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聞聲回頭。
獄卒們見是,連忙讓出位置,笑道:“是姜姑娘來啦。”
姜述秋聽聞,眼睛一亮,放下炭筆就站起迎到欄邊。
“哎喲,我的妧妧來了!這大冷天的,可是給爹爹送好吃的來了?”
他鼻子兩下,眼睛笑瞇。
“是老周熬的臘八粥吧?就得是這老火慢燉的味道才對味兒,隔著盒子都聞見了!”
姜執笑著打開食盒蓋子,濃郁甜暖的粥香立刻彌漫開來。
“今日臘八,自然要喝粥。周伯惦記著您,特意多放了您吃的桂圓和栗子。”
說著,盛出一碗,又從食盒下層取出幾碟小菜,從柵欄隙遞進去。
姜述秋接過,深深吸了一口香氣,滿臉陶醉。
“好!好!老周的手藝,便是廚也比不得!”
他招呼那幾名獄卒。
“幾位老弟,都別愣著,來來來,見者有份!小帶得多,一起嘗嘗!”
那幾名獄卒面面相覷,有些不好意思。
一名年紀稍長的笑道。
“姜老,這……這怎麼好意思?是姜姑娘特意給您送的……”
姜執溫言道:“幾位差大哥平日對家父多有照拂,一碗粥,聊表謝意,切勿推辭。”
說著,又拿出幾個干凈碗勺,將粥分予他們。
獄卒們這才激地接過,連連道謝。
幾人圍坐在桌旁吃起來,止不住地夸贊周伯手藝好。
姜述秋一邊唏哩呼嚕地喝粥,一邊得意道。
“怎麼樣?沒騙你們吧?老夫這口福,可是頂天的!”
他吃得高興,又想起什麼,拿起方才畫的糙紙,獻寶似的遞給姜執。
“妧妧快看,為父給這幾位老弟畫了些小像,你看可還傳神?”
姜執接過細看。
只見紙上用炭筆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個個活靈活現的人。
那位張獄卒,被畫怒目圓睜、虬髯戟張的鐘馗。
偏偏手里拿的不是寶劍,而是一串大大的牢房鑰匙。
另一個面皮白凈些的,則被畫了捻須微笑的文判。
只是判筆變了一支筆,正在簿子上寫著“今日太平無事”。
還有一個材魁梧的,了扛著巨大狼牙棒的黑無常。
表憨厚得很,旁邊還標注一行小字“專打不平事”。
畫風夸張詼諧,卻準地抓住了每個人的神態特點,令人忍俊不。
姜執看得噗嗤一笑。
“爹爹筆下,總是這般刁鉆又傳神。幾位差大哥莫怪,家父就是開玩笑。”
那獄卒張著大口喝著粥,含糊笑道。
“不怪不怪!姜老畫得好!比那畫館里的匠人畫得還有趣!我婆娘要是見了,準保笑岔氣!”
“就是就是!”
那白面判也笑道。
“姜老還說等我休沐,給我畫個全須全影的判行樂圖,我好拿回家掛起來鎮宅!”
“哈哈哈哈哈......”
牢房外一時其樂融融。
仿佛這里并非森獄所,而是老友聚會之所。
姜述秋看著兒淺笑的模樣,眼底卻掠過一不易察覺的歉疚與憐惜。
他放下粥碗,隔著柵欄,對著淺笑嫣嫣的兒愧道。
“臘八佳節,本該闔家團聚,圍爐笑語。如今卻累得我的妧妧,要往這森嚴之地送粥,來看我這個不中用的老父親,委屈我的妧妧了。”
姜執搖搖頭,將手輕輕覆在父親的手背上。
“爹爹說的哪里話。只要爹爹平安康泰,兒便不覺得委屈。一家人,心在一起,何不是團圓?”
頓了頓,眉眼彎月牙。
“而且,宋大人已答應重審爹爹的案子,正在核查您當日不在京的人證。兒相信,真相總會大白的。”
姜述秋聽見這話,神卻微微一僵。
他的眼神下意識躲避,不再看。
沉默片刻,他忽然低聲音,趁幾名獄卒正專心吃粥,湊近前悄聲道。
“妧妧,要不.......你別再管為父了。”
姜執一怔:“爹爹何出此言?”
“去漠北,找你娘去。”
姜述秋聲音更低,幾乎只剩氣音。
“離開京都,離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
姜執心頭一,蹙眉反問:“爹爹是要趕兒走?”
姜述秋的張了張,最終化一聲濃濃的嘆息,又再次勸離道。
“京都乃是非之地,非你久留之。公道,自在人心。你不必為我耗費心力,速速離去,才是上上之策。”
姜執怔了怔,眼中霎時涌上淚意。
著父親,聲音哽咽得發。
“三年前,母親執意將我從漠北送來京都,說北夏屢屢進犯,戰事不斷。與舅舅整日忙于征戰,護不住我,說京都安穩,有爹爹在,才放心。”
頭哽了哽,又繼續道。
“如今我來到爹爹邊,不過三年,爹爹卻又要我回漠北去。”
“你們是不是都要趕我走?你們是不是……都不要妧妧了?”
“爹爹何曾有這個意思!”姜述秋聞言,頓時心如刀絞。
他想起自己與母親。
命運弄人,最終落得個一別兩寬分隔兩地的結局。
他們兩人本就對兒虧欠良多。
如今再聽這般委屈言語,更是心疼得無以復加。
“是爹爹糊涂了,妧妧不怕。”
他聲音微,帶著無盡的憐與悔意。
“爹爹只是……只是怕你苦。”
姜執淚眼朦朧,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哽咽。
“從前在漠北,雖廣袤冷寒,但有母親、舅父和表哥在邊陪伴呵護,妧妧從不覺得苦。”
“如今在京都,爹爹陷囹圄,正是需要兒的時候。兒又怎能棄您于不顧,獨自離去?”
“請爹爹放心,兒深信爹爹清白,只待爹爹沉冤得雪。這段時日,兒別無他愿,只愿能常伴爹爹左右,寬一二。只要能在爹爹邊,兒便不覺得委屈,更不覺得苦。”
姜述秋回握住兒的手,再也說不出一句讓離開的話。