁山和皇後那里,也恐生怨懟。
為了幾個平民子的清白,搖他賴以穩坐江山的軍事基,影響朝局安穩。
這代價,似乎太大了。
一陣沉默之後,蕭鴻再抬眼時,臉上的怒容已收斂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權衡。
他看向宋承川,語氣放緩。
“子策啊,此案你辦得漂亮,證據確鑿,條理分明。容家軍出此敗類,做出此等惡行,朕心甚痛,定會嚴加管束,整肅軍紀。”
他話鋒一轉。
“不過,眼下年關將近,漠北亦不安寧,軍中不宜在此時大興波瀾。”
“此事……暫且容後再議。涉案一干人犯,仍由你大理寺嚴加看管,待朕思慮周全,再行置。你看如何?”
宋承川垂著眼瞼,遮住了其中一閃而過的了然。
這個結果,他早已料到。
他這位舅父,首先是皇帝。
在皇權與穩定面前,些許民間的冤屈,是可以暫時擱置,甚至犧牲的。
心中雖掠過一寒意與失,他面上卻依舊恭謹如常,只拱手應道。
“臣,遵旨。”
蕭鴻面稍霽,滿意地點點頭。
“你明白就好。朕知道你一心為公,但朝中之事,盤錯節,有時需權衡利弊,徐徐圖之。”
似乎是為了轉移這廂繃的氣氛,蕭鴻語氣轉為家常,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
“對了,今日臘八,太後在絳雪軒設了家宴,都是自家人,你母親也會宮。你務必前來赴宴,陪太後好好說說話,近來可是時常念叨你。”
宋承川心中那縷剛下去的不滿再度翻涌。
更添幾分難以言喻的煩躁。
家宴?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場景。
太後慈又急切地關懷他的婚事,母親在一旁溫言幫腔。
席間或許還會有幾位恰好前來請安的世家貴,言笑晏晏,眉目含。
無趣至極,且令人疲于應付。
可他無從拒絕。
他下所有緒,應下。
“是。臣謝陛下、太後恩典。待理完手頭公務,便即刻宮赴宴。”
“好,去吧。”
蕭鴻哈哈一笑,隨即揮揮手,重新將目投向了奏折中,仿佛剛才的震怒與權衡從未發生。
宋承川躬行禮,緩步退出了昭文殿。
這廂,姜執提著一只食盒,來到了大理寺獄。
獄卒早已得了賀正禮的吩咐,見前來,并未阻攔,反而客氣地引著向走去。
才至牢房甬道口,便聽得里面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其間還夾雜著姜述秋中氣十足的調侃。
“哈哈哈,張老弟,你看老夫這幅‘鐘馗捉鬼圖’如何?你這瞪眼吹胡子的神韻,可是抓了十十!”
一個豪的聲音笑罵道。
“姜老您就損我吧!我老張瞪眼那是職責所在,鎮煞辟邪!哪像您畫的,活個夜叉轉世!”
另一人接口:“夜叉咋了?夜叉威風!姜老,下次給我畫個天兵天將!”
姜執角不由微微揚起,了幾日的心弦稍稍放松。
快走幾步,轉過拐角。
只見父親那間還算干凈的牢房柵欄外,竟圍了兩三個當值的獄卒。
姜述秋盤坐在草席上,面前鋪著幾張糙紙,正執著一截炭筆,眉飛舞地比劃著。
那幾名獄卒也毫無嫌隙地湊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爹爹。”
姜執輕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